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七歲的獨立女性

那天早上，因為我拉屎時間太長，把女兒急哭了。當然，并不是因為我占據了廁所，而是因為她害怕上學遲到。遲到了就會被扣分，分數少就不能成為光榮的少先隊員了。

我寬慰她說：到最后，所有小朋友都會加入少先隊的，組織不會丟下你。

但她想早點加入，一年級，她因為分數不夠，無法第一批加入少先隊，她說：“第二批再加入不了，很沒有面子。”

我說：“你可以早點叫我，不要等我的鬧鐘響。”

她說：“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那一刻，我竟然不知道誰是父親。

1

所有幫我看過孩子的朋友都對女兒贊不絕口，因為她是個“半自動小孩”。

早上，她通常六點半起床，然后自己吃飯。有時候是牛奶泡鈣奶餅干，有時候是自己烤兩片面包再吃一個香蕉，這兩天開始吃月餅了。實際上，我并不知道她早上的時間是怎么安排的。很多時候，她可能六點就起床了。穿好衣服、洗臉刷牙，吃完飯之后，她甚至還有時間看一會兒動畫片，甚至還會再做一會兒手工，等著我起床送她去學校。

前一天晚上睡覺前，她會把書包收拾好。剛上一年級的時候我還會對著課程表和老師的通知給她檢查有沒有落東西，但后來覺得太麻煩，就不再檢查了。除非老師打電話要求我必須送過去，否則，我是不會去給她送任何東西的。我認為，落了東西遭到老師的批評，那是她自己的事兒，那是她理應自己承擔的后果。

她很少會忘帶東西。

他們學校要求早上7點50之前到校，我定的鬧鐘是7點10分，但我早上起來上廁所差不多要20分鐘，這就導致送她上學的時間非常緊張。不堵車的話，我5分鐘就能把她送到學校，可惜，很少有不堵車的時候。

當然，她遲到的次數并不多。

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我有一次忘了定鬧鐘，是她老師打電話把我叫起來的。那是遲到最久的一次，可能八點半了才到學校。

當然，我并不覺得遲到是什么很大的事兒，但女兒覺得是很大的事兒。她覺得老師說的任何一件事，都是特別大的事兒。

前兩天，老師讓錄英文字母歌的視頻，她不咋會唱。更準確地說，是她會唱的那個版本和老師的版本不一樣。

“前幾句是一樣的嗎？”

“是。”

“那你就按你的唱行了，我確信沒有一個老師會從頭到尾聽完每個人的字母歌。沒有人有那么好的耐心能連續聽39次字母歌。”

“你確定嗎？”

“我確定。就算老師聽你唱的不一樣，你只要字母讀對了，也沒問題。這個字母歌本來就是為了讓你們記住字母的，不是為了聽誰唱的更好。”

我自認為是一個不咋負責任的父親，但有一次和一個同學聊我的育兒經驗，她竟然認為我是一個過于負責任的父親。在她看來，我已經到了偉大父親的層次，比給朱自清買桔子的父親還要偉大。

那天，我一高興，就把我管理女兒的經濟手段和盤托出。

這套手段是我從培訓班老師那里學來的，而且，不止一家培訓班在用，我認為，這是經過了市場驗證有效的手段。

我管理女兒靠的是一盒小小的獎勵幣，我從網上買的，有“十、五、二、一”四種面值，跟人民幣的面值一樣。女兒掙獎勵幣的手段主要是寫作業，還有少部分來自于親屬們的無償贈與。寫作業獲取獎勵幣是很容易的，她每天作業很多，我會根據每一項作業的重要性和難度來確定它的價值。一般情況下，它只要能寫完作業，大概就能掙幾十個獎勵幣。

