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底,姥爺猝發腔隙性腦梗,雖然不致命,但行動能力受到嚴重的限制,基本失去了行走能力。五一假期,帶他去醫院檢查,上下樓費了大勁。姥爺家住在六層的老樓,雖然去年加裝了電梯,但至今還沒開通。好在姥爺只住三樓,但把姥爺弄上下樓一趟還是大概需要十分鐘。因為姥爺腿完全不吃勁,幾乎就是我和姨夫還有保姆給他連架帶拽上下樓。姥爺就像一灘爛泥,墜在我的手臂上。為了把姥爺弄上樓,我的手臂接近抽筋。
除了行走能力喪失,姥爺的語言能力也嚴重退化,很吃力才能從喉嚨里含糊不清擠出幾個字。去醫院的路上,他反復重復著幾句話:手機在哪,挎包在哪,拐杖在哪,家里鑰匙拿了嗎。
回來的路上,我姨和我媽商量是否要把姥爺送到康復醫院。以我對康復醫院的了解,就姥爺現在的情況,與其說是主動康復,不如說是主動放棄。就診時醫生也不建議去康復醫院,畢竟家里條件更好,醫生教了幾個簡單的鍛煉動作,說想恢復到腦梗前基本不可能了,畢竟94歲了。
可是不去康復醫院還能怎么辦?突然想到我同學是北京最好的神經康復治療師,在美國學的物理治療專業(physiotherapy),回國前在美國以康復見長的醫院工作過近十年。我打算讓同學來給姥爺做做康復訓練,如果還無濟于事,那就認了。
![]()
同學第一次來姥爺家,做過簡單的腿部力量測試后,她告訴我姥爺的肌肉力量還在,憑她的經驗心里有數,基本可以康復。我問能康復到什么程度,她說至少可以依靠助行器獨立行走。她把姥爺扶起來,姥爺直不起腰,也抬不起腳,只能一只腳緩慢的往前蹭幾厘米。聽了同學的話,雖然心里踏實多了,但對姥爺能康復到什么程度,并不敢抱太多信心。
接下來的三個月,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在同學第一次來后,我們給姥爺網購了助行器。最初的康復訓練,姥爺只能扶著助行器短暫地站一會。隨后可以抬起一只腳,另一只腳還只能往前蹭。隨后可以扶著助行器兩腳交替往前蹭四五步,再到后來,兩只腳都可以抬起來,能從一個房間慢慢挪到另一個房間。
康復訓練需要持之以恒,對老人和家屬的耐心都是考驗。姥爺說想去家附近的南長河公園,媽媽為了鼓勵姥爺堅持康復訓練,就騙他說等他過兩個月稍好一點就用輪椅推他去。媽媽心里想的最好結果也就是能帶姥爺下樓到花園里坐坐,去南長河公園只是她隨口一說,哄姥爺的。結果一個月以后,媽媽和保姆帶姥爺去了南長河公園,姥爺用助行器自己走了好幾分鐘。
六周之后,姥爺就不需要助行器了,可以拄著拐杖獨立行走了。七月中旬,有天我和同學去看姥爺。上到二樓時,看到姥爺獨自一人拄著拐杖站在樓梯上。我嚇壞了,問他怎么在樓道里。原來姥爺趁著保姆去廚房做飯,自己拿著拐杖溜出了門,說想到樓道里看看電表。扶姥爺上樓回家,雖然心有余悸,但姥爺康復的速度著實令我吃了一驚。和兩個月前相比,這次我只需要稍微搭把手,姥爺就可以扶著樓梯上樓。
同學一般7-10天去一次姥爺家,每次康復時長40分鐘到一個小時,內容包括關節功能訓練、肌力訓練、平衡訓練、呼吸訓練、穩定性訓練、步行訓練。我們親屬和保姆記下訓練的動作,然后每天帶著姥爺練。同學一共去了五、六次,姥爺的康復程度,每次都有階躍式的提升。
![]()
除了運動康復,同學還幫姥爺做了語言康復(Speech Therapy)。開始她讓姥爺練文字接龍,姥爺反應出奇的慢,每接一個詞都要至少半分鐘,接了幾個詞后才發現姥爺每次都倔強地要用一個成語來接,自己給自己加難度。等姥爺說話清晰一些了,他還給我們背古詩。
