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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國聯軍攻打北京城
01 諫臣
清光緒二十六年 (1900年) 五月二十一日,北京豐臺。
一趟看似簡單的京郊之行,對于總理衙門大臣許景澄而言卻是險象環生。
這一日,奉朝廷之命,許景澄與另一位總理衙門大臣那桐火急火燎趕往大興,只為勸退殺氣騰騰的八國聯軍。不曾想,聯軍還沒見著,二人的性命就差點撂在了義和拳手里 。
好巧不巧,許景澄等人與一隊兇神惡煞的義和拳民撞了個滿懷,隨后二人便被拳民們以通敵的罪名押到附近一處壇口。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憤怒的大師兄們 對許景澄、那桐的辯解那是半個字也沒聽進去,直接就將兩位朝廷重臣的性命拋給了神明:即刻焚表三次,如果表灰連起三次,就是好人,當即釋放;如果表灰沒有動靜,那就不好意思了,格殺勿論。
虧得二人命不該絕,焚表三次,表灰皆起,二人得以僥幸脫險。
這難道就是主戰派口中的“古俠士之風”嗎? 簡直瞎胡鬧! 這一驚魂插曲也更堅定了 許景澄反對朝廷助拳滅洋政策的決心。
與此同時,身處京城的另一名主和派官員、太常寺卿袁昶同樣親眼見證著義和拳的一幕幕“壯舉”。
連續四天,拳民焚燒教堂、打殺教民、襲擊使館,甚至在五月二十日當天公然縱火焚街,將大柵欄一帶千余民宅付之一炬,順帶著將財貨一洗而空,京師局勢越發崩壞。
作為總理衙門官員,袁昶、許景澄等人深知任由事態糜爛的后果,早早便開始四處游說,試圖阻止這場滅頂之災。然而,關鍵時刻,昔日主和派的大佬們卻一個個選擇明哲保身。
對于袁昶等人提出的剿拳建議,慶親王奕劻只知裝聾作啞,榮祿則直言“這已經不是我能做主的了”,以此搪塞了事。
帶頭大哥當起了縮頭烏龜,那該如何是好?還能怎么辦,自己擼起袖子上唄。
五月二十日,朝廷第一次御前會議。
當端王載漪大發淫威,厲聲呵斥主和派時,袁昶終于忍無可忍,于殿外高呼:“臣袁昶有話上奏!”并在獲準發言后直言:“義和拳就是亂民,是萬萬靠不住的,即便他們有一些邪術妖法,但從古至今也沒聽說過有倚仗這些而成事的。”
袁昶對著載漪貼臉開大,結果被慈禧以“法術靠不住,但人心不可失”為由當眾訓斥了一番。
同一天,第二次御前會議。
兵部尚書徐用儀同樣表態反對開戰:“用兵對中國絕無益處,并且釁不可自我先。”此舉立刻引來載漪、徐桐等人的謾罵。
見載漪等人氣勢洶洶,光緒帝遂開口質問載漪:“拳民都是些烏合之眾,難不成真能以血肉之軀抵擋洋槍洋炮?況且人心就是句空話,百姓的性命又豈能兒戲?”
載漪雖然看不上眼前這位傀儡皇帝,但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反駁。慈禧見端王語塞,便讓親信大臣、戶部尚書立山說說他的看法。
此時的慈禧是偏向主戰的,原本指望立山能開口為主戰派搖旗吶喊,誰承想,立山的回答卻令慈禧和主戰派大跌眼鏡。立山言簡意賅,直言拳民沒什么本事,而且所謂的法術基本都是些騙人的把戲。
嚯,好你個反骨仔!
慈禧立刻陰陽立山,諷刺其當年接待德國親王亨利,頗得亨利夸贊,必定有本事出城退敵。載漪見狀當即附和,大罵立山漢奸,廷議隨之升級為罵戰。
五月二十三日,最為關鍵的一次御前會議。
因為慈禧提前收到了八國聯軍索要大沽口炮臺以及歸政光緒的“照會”,廷議風向驟變,顯然已不再是單純的戰和之爭。
慈禧一開始便跳過討論環節,直接批準了載漪攻打東交民巷使館區的奏請,并憤恨道:“今日之事,諸位大臣也都聽見了,我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力戰之后江山社稷仍然不保,諸公今天都在場,應當體諒我的良苦用心,不可歸罪于我一人,說什么皇太后葬送了祖宗三百年天下。”
話音未落,主和派大驚,合著要打戰的是你,提前甩鍋的還是你。
總理衙門大臣聯元冒死勸諫:“倘若使館區各國使臣不保,一旦他日洋兵打進京師,必定雞犬不留啊!”
因為聯元的這句話,亢奮的主戰派立馬炸鍋,齊聲高呼:“殺聯元、退洋兵!”
主戰派聲勢達到頂峰。
此時,早已失權的光緒帝也不再顧及他人的臉色,一把拉住苦勸無果的許景澄,心急如焚道:“朕一人死不足惜,但這天下生靈該怎么辦啊!”
皇帝的反常行為猶如火上澆油,令老太后更加憤怒,遂怒斥二人道:“皇帝放手,別誤了軍國大事!”
