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睒睒給抖音出了一道大難題

一向低調的鐘睒睒忽然直面公眾，直接扔出五個精準命中網絡熱點的問題，引爆輿論。

這五個問題是：企業家該不該直播帶貨；長期喝純凈水會不會出問題；拼多多的價格體系，對中國產業是不是一種傷害；算法機制到底要不要改變；以及頭條、抖音是不是應立即刪除傷害到他的言論、圖片。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頗具爭議性，如果要細究，似乎也只有要求頭條和抖音“刪除言論、圖片”相對更簡單。有人認為，只要把生態內所有鐘睒睒相關的話題審核一遍，涉嫌負面的都給刪除掉，就很容易實現“以和為貴”，這在技術上其實不難做到。

但真的有那么簡單么，實際上也并非如此。

因為鐘睒睒的“請求”不是私下提出的，而是一種公開喊話，如果字節方面在全平臺處理了所有負面，讓鐘睒睒滿意了，那它就必須要準備面對無窮無盡的類似要求。因為在互聯網時代，所有名人都也在無時無刻面臨著各種“負面”的威脅，這些“負面”既包括惡意誹謗和謠言，也包括中性的批評與調侃，也包括善意的勸勉，甚至一些容易引發聯想的客觀事實，也會被認為是傷害自己的“負面”，要實現這些內容的甄別和刪除，至少以當前的技術水平是很難做到的，而且法規上也沒有這方面的強制性。

這不止是字節一家平臺所正面臨的問題，也是所有互聯網平臺都在面臨的問題，不止是國內互聯網平臺企業面臨的問題，也是個國際級難題。

比較典型的例子就是當年的Twitter，在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因為內容管理和審查上過于激進而引發起巨大爭議的事件。2020年大選期間，Twitter特別針對特朗普的言論展開了嚴格的審查，對其一些推文進行標注，指出其內容未經證實或存在誤導；刪除了大量來自俄羅斯、伊朗等國的賬號和信息活動；打擊被認為虛假的信息、陰謀論和選舉干預的內容。平臺的出發點應該是要確保公眾接收到準確信息，但最終卻引發了巨大爭議，成為了全球范圍內社交媒體平臺在管理公共言論時面臨的重大挑戰之一。因為Twitter在力圖保護一些合法用戶的同時，不可避免的會傷害到另外一些合法用戶。結局眾所周知，馬斯克因為極為不滿“推特對言論的壓制程度遠遠超過了法律規定”，花430億美元將之收納，并改名X。

鐘睒睒在年初所遭遇的網絡暴力是令人同情的，作者及身邊不少朋友都為他說過公道話，從情感角度看，飽受網暴影響的鐘晱晱遷怒相關平臺情有可原，但期待通過平臺承擔起清除負面的責任來解決，又確實不是一個可行的辦法，因為這既不治標也不治本，最終只能愿望落空。治本，需要看這些網暴內容的起始來源，為什么會針對鐘睒睒和農夫山泉忽然爆發這么多的負面內容，此處說來話長，事關網民集體情緒和內外部大環境，想必首富本人也有所體會。治標則面臨一系列技術的問題。

客觀說，中國在網絡空間治理水平方面是遠遠領先于世界平均水平的，中國有世界上最完備的互聯網內容管理體系。但即便如此，鐘睒睒要想完全避免來自網絡的攻擊也很難。

一重難度來自于鐘睒睒的公眾人物身份。按一般理解，公眾人物因其社會影響力，需要接受更高程度的公眾監督，也需要有準備面對更高的輿論風險。這意味著涉及公眾事務的批評和討論通常被視為合理范圍內的表達，即便內容對公眾人物不利，只要不構成侮辱、誹謗，法律和平臺可能也不會干預。比如，網暴風潮中很多是因為農夫山泉相關消息而引發的批評或攻擊，這些消息源可能有真有假，真消息源自不用提，就算假消息源，因此發表“負面”的網民也可能沒有能力或精力辨別消息源的真假，他依舊有進行評論的權利。

第二重難度是平臺也普遍沒有判定真假的法定責任和能力。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編造虛假信息者有可能要負刑責，但“網站平臺應當要求自媒體對其發布轉載的信息真實性負責”，這也就是鐘睒睒所說的“不要以任何所謂‘避風港’原則進行搪塞”的“避風港原則”。

至少從目前看，在互聯網平臺的運營中，“避風港原則”還很難被拋棄，這不是簡單的是否搪塞的問題，而是根本很難做到，尤其是在自媒體時代。比如網暴內容中有不少是一些自媒體通過議論鐘總的某位親屬所在地域展開聯想，其實類似的負面評論也曾發生在娃哈哈宗氏家族以及很多企業家身上，但平臺要刪除這樣的內容就首先要去辨別到底有沒有地域問題，先不說精力夠不夠，這已經超出小編甚至AI的能力所及。

第三重難度是對言論的好壞怎么去界定。假設平臺已經解決了事實問題，那么不同的人基于同樣的事實可能會引發相反的言論，這涉及價值觀之爭，平臺又怎么去判定？其實這一波網暴的內容很大一部分正出于此，一些內容對鐘造成了傷害，客觀上講也很荒謬，但在發布者或很多人看來卻是基于義憤、基于公義、基于愛國情懷，對于這些內容平臺如果進行干預，雖然保護了鐘，但卻會遭其他網民唾棄，甚至給平臺扣上更大的帽子。這個鍋其實平臺也背不起。

網絡名人老胡經常提及兩句話，一句是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另一句是我們正處于一個復雜中國。這其實也是包括鐘睒睒在內的局中所有人都在面對的共同局面，這使得以前很多不太是問題的問題變得凸顯起來，比如鐘睒睒所提到的“避風港原則”、“算法問題”等等。

面對這樣的復雜事實，單純口水戰或者誰誰道歉是很難解決問題的，因為只要同樣的網民群體和情緒環境不消失，今后這種事情必然還會遭遇。

最實際的辦法還是通過法律法規來維權更可能見效。既可以起訴平臺，也可以對那些明顯屬于編造虛假信息、惡意誹謗的害群之馬訴諸法律。

客觀說，一般中國企業都不太愿意打官司，效率低且流程長，但考慮到當前的輿論環境，如果要從長遠角度保護鐘睒睒免受網暴，說不定反而是司法途徑更簡單。因為法律判決不但可以解決爭議、促進公平正義，也是對社會公眾的法律指導，有廣而告之的效果，媒體會進行廣泛報道，通過闡述案件的事實、證據和法律適用，為社會公眾提供明確的法律標準和行為準則。很多參與網暴的網民并不是壞人，單純或者糊涂而已，讓他們明晰是非對錯，才是根本解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