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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官,就隔一個晚上,我兒子怎么就被人殺了|《殺心如焚》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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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馬店,原是鄰省之間給來往人員提供住宿歇腳的地方,也是各路掮客聚集地,賭博、買兇、嫖娼,藤蔓滋生。

      李凡江原本想遠離這里,跟過去的一切告別,畢竟開車馬店的大哥孫成山已經死在獄中。他想過成為孫成山那樣的人,可是他一向膽小如鼠,哪怕是被人指著鼻子罵娘,也不敢抬一絲眼皮。

      這樣一個懦弱的人,兒子卻被人殺了。兇手還跟車馬店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不敢路過車馬店,因為那里還埋著一具尸體。所以他必須出發,為了找到殺害李業順的兇手,他害死了一個警察。

      全民故事計劃·探暗者系列004《殺心如焚》,長篇連載開始,敬請追更。

      第零章·馬謙


      01

      2002年11月3日早上五點五十分,李凡江第一次報案,說昨晚上家里進賊,出租車被偷了。早上六點,北辰村村民發現一輛出租車,車內有一名死者。六點十分,李凡江第二次報案,說他兒子昨晚上偷開家里的出租車,徹夜未歸。七點,經李凡江辨認,出租車內的死者正是他十七歲的兒子李業順。

      現場位于北辰村村尾的一條土路,出租車橫在土路中間,前輪陷在邊溝里,往左轉向。后右車門為打開狀態,車鑰匙插著,村民發現出租車時還未熄火。被害人坐在主駕駛,身子往右傾倒,死亡多時,頸部、胸部有多處致命傷。法醫從痕跡推斷,現場至少有四個人。

      被害人李業順,十七歲,輟學,無業。其父李凡江,四十二歲,八二年到藥廠上班,下崗后以開出租車為生,為人忠厚,人際交往并不復雜。父子兩人均無不良嗜好。李凡江說,昨晚上他九點收工,車就停在家門口,睡覺時間大概十點左右,期間并未聽見動靜。早上起床洗漱時發現車不在,掛在門后的鑰匙也沒了,以為家里進了賊,隨即報警。之后聯系不上李業順才回過彎來——車應該被兒子開走了。

      李凡江家里經濟情況一般,全家靠車吃飯。李業順體恤父母,有時待李凡江下班后,會跑跑夜車補貼家用。父母及周邊鄰居的印象中,李業順是個乖孩子,愛笑,開朗,熱心,孝順父母,知道為家里分擔。輟學還是孩子提出來的,到明年四月就滿十八歲,到時考駕照,跟父親一起開車。

      此案我們定性為搶劫殺人案。兩個重點,一是車輛行駛軌跡,二是現場痕跡。趙前林跑外圍,北辰村村長說,案發現場的土路主要連接田地與村道使用,位置隱蔽,很少過車,極大概率本地人作案。技術那頭很快也給出反饋,嫌疑人有三人,但李業順的位置對不上,副駕駛座、前窗及車頂有大量噴濺血,行兇軌跡判斷,副駕駛后座是主要行兇人。李業順應是在副駕駛位被殺,后轉移到主駕駛。同時在主駕駛車頂部發現一枚血指紋,捺印清晰,我們采集后馬上送至省公安廳。

      這期間,李凡江每天都要來隊里一趟,反映情況或補充細節,多數只有一句話,“案子咋樣了”,然后一坐一個下午,臉上掛著迷茫的神色。他是老實人,不愛說話,舉止有些拘謹,我朝他散煙時,他下意識會低下腦袋,笑一下,然后雙手接過。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諂媚與笑容在這個時刻不應當出現時,便會跌落進一種不合時宜的沉默,這時我能感受到他的愧疚、羞恥與掙扎。很快,我又會從他突兀的表情中看到他發現自己忘記了場合,他想找補,于是看向我,為體面強撐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整個過程很擰巴,就像他糟亂的頭發一樣,十分擰巴。

      他家在城北,距離高韋中隊快三十里地,每天騎自行車來回。盡管我們說了很多遍,有消息了,第一時間告訴他,但他還是每天都來,也不打擾工作,就待著,很安靜,半天不挪地方,像守靈。有幾次我跟趙前林出門辦事兒,老遠就瞅見李凡江蹲在還沒割桿的玉米地抽煙,見人出來往地里鉆,被發現了還不好意思,說怕影響我們工作。打那之后我們就沒再勸過,隨他來,有時趕巧,允許旁聽。兒子被人殺了,當爹的最不需要的就是勸。

      11月9日,省廳傳來鑒定結果,指紋跟我們當地一個人對上了。范磊,無業,四十九歲,85年嚴打因為賭博進去過。我們第一時間往家找人,結果撲空,家里人說范磊前幾年欠了高利貸,還不起往外跑了,有兩年多沒回來。趙前林找門路打聽,確實有這事兒,也是賭博,欠了六萬,怕報復直接逃了。有人給了我們幾個地方,最后核實,都不是。懸賞畫像也發下去,電話倒是勤,但都沒用,有個黑車司機說拉到過一個長相相似的人,額頭有顆痦子,手上有傷,打哪兒來、往哪兒去說得都挺詳細,結果最后問出來,是他媽騙懸賞金的。

      另一方面,車輛軌跡進展也不大。李業順的死亡時間在11月3日凌晨兩點左右,但我們無法掌握他的出門時間,中間隔著四五個小時的時間差,連他為什么會出現距離家有三十多公里的北辰村都是一個疑問。

      僵持了幾天后,我們開會重新梳理了一下案件。我先確認了幾點,第一,仇殺可以排除,應該是有目的性的隨機作案。第二,兇手的目標應該是出租車,但車陷溝里了,只能作罷。第三,范磊有賭博前科,還因賭博欠了高利貸,而現場周邊又有多家賭場,此次作案很有可能跟賭有關。