獎勵幣可以兌換任何東西，幣值和人民幣相等。當然，這個匯率是很不合理的，但我為了計算方便，還是決定如此，我會通過各種宏觀調控手段來平衡她的財政。

她花獎勵幣的大頭是看動畫片，動畫片是按小時計費的，一小時五個幣。她獎勵幣過多的時候，我會主動推薦她去動物園、水上世界之類的地方玩，一次性消耗她一兩百獎勵幣，以保證她的財政盈余不至于過多。

所以，我和女兒之間的關系就很簡單，基本就是貿易關系。我們倆的溝通也很簡單，基本就是雙邊貿易談判。

她說今天晚上不想寫數學作業了，我說交50個獎勵幣就可以不寫了，明天早上再寫。如果想徹底不寫了，可以交100個獎勵幣，我就不批評她了，只需要接受老師的批評就可以了。

她覺得太貴了，哭了一會兒就回去繼續寫了。

大多數我不想讓她做的事兒，只要給出一個她不能承受的價格就可以了。這個價格一般是超過100，因為她只會100以內的加減法，超過100，她覺得這個數字就大到天了。

所以我們出去玩基本上不存在她看上一個東西非要買我不給她買，她坐在地上哭的情況。她愿意出獎勵幣我就會給她買，當然，如果我覺得是智商稅的東西，我會給她搜一搜網上的價格，她自己一對比很容易就會決定從網上買。

因為她知道自己掙錢不容易，花錢的時候就會很謹慎。

我也不知道這樣過于自由市場經濟的教育方式到底對不對，但起碼比較好溝通。

2

她一出生就自己睡嬰兒床，特別獨立。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睡眠問題，怕晚上睡覺翻身壓死她，就讓她自己睡在嬰兒床里。

我的剪輯確信，以我的體重和喪心病狂的程度，是有可能壓死一個孩子的。

但女兒喜歡趴著睡，我又怕她憋死自己，所以每天晚上會起來好幾次，確定她還活著，順便給她喂奶和換尿不濕。

我一直懷疑，正是由于那段時間的頻繁起夜，才導致我現在睡眠不好。

調查記者這個行業，奶爸含量是高的，因為工作時間相對自由，不需要坐班，要么出去采訪調查，要么在家里寫稿、休息。像我這種特別擅長摸魚的，出差的時間很短，在家的時間很長，理所當然地要承擔起看孩子的重任。

自失業之后，我更是沒有任何理由推脫掉看孩子的重任了。

但我并不喜歡看孩子，甚至不喜歡孩子。

雖然女兒是“半自動”的，但我也覺得她太麻煩。比如每天早上要送，每天下午要接。每天還要不停地查看群消息，處理各種各樣的事兒，準備各種各樣的東西。

更麻煩的是，每天還要弄她寫作業。不會的題要講，做完題要給她檢查。她寫哭了的時候，還要和她討價還價。

就算這樣，我也不確定她能否考上高中，更不確定她能否考上大學，大學畢業后能否找到工作。很有可能，我付出了這么多，她最后還是要回過頭來啃老。

但我想了想，如果她最后決定啃老，我好像也并不會后悔之前陪她走過的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可能跟很多父母一樣，賤骨頭。

小的時候，她聽著智能音箱就能睡覺，現在，需要我陪在身邊，我也不知道我陪在身邊有什么意義，因為我就只是坐在旁邊玩手機，連故事都不講，等她睡著我就走了。有一次我走得太早，她還沒睡著，但看著像睡著了。

我回自己房間都快睡著了，她突然敲門把我叫醒了，說她失眠了。

“小朋友哪有失眠的？”

我用了十分鐘，又把她陪睡著了。

從星光島遠眺融創茂

3

有年冬天，我在膠南看她。我每天都帶她去融創茂里的一個游樂場，那個游樂場東西很多，有蹦床，有籃球還可以挖沙、玩玩具，但就是人很少，只有周末人多一點。

我常常給她戴上電話手表讓她一個人進去玩，然后自己去樓下的星巴克讀書寫稿，她只有在上廁所和餓了的時候才給我打電話。那個游樂場的廁所在外邊，得家長去領工作人員才會讓孩子出來。