每次看到我來,姥爺都像腦梗前一樣,盯著我衣服上的英文看,努力辨認著每個單詞,遇到不認識的就問我什么意思。當然這項腦力游戲,她更喜歡和我表妹玩,樂比不疲。康復訓練兩個月后,姥爺可以吹口琴了,于是我姨就拿著電吹管陪他一起吹奏。
九月初,最近一次我和同學去看姥爺,姥爺還熟練地說了很多俄語。姥爺青年時去重慶做地下工作,單位的院子里播放俄語廣播,他就自己跟著聽跟著學。退休前,因為學校只有他一人懂俄文,單位專門給他訂了份俄文的《真理報》。
同學說姥爺語言能力恢復得快,和年輕時候愛學習喜歡動腦有很大關系。我問她像我這樣天天刷抖音看小紅書短視頻,萬一以后梗塞了,是不是不容易恢復了?同學說大腦習慣主動接收信息的康復起來相對容易,說完就笑了,不知道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逗我。
![]()
中秋假期,在小姨家,姥爺又是吹口琴又是彈鋼琴,玩得可開心了。來回的路上,我都瞇瞪了一會,姥爺卻一直都沒睡著。到了姥爺家樓下,停好車,姨夫扶姥爺下車,我從后備箱把輪椅拿下來。表妹熄了火,剛走到后備箱要幫姥爺拿挎包,姥爺驚呼讓表妹小心,他擔心后備箱的后蓋會砸下來。等姥爺坐上輪椅,保姆推著他從我和表妹身前走過,他沖著表妹說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
姨夫扶姥爺上樓,姥爺如今已經可以雙腳交替上樓梯。我跟著上了樓,表妹把車倒到開闊的地方,就沒上來。待姥爺在沙發坐下,我和他告別,他問我不喝點水再走,我說不用了。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意識到,四個多月以來,姥爺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句謝謝。
情感錯配,把愛留給不那么愛你甚至完全不愛你的人,是人間常態。從小姥爺就“重女輕男”更喜歡表妹,對此我倒沒有特別在意,也沒有嫉妒。像我媽,對姥爺付出的最多,最近幾年每周去看姥爺至少四次,雷打不動,哪怕前幾天遛彎時腳崴得都腫了,只隔了一天又去看姥爺。然而,姥爺只敢和我媽甩臉子。我媽總跟我說,自己盡心盡力心里踏實問心無愧就可以了,不用管別人怎么想怎么看。
可能這就是我媽從小教給我的,對別人好并不為了圖什么。我無比討厭那句流行很廣的“拒絕無效社交”,透著勢利、功利,唯利是圖。利益交換的關系能不能持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么多年和我關系好的朋友幾乎全是“無效社交”得來的。
同學和我說,現在她經常拿我姥爺的例子告訴病人和家屬,家人的照料和執行力對于康復的重要程度。姥爺康復的過程,再一次說明了要相信專業的力量。如果不是恰好有同學是神經康復方面的專家,我又該怎么辦呢?
在一個陌生的領域,甄別海量的信息,少走彎路,找到值得信賴的專業人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一個連買個不到10塊錢的東西都得花費大量時間去了解才能勉強不被坑得太慘的環境里。
另一方面,像我同學這樣醫者仁心、醫術頂尖的醫生,卻無法進入和她能力匹配的醫院,甚至連在就職的醫院,也得不到應有的尊重。她的領導甚至都不是相關專業出身,理論、方法全是錯的,并不妨礙日復一日以專家身份出診。
過去半個月,國足又在世預賽上給球迷添堵了。關心和不關心中國足球的人都有這樣的疑問:中國足球怎么就是不行?
其實,中國足球和很多領域的事一樣,根本就不是人的問題,而又恰恰就是人的問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