      話講完,沒人說話。我說,有想法就說出來,換換腦子。趙前林站起來說,周邊幾家我都找人打聽了,案發那幾天沒見過范磊,除非自己組局,玩大的,那有私密性,但范磊不像有那個本事。我點頭,示意他接著說。趙前林說,范磊缺錢,因為缺錢兩年多沒露面,這次露面,直接殺人,但沒落到什么錢。他翻了下筆記本,三十六塊錢,李業順兜里的,但主駕駛置物艙有八百塊錢油錢沒被拿走。有個同事張了下嘴,我搖搖頭。趙前林說,是,車肯定比八百塊錢值,但三個人分,甭說六萬了,一萬塊錢能分到手嗎?我覺得,從錢上講,這事兒根本不成立。我說,接著說。他說,車出現在那個位置,我認為是拋尸。我想大膽一點,很有可能車到北辰村之前李業順就遇害了,畢竟車里才是案發現場,也就是說,案發現場一直在移動。那就有一個疑問,為什么他們要到那兒拋尸呢?我說,河南界?他說,對,他們是想往外跑。我說,你什么意思?他說,我覺得兇手在搶劫李業順之前,應該遇到了什么事兒,這個事兒,比搶出租車更重要。

      散了會,我跟趙前林一起往外走。我問他,這也是書上學的?他笑了笑,說,都是您教得好。我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說,你還真有點警察那感覺了。沒等趙前林說話,樓下值班的同事急匆匆地跑上來。找著了!同事說,人找著了!我說,誰?同事說,范磊。


      02

      11月16日,我們在河南新縣的一家旅館內成功抓捕范磊。到達現場時,范磊沒有任何察覺,還在跟其他住客打牌。據范磊交代,案發當晚加上他一共三人作案,其中一人叫梅博山,三十歲,本地人,無前科,曾經跟范磊一起打過工。另一人他不認識,跟梅博山歲數差不多,戴眼鏡,說普通話,是整個案子的主謀。

      當晚審訊,市局領導都來了,十來個人,在門邊圍一圈,探著耳朵,都想往前擠。這場面不多見,九九年抓老鬼,任務以慘烈的程度完成之后,南關中隊就有這么一幕。只不過那次被審的那個人是我。趙前林負責審訊,讓他上是我的主意,其實有些草率,他經驗不多,說話還是有點拿腔拿調,老冒出名詞兒,惹得幾位領導時不時總看我一眼。

      不過范磊挺配合,據他說,一開始梅博山找上他,說有個活給他干,幫個忙,完事兒最少給一萬塊錢。能給這些錢,范磊知道不是啥好事兒,有風險,但也答應了,畢竟富貴險中求。犯案前一星期,范磊跟梅博山就從外地回來了,租了間賓館,除了吃飯基本不出去。趙前林問,為啥不出去?范磊說,不讓出去啊。趙前林說,一直到那天你也一點事兒都不知道?范磊說,不知道。趙前林說:你沒問問為啥?范磊撇了下嘴,說,有些事兒,不問才有意義,聽我往下說吧。

      到犯案那天,早上梅博山就出去了,接近傍晚才回來,說等晚上就動手。晚上十點多,梅博山弄來一輛車,讓范磊往北郊開,除了指道一路無話。到地是一個荒廢的梨園,前頭停著一輛出租車——就是李凡江的那輛。車里三個人,一個男孩坐在主駕駛,另一個男人坐在副駕,眼鏡坐在男人后面,手揣在兜里,像是有東西。

      眼鏡讓男人下車,梅博山把男孩也薅下來,推著往樹林里走。走到里面,梅博山還選了選地,然后從兜里掏出來一把刀,把男人攮死了。趙前林問,沒說啥話?范磊說,沒有,都沒說。又說,你先聽我往下講。

      一直到那時候,范磊才知道活是給死人挖坑,他跟梅博山一人一把鐵锨,在一顆樹旁邊挖了個坑,把男人給埋了。弄完,梅博山讓范磊把車留下,四個人擠一輛車,男孩開,范磊坐副駕駛,眼鏡坐在他后邊。車出了梨園繼續往北開,方向是河南界,但不走國道,梅博山指路,一直在鄉道上繞。范磊感覺不對,但也不敢問,硬著頭皮跟著走。男孩卻開始說話了,說指定不跟人說,說不知道他們三人長什么樣,求他們把他放了。

      眼鏡和梅博山都不搭腔。男孩也是急了,越說越亂套。說他才十七,家里就他一個,他不想摻和這事兒,放了他吧。人都這樣,越得不到回應越焦急,急就忘了思考,不該說的話就說出來了。那男孩覺得眼鏡是老大,想套近乎,喊了聲哥,說他也近視,因為近視不上學了。那眼鏡還真回他,問他多少度。男孩說四百來度呢,還得反問過去,你呢哥?眼鏡問他,你覺得呢?男孩還估摸估摸,說那也得三四百度,又問他,眼鏡是不是也在新華配的。眼鏡當場就笑了,喊停車,讓范磊跟男孩換換位置。倆人便換,剛到位置,范磊離合還沒踩下去,梅博山突然站起來,一刀就扎在了男孩身上。男孩嚎啊,梅博山又連扎幾刀,直到男孩癱下去。

      人死了,梅博山讓范磊找個地方把人埋了。范磊熟悉周邊,以前賭博常來,于是故意把車開到小道,拐進邊溝,趁機下車往河南跑了,直到被我們抓住。趙前林問,你為啥跑啊?范磊說,殺人的是梅博山,那眼鏡兒看著又是個頭,我狗屁不知道,我再待著等死啊。又說,那小孩要不說那幾句話,應該不至于死,就是話太密了。

      很快,另一隊果真在北郊一個梨園挖出一具尸體,范磊提到的車也在現場。后經確認,死者為本地人,賈東,二十七歲,無業,街邊混子,零一年曾因暴力催收被處理過。外圍調查中,有知情人稱曾在高韋附近的賭場里見過賈東,可能有賭博行為。