我一般都讓她玩一天，餓了就帶她吃飯，吃完再回去，她每次都玩到只剩下自己才會給我打電話。

她問我：“別的小朋友的媽媽都在里面陪著，你為什么不能在里面？”

我說：“我不想。你如果非要我待在里面，我就不帶你來玩了。”

她想了想，同意了我可以不在里面。

我連續帶她去玩了一個周，她徹底玩夠了。最后一天，她都不想去了，但還剩下一次，人家也不退。在我的道德綁架之下，她勉強又玩了一天。

青島有很多海水浴場，女兒特別想去海邊玩，但我覺得性價比太低，不愿意帶她去。因為去海邊玩得時刻盯著她，你完全不能干自己的事兒。而且，夏天海邊很曬很熱，人也很多。我并不喜歡人多。

所以我把去海邊的價格定得很高，跟去水上樂園差不了太多。但實際上，海水浴場是免費的。

它貴，是貴在了時間成本。

老韓也是個奶爸，當他不出去臥底暗訪的時候，他就在家里看孩子。他說，他們家小朋友喜歡讀書，就是那種圖很多字很少的繪本。

我說：“那你太幸福了，多買點書就行了。”

“幸福個屁，我得給他講書里的故事，一本一本地講，一天得讀20多本。”

“那還不如讓他自己看電視。”

“看電視對眼睛不好。”

我完全做不到像老韓那樣。

我女兒有段時間喜歡樂高，但她自己拼不起來，需要我給她拼。從此之后，我們家里再也沒有出現過樂高這種臟東西。

我認為玩具就是陪孩子玩的，如果一種玩具還需要家長參與，那不如直接讓家長陪孩子玩，還省下了玩具錢。

我并不確定我的這種帶娃的方式是對是錯。我確實不喜歡陪孩子玩，我甚至很少將我的女兒，視為一個孩子。

自從她能說話能表達自己的想法之后，我就始終把她當成一個可以談判的平等主體，我的想法會直接表達給她，我也鼓勵她直接向我表達她自己的想法。在客觀條件允許的前提下，我會盡量滿足她的合理要求，很多只涉及她自己的要求，我會無條件贊同并支持。

比如，她今天想穿什么衣服，她想買什么玩具，她中午想吃什么，她想去哪玩，她想報什么課外班。如果是我能力范圍內的，我會告訴她需要多少個獎勵幣或者她需要付出什么成本，如果我做不到，我會很干脆地拒絕掉。

女兒喜歡畫畫，所以她的美術課外班一直都上。她還上過硬筆書法、舞蹈，后來她不喜歡，我們就給她退了。

前段時間我帶她去買衣服，她特別喜歡一件粉色的很土的衣服，我建議她不要買，她拒絕了，她覺得很好看。后來我尊重了她的選擇，我覺得一個獨立女性應該有穿衣自由。

也很奇怪，女兒很少有完全不講理的時候，因為絕大多數情況下，不講理沒有用。當她因為自己的需求沒有得到滿足而打算哭的時候，我會建議她不要哭，因為沒有用。我會建議她能不能妥協一下，退而求其次，這樣起碼能得到點啥，而不是哭完之后，一無所有。

7歲的她，現在有著超出她年齡的自控力，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當然，學習除外，我覺得這是不容談判的底線。她只能選擇什么時候寫完作業，而不能選擇不寫作業。她要不寫，我會告訴她后果，就是我會明確地跟老師說明是她自己不想寫，沒有什么不可抗力。