      審訊完,隊長喊我開個會,講講頭緒,幾位領導都在,我把趙前林也喊過來。我說,目前來看,范磊能提供的線索很少,都是些碎片化的信息,當下倆路線,一是盡快搞清梅博山和眼鏡的犯罪動機,二是盡快找人。市局的領導問,人能確定往哪兒跑了嗎?趙前林說,范磊往河南方向跑的,先在商丘待了兩天,那兩天沒見人來,東西南都有可能,要確認挺難。領導點點頭,又問我,你怎么看?我說,賈東跟梅博山沒啥恩怨,看手段也不像仇殺,估計是為錢,下一步我想從賭場開始調查。一眾人點頭,隊長接著說,范磊這個身份有些懸乎,要幫忙,有他沒他都一樣,好像梅博山是故意把他拉進來的,調查過程中這點別忘了。我說,明白。另一個領導問,咋發現的范磊?我看了趙前林一眼,說,知情人提供的消息。領導問,誰?趙前林說,李凡江。我說,孩子的父親。

      范磊抓捕到案后,李凡江一直在院里等著,站在板凳旁邊,裂了口的皮鞋下面踩著十幾根煙頭。據他說,消息是他托人找的,他有幾個工友在城里做生意,認識的人多。確認范磊之后,他一直跟警察的腳步找,光范磊家就跑了十幾趟,最后花了點錢,找到了范磊的姘頭,把范磊最后的蹤跡鎖定在信陽。

      他說得挺簡單,幾句話草草帶過,但趙前林告訴我,李凡江為查出線索,在路上成宿跑,騎著一輛自行車。他去了我們去過的地方,事無巨細,一樁樁一件件找人打聽。沒去過的地方他也會停留,以局促的笑容回應不耐煩和驅趕,把問了一萬遍的問題再問一萬遍。從他花白的頭發和消瘦的身體就能看出過程有多么艱辛。

      我走過去,朝李凡江點點頭。他趕緊把煙扔掉,又是一樣窘迫的笑容,說,咋樣了?我說,交代了。他說,有困難?我說,是有點問題。他鎖緊了眉頭,沒有說話。我說,今天沒啥事兒了,回去吧,明天早點過來。他臉色僵了一下,沒事兒,我待著也沒事兒。我說,不是,領導同意了,讓你協助,參與這案子,今天回去早點休息,明天咱開會。他一愣,隨后笑起來,連著說了好幾聲“謝謝”。我點點頭,送了幾步,說,兒子接回去了嗎?他把自行車推出來,說,沒有,事兒忒多,他媽身體也不好,先放著吧。我說,案子是案子,你得保重身體,人要過的是眼前。他點點頭,沒說話。

      我把他送出院子,走上油路,又走了一兩百米。傍晚,天黑了,卻還夾雜著一絲白,顯得一切都很臟。玉米地割桿了,光禿禿一片,往前延伸,一直伸到黑暗。李凡江說,馬隊,就這兒吧,別送了,他笑了一下,再送我都到家了。我說,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他說,馬隊,你有孩子嗎?我點點頭,有個女兒。他說,多大?我說,三歲,但月份大,三歲半了。他說,從藥廠下崗之后,我腦子就不怎么好了,記不住事兒,以前的事兒,咋也想不起來。他媽說我是被藥廠那機器給輻射了,腦子變鈍了。其實我知道不是,就是忙。開出租一天到晚沒閑空,哪兒加油便宜,哪兒有查車的,哪兒路不行……這都得記。家里事兒也多,啥都得操心,哪有心思想以前吶。我兒子死了之后,突然不忙了,一開始還真不習慣,反應不過來,腦子空,一空就空好幾個點,跟睡覺似的。后來吧,我總能想起以前的事兒,特別多。我兒子兩歲的時候,我剛下崗沒多久,開出租車前先休息了一陣子,就愛領他去人民公園看露天電影。老演打槍的,我把他背到我肩頭,他學機關槍,嘴在那兒“突突突突”,每次都淌我一頭口水。不光是我兒子,也有我。八二年我在藥廠上班,一個大爺到車間里跪下,說他兒子是組長,失蹤了,警察和領導都說他兒子卷了廠子里的錢跑了,他覺得不是,想讓我們幫忙反映反映。我們哪有那本事啊,當時聽,過后就忘了,回去連他兒子叫啥都不想起來了。他眨眨眼,羅繼紅,五四年的,比我大六歲。我不知道說什么。他說,人有奔頭,才能想眼前,現在我啥也沒了。


      03

      2002年11月17日,李凡江正式參與“11.3搶劫殺人案”的調查工作,并參加了第三次案情分析會。除去他和旁聽領導,現場還有六個人,系高韋中隊第一探組,由上級牽頭臨時組建的,我任探長。我讓趙前林來主持,這段時間他表現不錯,腦子活,敢說話,多虧年輕,干勁兒還沒被消磨完。雖然我一向討厭這句話,但心里忍不住還會想,等前林到我這歲數,逐漸接受警察這個職業之后,那些飽滿的樂觀就會慢慢消退掉。

      我們把案子整理的邏輯和線索對了一遍,最后分工,一隊人往外探,摸梅博山和眼鏡的蹤跡;副探長帶一隊,留下調查賈東;李凡江有我們沒有的人脈,自由發揮,有緊急情況就出示協助證明,但盡量不要聲張,還有一點,全程自費。

      會后,我跟著幾位領導進了隊長辦公室,說,各位領導,賭場這一點我覺得不能放。幾位領導有些訝異,互相對視一眼,隊長說,謙兒,你是組長。我說,是,但六個人,人手有點不夠。市局來的領導笑了,看了一圈,說,你們誰給調幾個?幾位領導都面露難色,城關中隊的隊長說,領導,各隊啥情況你也知道,協助可以,要抽調家里都沒法開灶了。領導轉過頭看我,隊長暗中給我使了個眼色,我說,不調人也行,經費、車,這倆得滿足。領導點頭,又看了一圈,趕在其他人前頭說,這案子動靜不小,急,先趕著這邊,大家互相消化一下。領導走后,城關中隊的隊長到我面前,說,我們三臺車,一臺有任務,一臺得預備出警,我把我的車給你,有事兒我騎洋車子去。我說,謝謝唐隊。他說,案子破不了,我他媽把你們辦公桌都搬走。

      當天下午,領到唐隊的座駕之后,我帶上趙前林,開始調查高韋周邊的賭場。案子發生后,大大小小的賭場都關了門,有的查封,有的為避風頭,一下午過去,人沒找著幾個,閉門羹吃了不少。趙前林有點心思,覺得方向不對,他問我,馬隊,你為啥覺得會跟賭場有關系呢?我說,你先否定。他說,范磊說了,殺賈東前賈東沒說話,明顯認識,符合這情況的也就仇殺。我說,又是書上看的?他說,不是書上看,我翻以前的檔案,很多案子都印證了。我說,查案子,有規律性,但沒確定性,沒有一個標準的題目和答案。所有案件都有它自己的邏輯,因為是人做的,人的一個細微的不同就會影響整個案子。就像人這輩子,你過我的生活,你未必會成為警察,我過你的生活,我未必會喜歡看書。你要否定,你得拿出證據推翻它,不能靠直覺。他看著我,說,那咱調查賭場的邏輯是什么?我說,范磊,如果范磊不跑,他會死。他說,這咋說?我說,直覺,所以我在找證據推翻它。

      最后一處是當年的車馬店。1999年發生槍擊案之后,店就查封,老板孫成山因開設賭場等諸多罪名被判入獄,本該重判,但因是自首,后又戴罪立功,判了十五年。但天不渡人,00年年底,該老板因病死在了監獄里。三年過去,店早已破爛得不成樣子,玻璃門被砸了幾個窟窿,橫幅招牌風干成硬狀,有風經過,紋絲不動,門前的枯葉覆蓋一層又一層,經年累月,成為粉末。從店被查封開始,就有消息說要拆除,但幾年過去,車馬店仍是高韋地區最特殊的標志。

      趙前林把車停下,四處看了一圈,再上車說,沒啥痕跡,后門的磚頭都讓人偷完了,也不怕邪性。我說,里面還貼著對聯嗎?他說,貼了,還挺新,里面好幾張呢,他家里人貼的?我說,應該是,年年貼。他說,您常來這地方?我說,偶爾來看看。他瞄我一眼,看著方向盤說,九九年那案子,最后啥情況?我說,一名同事,彭哥,當場犧牲,張隊搶救了幾個小時,也沒挺過來。他說,老鬼呢?我說,死了,當場就死了。他點點頭,看是還有話要問,但止住了。我說,相親咋樣啊你?他說,沒碰著合適的,主要現在都不分房子了,小姑娘不太樂意。我把煙撇出去,說,慢慢找,總有合適的。他看了我一眼,猶豫地說,那天,游原正好出生吧?我說,對,也是提醒我了,哪天有空來家吃頓飯,孩子說想你了。他說,那天挺亂的吧?我說,是,挺亂的。他沒再接話。

      那是一九九年一月十六號,確切說是十七號,游原是凌晨十二點零六生出來的。

      事兒趕得巧,當天有任務,下午我把麗娜送到二醫院,晚上就出發往外走了。綁架殺人案,嫌犯兩人,一大一小,沒名字,道上叫個“二鬼”。九八年八月二十三號,兩人綁架了一個儲蓄所的科長,第二天,聯防隊在一處廢棄民居里發現被害人,兩處槍傷,干凈利落,都在臉上。

      當時此案被定性為買兇殺人,一個月后雇主落網,交代出“二鬼”。老鬼四十余歲,小鬼二十出頭,說一口膠遼官話,自稱“經紀人”。對外有句口號,錢到位,啥事兒都能辦。兩人在外以父子身份活動,有槍,行事兇狠,全國流竄,反偵察經驗豐富。

      案子一開始由市局建立的專案組負責,調查了倆月,懸賞提到八千,仍沒啥進展,又轉至我們中隊。九九年一月三號,毛應龍來報案,說老鬼托人聯系上他,想要幾盒五四式子彈。毛應龍有前科,八八年緝槍,機械廠統計時槍械數目對不上,后來查出是保衛科科長伙同毛應龍監守自盜,偷了變賣。最終科長以反革命罪判處死刑,毛應龍為從犯,且被脅迫,亦有立功表現,被判九年。

      據毛應龍交代,他不認識老鬼,子彈更是陳年往事,估計是以前在號子里吹牛逼被人給聽去了。審毛應龍時我旁聽,看他說話跟篩虱子似的,說兩句抖三下,牙咬不緊,怕的,一句話講完必須得跟上一句——“我上哪兒給他弄子彈啊”。

      之后我給毛應龍做筆錄,人已經蔫了,強弩之末。末了他盯著我,說他想了好幾天,報警了,抓不著人他就完了。但不報警,沒子彈就沒價值,還知道這事兒,老鬼不會放過他。就哪怕他有子彈,給或不給,處境都難辦,往深里說,在牢里要不吹那兩句牛逼就好了。又說他在牢里都是裝的。說沒辦法,只能把自己說大,顯得自己厲害才不會挨打。他像跟人懺悔,抱著頭,說早知道這時候,當初科長威脅他的時候報警就好了。

      當天開完研判會,我們立馬行動,在毛應龍家對面租了套房子,七個人,早晚班輪換,晝夜不合眼。盯梢的第六天,傳來動靜,老鬼要求在園藝場跟毛應龍見一面。我們提前埋伏,等了一夜,沒見著人。

      這天之后,撮合老鬼和毛應龍的中間人禿子突然失了音訊,我們外圍打探,有人反映禿子去了深圳打工。當時事情到這兒就有些不對了,但口子已經開了,再難也得攥緊。我們梳理了一遍,決定被動改主動,一面開始對周邊進行搜查,盯緊毛應龍;一面向深圳各局遞交資料,盼著能打聽到禿子的下落。

      九九年一月十六號,我下夜班后回家送換洗衣服,順帶補了一覺。下午三點,麗娜把我推醒,說肚子忽然很痛。我困惑地起身,護著麗娜坐到沙發上,下意識找我媽,但我媽不在。麗娜的眉頭擰得很緊,她提醒我,去找人。我站著不動,焦慮地看著麗娜臉上陌生的猙獰,反問她,應該找什么人?