但學校里很多純粹為了匯報或者寫公號而布置的作業，我都允許她不做。比如研學手抄報，因為照片需要我給她拍，也需要我給她沖洗，我覺得就是給我布置的作業。

很顯然，我并不需要這樣的作業。

過節要排練節目，如果不是每個人都必須參加，我是從來不會主動給她報名的。即使是每個人都必須參加的合唱，我也會允許她濫竽充數。

之前就總有朋友讓我介紹和孩子相處的經驗，我其實并沒有什么經驗，我也不知道我們的這種相處方式是不是對的，是不是正常的。

七年以來，我一直都在找一種能讓我們兩個都舒服的相處方式，我做不到像很多父母那樣可以自我犧牲，可以為了孩子不惜一切代價。我只能在確保自己舒服的前提下，讓她也不難受。

前段時間，她肺炎需要住院。事實上，這兩三年來，她每年都會因為肺炎住院。普通病房沒有床位，醫生問我要不要去住兒童ICU，我很愉快地就同意了。她曾經住過一次，ICU最大的好處就是不需要家長陪床，每天只有一次探視的時間。

在門口等待探視時，我能看到家長們的揪心與焦慮，無法時刻知道孩子的處境，讓家長們十分擔心。有家長跟我聊天，表達自己的擔心，她想早一點讓孩子轉到普通病房，這樣她就能時刻知道孩子的狀況了。

還有一位母親跟我說，這是孩子第一次自己睡覺。

我沒好意思跟他們說我真實的感受，相比于普通病房，我更樂意讓女兒住ICU，因為在普通兒童病房陪床，我是不可能睡著的。上次她住院，是她姥姥在里面陪的床。

過了幾天，醫生說普通病房可能會有床位，讓我準備好轉到普通病房。大家是根據進來的早晚排隊等床位。我猶豫了一上午，后來主動跟醫生說，我們可以往后排一排，讓后面想去的先去。

過了沒幾天，醫生就通知出院了。

我感覺自己很卑鄙。這個卑鄙是《出師表》里“先帝不以臣卑鄙”的那個“卑鄙”。可能也有別的意思。

貝殼橋

4

正是因為我做不到無私奉獻、敢于犧牲，所以在大多數時候，我都對女兒極盡尊重。尊重她的想法，尊重她的人格，尊重她的生活方式。

我覺得一個人，無論她年紀有多小，她都可以而且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這樣的想法和生活方式不違法，不違背公序良俗，都是應該且值得尊重的。

我喜歡一邊追家庭倫理劇一邊吃飯，后來，她提出來她也要一邊看動畫片一邊吃飯。

我說這是不好的生活習慣，她說：“為什么你可以？”

我想了想，人家說得對，就同意了。要么我以后吃飯的時候不追劇，要么得允許人家也看動畫片。很顯然，我做不到也覺得沒有必要做到前者，所以得同意后者。

很多家長對孩子要求很嚴格，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幾點睡幾點起，規定得細致且嚴格。

我對女兒很少這樣，除了必須要寫作業之外，剩下的幾乎都是模糊地帶。

她有段時間在吃治療過敏性哮喘的藥，醫生囑咐說要清淡飲食，盡量不要吃甜食。但有天中午特別熱，我特別想吃雪糕，我糾結了半天，還是去買了雪糕。我們一人一根，吃得非常快樂。但為了遵循醫囑，我那天給她停了一次藥。

剪輯對此行為給予了高度評價：喪心病狂。

做父親七年多了，如果我有什么經驗，就只有尊重。尊重她是個獨立的人，尊重她的人格，默認她不是你的附屬品。如果你無法為她的人生負全部的責任，那就要尊重她個人的選擇。當然，我并不認為有任何人有權力為另一個人的人生負全部責任，即使她是你的孩子。

我想讓女兒把我當做她的朋友，她的伙伴，她可以信賴的人，而不僅僅只是一個父親。父親只是法律和社會關系而已，并沒有那么重要。

那天，我送她去英語課。路上，我問她：“你喜歡爸爸嗎？”她一邊跳著往前走，頭也不抬地說：“喜歡。”

“為什么？”

她說：“因為我喜歡，喜歡就是喜歡！”

這是我聽到過的情商最高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