      那天下午一切事情發生得都很混亂。陳哥的老婆幫我打了醫院電話,她住在一樓,我下樓時反手把自家門給帶上了,兜里卻沒有鑰匙。我下樓敲門,再上樓敲門。麗娜捧著肚子把門打開,然后蹲下,終于哭出聲來。

      我跟車到了二醫院,第一個下車,然后抱著手,看著醫生費力地把麗娜推下來。醫院里人很多,各種腦袋在我眼前奔走,我突然想到,我是個警察,這里面會不會有老鬼。那天我總是慢一截兒,無論行為還是思維,當我反應過來,麗娜已經被推進醫院。

      我意識到我要聯系上我媽。終于想到這一點后我松了口氣,精神好像也恢復了一些。于是我出門,尋找電話時發現尋呼機里有兩條消息,一條是隊里值班電話,我打過去,同事告訴我禿子找著了,在園藝場下水道,腦袋上有兩個槍眼。一條是盯梢同事,留言,“82301”:回隊拿槍,準備行動。

      晚上十點,我、張隊和另一名同事彭哥坐在一輛松花江面包車里,盯著馬路對面的一個三合院。對面街另一輛面包車上也守著四名同事,身上都帶槍,槍綱拴在馬甲上。

      介紹情況的彭哥說,那天毛應龍出門后沒有去上班,他在紡織廠彈棉花,是監獄里學的手藝。下午另一隊在園藝場發現禿子的尸體之后,我們曾嘗試聯系毛應龍,但沒有回應,到家里尋人,毛應龍的妻子和孩子也不見蹤影。

      最終我們在城北一家夜宿車馬店里發現毛應龍。車馬店位于高韋鎮邊角,往北一公里便進入河南界。店早有年頭,跟警察淵源也深,從八十年代開始,若要搜查犯人,第一站就是這里。

      賭場規模不小,外看三合院,內里卻別有洞天。后院有多排瓦房,房外看以為是其他人家,內卻打通,東西南北,多條暗道,如同兔子洞。賭場沿街布置眼線,若警察前來,未到地方賭徒便一哄而散,往天南地北跑,或跑進河南界。

      十點半,毛應龍的妻子和兒子出現在門口。女人提著兩包行李袋,男孩估摸四五歲,胖頭胖腦,手縮在袖子里,有些困了,不停打哈欠。兩人上了一輛農用三輪車,坐在后斗,男孩被女人抱著,頭埋進女人衣服里,晃蕩著,隨車消失在城區方向。張隊下令,讓另一隊跟蹤,我們繼續蹲守。

      天越來越晚,三合院卻越來越熱鬧,不少車從各個方向開過來,在門口放下人,再往各個方向開去。張隊說,看見沒,人還車接車送呢。彭哥說,那人我今天都見三次了,倆小時出來一次,回家取錢去了。我沒說話。張隊說,等著吧,遲早得把這些逼養的送進去。

      二十分鐘后,另一隊打來電話,說截住毛應龍的妻子和孩子了,要坐汽車,想跑路,司機是雇的,毛應龍還在店里。掛了電話,張隊琢磨了一會兒,讓我們把槍上膛,準備進去。

      車馬店住房挺簡單,在院子最里邊,兩個屋,大通鋪,一男一女。計劃是,張隊和彭哥走后門,待翻墻頭進去后,我再走正門制造混亂,以便他們趁機抓人。整理了一遍,正要行動,我兜里的尋呼機又響起來。從晚上到現場,尋呼機每隔半小時準得響一次,都是我媽打的。張隊把打開的門又關上,問,日子是今天?我說,應該是。彭哥笑起來,這還應該了,小馬對媳婦不上心啊。張隊問,查了嗎?男孩女孩?我說,沒查,男女都一樣。彭哥問,名兒起了嗎?我說,心里是念叨了一個。張隊說,等這事兒完了,放你假,好好陪陪家里。我笑了笑,拉開門說,不說別的。張隊按住我,從我手里拿走尋呼機,調下靜音,然后還回給我,說,先把這事兒弄完,再顧家里。

      張隊和彭哥開門出去,踱到車馬店門口后,再迅速往圍墻深處跑,很快繞到另一邊。我按計劃等了兩分鐘,然后往正門走。這時,一輛車從城區方向開過來,在門口停住,一個年輕人從車上下來,提著一個大行李包。我揮了揮手,說,警察,辦案,趕緊走。年輕人愣住,司機和剛走到門前的一個服務員也愣住,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又重復了一遍,警察,辦案,趕緊……話沒說話,店后忽然傳出一聲槍響,十分清脆,余音不斷,仿佛爆炸,遠處的天好像都被驚得亮了一下。我下意識縮下身子,槍聲又來,且更急促,“啪啪啪啪…”,一瞬間爆發了十幾下槍響。

      我踉蹌著拐進圍墻后面,看到兩個人在地上躺著。貼墻摔下去的是彭哥,應該是翻墻的時候被襲擊了。張隊倒在旁邊,手上的槍已經空膛。

      三年過去,我還是經常做夢夢到那天晚上,張隊槍指的方向有一個人影移動,在夢里,我和那天晚上一樣,無法發出聲音,每次都是一樣的動作,我舉起了槍,瞄向了人影。

      趙前林沒跟著我,我走向車馬店外圍,繞進圍墻拐角,然后蹲下,大口呼吸起來。時不時就有這情況,暈,緊張,手麻腳麻,感覺呼吸不上來。都是不好的情緒,焦慮、害怕,抑制不住,連想法都沒辦法控制。我蹲了五六分鐘,才緩過勁來,回頭跟趙前林說,走吧。


      04

      11月21日,高韋中隊第一探組開展第四次案情分析會。會議主要討論的要點是,該由誰前往新疆米泉調查并抓捕嫌犯梅博山。此條線索依然來源于李凡江,后經新疆警方反饋,確有一名符合梅博山畫像的男子出現在米泉市。

      我第一時間向上級匯報,上級同意實地調查,但經費最多提供八千元。我地距離米泉三千多公里,山高路遠,長時間停留經費完全不夠,只能精兵減將。最后確定人員,我、趙前林、另一名同事及李凡江,共四人。

      當天確認,次天出發,22日一早,我們一行四人拿著由市局蓋章的協查文件坐上火車,前往米泉。22日下午,我們剛要從西安轉車,領導打來電話,說新疆警方偵辦一起搶劫殺人案時與劫匪發生了槍擊,兩名劫匪被擊斃,其中一人,很有可能是梅博山。

      24日,我們抵達米泉,經確認,此人正是梅博山。

      新疆警方稱,21日,梅博山伙同另一名劫匪搶劫了當地一家儲蓄所,作案過程中殺害了一名員工。22日,新疆警方將兩人鎖定,但抓捕過程中發生槍擊。另一名劫匪是米泉本地人,跟我們的案子無關。

      之后我們在米泉等了幾天,簽了幾個文件,于28日返程。

      返程路上,李凡江一直在過道站著,眉頭緊鎖,煙不斷。臨走前他在米泉買了一條煙,沒等轉站就抽了一半。我走過去,遞給他一個蘋果,說,少抽點吧,臉都熏黃了。他苦澀地笑了笑,說,馬隊,我都看出來了,梅博山死了,那個眼鏡不好抓。我說,放心,肯定能抓住。他說,連叫啥都不知道……那畫像,我看了,除了眼鏡沒啥特征,滿大街都是這種人。我說,有點灰心啊?他說,灰心不至于,就是急。我說,梅博山你是咋找出來的?他說,找他家里人唄,人甭管有多決絕,但家里人是放棄不了的。我說,他家我們同事每天都蹲點啊。他說,他媽出門買菜,每次都買肉,還不是肉,精排。他媽沒工作,他爸開修自行車攤的,我算過,一天頂多二十。你知道肉多少錢一斤?一天賺不夠二十,天天吃?后來我就跟他媽,發現兩次去的都是同一個肉鋪。我說,然后呢?他說,沒給錢。我點點頭。他說,我就找上那個老板了,他說有人郵錢,我一看地址,米泉的。我說,你打他了?他窘迫地笑了一下,臉上還是那副老實人的模樣,但語氣很足,說,為我兒子,我死都行。我說,用不著,相信我們,肯定能抓住。

      回隊后,案子就僵住了。沒頭緒,關于眼鏡的所有信息,都是從范磊口中聽來的,還不精準。之后又有了幾個新案子,隊長有意把這事兒放一放,畢竟不可能拿著一張畫像找人,不符合實際。陸續的,同事們都從調查中脫離出去,辦別的案子,還在查的就剩下我和趙前林,沒事兒時聊一聊,往下走動走動,趁還沒審,再去看守所找范磊對對口供。

      李凡江常來,隔一兩天準時出現在院子里,抽煙,踱步,天黑騎車回去,臨走前把地下的煙蒂掃干凈。趙前林不忍心看見他,出去都走后門,盡量避著。有次他跟我說,李凡江是真沒招了,但凡給他個名字,他都能查,一張并不準確的畫像,除了恨意,還能帶來什么呢?

      2003年跨年前幾天,本地一家報社來隊里,想征集幾個素材,在報紙上做一個“人民警察”板塊。那幾天大家都忙,隊長推給我,我推給趙前林,一直沒落實。最后記者把我截住,說馬上截稿了,每個中隊都得出一個,今天我就是謅也得給她謅出來一個。這時我看見院子里的李凡江,有了個想法,說,警察故事老套了吧?記者沒聽明白。我說,一個普通的、善良的、老實的父親,為孩子鐵血追兇的故事咋樣?

      我把李凡江領進會議室,看了眼外面的記者,說,一會兒她問你什么你就說什么,別夸張,也別謙虛,實事求是,穿爛多少雙鞋、跑廢幾個車胎,都說出來。李凡江皺著眉頭說,馬隊,我不想上報紙。我說,這不是上報紙,這是辦案。他說,辦案?我說,你有關注度了,這案子就壓不住了。而且也算調查,多一人看到畫像,可能就多一個舉報。他沒說話。我說,登出來了,如果有人捐錢,你就收,別裝,想想你兒子,你需要錢。你用這錢自己調查,你有這個能力。我也有孩子,我理解你,你得相信我,咱們一定能抓住。

      報紙登出來后,反響比我想的還要熱烈,第一天電話就被打爆了,一半舉報,一半詢問案子進展,個別還有罵警察的。記者又推波助瀾,把李凡江這事兒傳上了互聯網,眼鏡畫像,舉報電話,全登在上面。趙前林會上網,挺興奮,說回復鋪天蓋地的,都有專欄了。領導知道了這事兒,沒說啥,他也在等,等一個重啟案子的線索。也有搗亂的,給我們和李凡江打電話,上來就罵,說想錢想瘋了。寄件的更多,舉報信、投訴信,或者干脆一堆污言穢語。我們隊就曾收到過一封舉報信,說李凡江劣跡斑斑,喜歡賭博,還殺過人,他要成英雄,世界就完了。里面描述得信誓旦旦,細節還不少,挺真實。我讓趙前林去查,結果趙前林從李凡江那兒帶來一堆差不多內容的信,罵,誣陷,還有威脅。李凡江找我聊過,說兒子死了,還讓人羨慕起來了。我不知道說什么,跟他一樣覺得荒唐。

      也有一些積極效應,李凡江有了幾個跟他一起做事兒的人,固定是一男一女,我們調查過,都有前科,但關系網很密,除了替他調查眼鏡,也會幫我們找其他案子的線索。男的叫段光輝,曾因偷竊入獄,我負責的假鈔案,他就提供了很多有用的線索。

      2003年春節,我在隊里值了六天班。上面下文件了,盯緊從廣東省返鄉的人,肺炎,有無癥狀的都得先隔離幾天。高韋作為魯豫交界,管控最嚴重,每天都得派人在進出點守著,防止有沖撞。

      正月初八,趙前林給我弄來了幾袋板藍根,又替我一天班,讓我回去跟老婆孩子團聚團聚。結果回去我媽就拉著我回了老家,拜訪長輩,燒紙,再一臉溫順地聽她向別人講述她的人生,等“我從沒要求過謙兒別的,就是聽話”這句出來后肯定地點點頭。

      回去已經是晚上,麗娜帶著游原在家屬院門口等我,母女倆臉蛋都凍得通紅,像沒熟透的蘋果,很可愛。麗娜晚上有同學聚會,怕我媽知道了有齟齬,便撒謊三人出去玩。我媽被夸了一天,很開心,也沒那么多不順眼的東西了,沒說啥話,就交代了一句“早點回來”。

      我開車把麗娜送到飯店,然后帶著游原在附近逛。游原最近換牙,松動了,啥都想吃,但啥都不敢吃,只能聞一聞,看一看,然后傷心地發出“嗚嗚嗚”的鼻音,惹得我哈哈大笑。我帶她去了夜市,玩了天線碰碰車,她選了一輛白色熊貓,然后坐在我懷里,很興奮,表情大開,像個指揮官,手指比作西洋劍,喊著沖刺號,指揮我撞向其他動物。有一對母子乘坐的是另一輛紅色熊貓,游原視其為同盟,在車流中大聲呼喚,排兵布陣。

      麗娜發短信給我,差不多了,想喝碗雞絲湯。我回,好,喝酒了嗎?她回,沒有。我收起手機,到人民商場的大排檔要了碗雞絲湯,又分出一小碗,跟游原一起喝。近十點,附近人還是挺多,游原邊喝邊晃蕩著腿,感興趣地看著路邊的車和人。突然,她興奮地拍了拍我,手指過去,說,爸爸,運錢車!我看過去,一輛運鈔車停在路口等紅燈。我笑著說,你咋知道的呢?她說,我奶奶告訴我的,說你比他們厲害多了,你看的東西比錢還厲害呢!我愣了一下,想起李凡江,一時有些落寞,說,奶奶說的不對,每一個人都很厲害。

      我接到麗娜時,游原已經在后座睡著了。麗娜小心地看了一眼,悄聲說,睡了?我把雞絲湯遞過去,說,瘋了一晚上了。她說,加辣了?我說,你不沒喝酒嗎?她得意地撇了下嘴,點點頭。我說,喝了再走吧,等會涼了。她取開蓋子,喝了一口,說,今天說起你了。我說,誰啊,姜宇啊?她說,嗯,寒磣你呢,說你擰,禮送家去都不要。我說,這聽著像夸啊。她說,得了吧,你以后別跟咱媽瞎說,咱媽到處說你抽的煙都是別人送的。我笑了一下,想想說,辛苦你了。她想了一會兒說,今天小娜說,老覺得你不像警察,像個醫生。我說,她就是瞎話簍子,我還覺得我像美國總統呢。她說,有時候我也有這感覺,其實你一開始不想做警察,對吧?我說,沒有人真正適合什么東西,得先適應,才能適合。

      她點點頭,喝了口湯,說,我挺幸福的,跟你過日子,雖然你有時候會有點遲鈍,還有,擰巴。我說,行了,對比出幸福,你沒事兒得多參加點聚會。她說,真的,從嫁給你時我就這么想。我說,你這一下我都不知道說啥了。她看著我,眼睛忽然間紅了,又扭頭看了游原一眼,說,你一定,一定得注意安全。


      05

      歸隊之后,我一面負責眼前案子,一面繼續李業順一案的調查,趙前林跟我一起,沒事兒就往賭場跑一跑。我始終覺得賈東跟賭場有一定關聯。梅博山跟賈東沒有任何交集,不涉及仇殺。而梅博山搶劫又是慣犯,眼鏡的身份,很有可能跟米泉的情況一樣,是梅博山的合伙搭子。就如趙前林說,為一臺車殺人,不現實,也沒必要。但賈東本身就不是什么有錢人,所以綜合來看,唯一能挨上邊的,就是賭場。

      2003年2月15日,元宵節,隊里除了到出入點執勤的同事都早早下班,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趙前林。他晚上也有事兒,跟相親對象吃飯,見了兩面了,倆人挺對眼,對方在電視臺上班,合趙前林胃口,就喜歡文化人。

      七點來鐘,趙前林正要下班,段光輝給我打電話,說假鈔案有了點線索,約我晚點見面談。趙前林一直不太得意段光輝,聽我說完,想打過去讓人直接來隊里,我攔住了,他還有點不忿,囑咐我去前把槍帶上,有事兒打電話。

      他走后,我又翻出來李業順的案子看,看了上百遍了,背都能背出來,一點頭緒都沒有。八點,我給家里打了個電話,跟麗娜聊了幾句,然后換游原接。她的牙終于掉了,沒掉之前一直舔,舔到滿嘴鮮血再吐出來,瘆死個人,第二天麗娜就帶她去拔了。剛拔兩天,說話有點漏風,麗娜笑話她,掉個牙變結巴了,爸爸喊成“啪啪”。她給我唱了首歌,《我是一條小青龍》終于學會了,再也不是“就不告訴你”了。十點過,值班的同事送來一碗元宵,我不愛吃甜的,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沒一會兒,段光輝打來電話,約我到南郊的國道路口見面,說發現了假鈔廠子。

      隊里就剩下輛面包車,松花江,從城關中隊勻過來的。我從抽屜里翻出鑰匙,看見了槍,這時想起趙前林的話,把槍套掛在了腰上。路上的車比往常要多,都是看完花燈回來的,外環一個交叉路口還堵起了車,綠燈變了三次,我才排在了第一車位。一輛加長面包從面前開過去,看著它,我想起了游原的“運錢車”,沒忍住笑了一下。

      亮綠燈了,我往前開。剛通過路口,突然一個念頭鉆進我的腦子里,運鈔車?賭場?

      賭場每天都有大量的錢流通,他們會如何存儲呢?1999年,車馬店被查封時,警方沒有在賭場里面發現大額現金。賈東,有人在賭場見過賈東,但沒人見過他賭博。

      賭場需要存儲現金,但是黑錢,不能明目張膽,需要秘密運送,那么賈東有沒有可能是運送的人?

      范磊。范磊欠賭場的高利貸,他回來,開車,車上有他的指紋,殺了替賭場工作的賈東,再坐出租車逃跑。對,李業順不該死,他是其中一環。他17歲,他是小孩,他見證了范磊殺害賈東的過程。他會按照梅博山的威脅說話,他會說,范磊把我和我的客人綁架了,范磊把客人殺了,威脅我,讓我把他送到河南界,然后他跑了。

      在梅博山和眼鏡原本的計劃中,范磊是一個背鍋的替死鬼。

      不對,范磊開著車,該怎么綁架另一個有車的人?或者,梅博山怎么能確保出租車司機能對他們說的話言聽計從?威脅,對一個認識不過幾小時的人威脅?不對吧,他們這是計劃,提前潛伏了一個星期的計劃。

      我大口呼吸。1999年那天,張隊是怎么說的?“等著吧,遲早抓住這群逼養的”。不對,不是這一句……

      “看見沒,人還車接車送呢”。

      是這一句。梅博山他們早就知道司機是誰。他們設計范磊殺了賈東,威脅李業順,不是讓警察相信,是讓賭場相信。李業順會說,我拉上賈東后,范磊就闖進車里,威脅我開到一個梨園,而那里本來就有一輛車。或者,賈東上車之前,范磊就已經在車里了。而警察一旦發現了范磊的指紋,假戲也能成真。

      我停下車,跑到路邊蹲下,掐著大腿,大口呼吸。另一些畫面從我眼前跑過去,一九九九年的車馬店,響個不停的尋呼機、車馬店外圍的那三具尸體。頭太痛了,眼淚流了出來。報告上說,彭哥翻越墻頭時,正好跟準備離開車馬店的老鬼碰上,而那一槍就打在了彭哥的眉間。那天晚上,我如果早點把尋呼機調成靜音,如果早點從車里出來,如果不跟那些人說那些話,張隊和彭哥就不會犧牲了。

      這是我的錯,無論說得再多,無論如何解釋,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暈眩地跑下橫溝,蜷縮在泥里,以防路上呼嘯的車朝我撞過來。

      如果是這樣,李業順是替賭場開車,那李凡江呢?不對,李業順是好孩子,李凡江是老實人,應該是哪里出了問題。也可能,他們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他們只把那些人當做常客,送人,載人,給錢就行,出租車司機沒有歧視。對,一定是這樣。李凡江不知道兒子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是因為他不跑夜車,他不知道,孩子都有秘密,這是孩子的秘密。

      還是賭場,從1999年延續至此。沒有結束,還是賭場。

      十分鐘后,我擦干淚,平復好心情,上車,繼續往目的地開。段光輝在路口等著,沖我揮了下手,拉開后門,坐在我后面。他往里指道,說,在一個村外邊,往里走。

      我有些走神,但時間會有那么準確嗎?梅博山怎么會那么確定那天晚上李業順一定會接到人呢?段光輝說,馬隊,往里走。李業順應該每天都會去,或者有周期,幾天一次,很準時,而案發那天他恰好要接人。段光輝說,走啊,馬隊。我反應過來,松下剎車,往前開。忽然我意識到,我不應該出現在這兒,我應該找到李凡江問一問,但車像不受我控制似的繼續往前開。段光輝說,馬隊,你帶槍了嗎?我說,帶了。他說,那就行。我想轉頭,說,咋了?他說,沒事兒,萬一有啥情況,槍還是好用。

      我問段光輝,你這幾天見李凡江了嗎?他說,見了。我說,我有點事兒問他,要不今天就算了吧。他說,巧了,沒事兒,你一會兒就能見,他在前頭等著呢。我往右稍微轉了下脖子,刺到一股冰涼,后視鏡里,一把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我說,你這是什么意思。他說,別他媽說話了,往前開。

      我往前開,掠過田地,翠綠的麥子反射出光。開到一個路口,段光輝說,往左。我開了有三分鐘,路過兩處有機井的分叉路,一輛白色的轎車出現在面前,沒有牌照。段光輝說,停車。我停下來,副駕駛門被拉開,李凡江坐進來,笑容還是那么樸實。我說,李哥,這是什么意思?李凡江說,馬隊,跟你借個東西。他摸向我的腰,尋找槍套。

      我說,李哥,你現在回頭,還有機會。

      未完待續...


      編輯|蒲末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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