兩天后,聯軍攻克大沽口,決戰已成定局,慈禧遂在當天頒布宣戰詔書:“與其茍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
至此,局勢再無回轉余地。
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內,慈禧和主戰派也不例外,主戰基調確定后,清廷便開始了對主和派的清算。
載漪胞弟載瀾對許景澄、袁昶、徐用儀等人長期以來阻撓開戰的行為極為不滿,直接向慈禧遞上折子,要求將許、袁等“漢奸”即刻正法,以儆效尤。
支持載漪的另一宗室載瀅也趁機落井下石道:“前些天主張議和的那些大臣,莠言亂政,柔奸巧佞,包藏禍心,他們才是朝廷真正的腹心之患。諸如聯元等人,他們的罪行顯而易見,即便處以極刑也不為過,切不可任由其效仿康梁逆黨所為,讓他們有時機成為朝廷的禍患。”
面對主戰派的攻訐,袁昶、許景澄等人絲毫不為所動,仍未放棄向朝廷諫言停戰。袁昶就曾對家人這樣說道:“現在的我諫言是死,不諫言也是死,與其死在亂民手中,不如死于刑獄,若我的死能換來朝廷頓悟,我死而無憾矣。”
不久,慈禧果然動刀了。
為表明朝廷主戰決心,提振三軍士氣,同時也順帶著敲打那些抗旨不遵、結盟互保的東南督撫們,老太后于七月初二下詔逮捕許景澄、袁昶,未經審訊便于次日將二人公開處決。
據《申報》記載,因處決命令倉促下達,至行刑時,許、袁二人仍頭戴紅頂,身穿官袍,未曾褪去。劊子手試圖摘去袁昶的頂戴,袁昶不肯,怒斥道:“我未奉上諭革職,你們憑什么摘我的頂戴!”
七月十七日,慈禧再發上諭,將徐用儀、聯元、立山三人斬首示眾。
然而,主和五大臣斬首祭旗并沒能換來戰場上的大勝,僅四天后,即七月二十一日,聯軍便攻入北京城,兩宮就此倉皇西逃。京郊沿途,避亂平民萬人如蟻,均往西行,鴉雀無聲,景象凄慘。
攻克北京后,八國聯軍立刻開始整頓清廷,在嚴懲主戰派官員的同時,洋人也沒忘了許景澄、袁昶等人。在 《辛丑條約》第二款中,洋人嚴令清廷發上諭將許景澄、袁昶、徐用儀、聯元、立山開復原官,以示昭雪。
這樣的結局,倘若五大臣泉下有知,不知是喜還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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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景澄(左)和袁昶(右)
02 總督
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閏八月二十一日,直隸保定府。
一隊全副武裝的洋兵正向保定城快速行進,原本愁眉不展的護理直隸總督廷雍趕忙收拾心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領著直隸各衙門官員畢恭畢敬地出城相迎。
兩宮“西狩”,救火宰相李鴻章奉詔抵達京師,這也意味著清廷與八國聯軍的和談正式開啟。隨后,清廷下令各地軍民停止抵抗,廷雍自然不敢抗旨,聯軍遂兵不血刃進駐保定城。
但對于此次洋兵入城,廷雍內心是極為忐忑的。一方面,護理總督守土有責,丟城失地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更重要的是,就在不久前,廷雍還是一名堅定的主戰派。
彼時,廷雍任直隸按察使,義和拳逐漸從山東蔓延至直隸,作為直隸政法口的主官,廷雍非但沒有設法平息拳亂,反而致力于招撫拳民,意在扶拳滅洋。此外,廷雍甚至一度調兵遣將協助義和拳攻打教堂,打死不少保定教士、教民。
正因如此,廷雍逐步贏得了慈禧與主戰派的歡心,最終成功趕走了主張剿滅義和團的原直隸布政使廷杰,坐上了布政使的位置,更是在直隸總督裕祿兵敗自殺后出任護理直隸總督,成為直隸一號首長。
然而好景不長,從助拳到剿拳,朝廷態度驟變。奈何形勢比人強,身處亂世的封疆大吏亦是如此,不論出于忠心還好自保,廷雍也唯有謹遵圣意。
依照李鴻章的指令,廷雍立刻調轉槍口對準義和拳,開始大肆剿殺拳民,幾天功夫就擒殺拳首劉雙璧,處死拳民百余人。
正當廷雍亡羊補牢之時,該來的洋兵終于還是來了,最先抵達保定的是法國軍隊。
法軍軍官杜以德一進城便宣稱自己此次專為保護保定而來,法國人的鬼話廷雍當然不會輕信,遂竭力展開一番拉扯:
杜以德:我軍決定長期駐扎保定,幸虧是我軍先到,若是德日等國軍隊先來,必定會武力攻城,決不會像我這般好說話。
廷雍:如果貴軍久駐,城內外商民必將遷居一空,貴軍又從何處購買糧食呢?
杜以德:呵呵,即便糧食短缺又如何,不愁沒有獲取的地方。
廷雍:……保定城有城守尉專管,此人耳聾,恐怕較難溝通。
杜以德:不必操心,我自有辦法根治他的耳聾。
廷雍:……
杜以德:我軍要在四處城樓及城內街巷遍插法國國旗,并在城上派駐士兵保護國旗。
廷雍:這也是需要向朝廷請示的,我不敢擅自決定。
杜以德:插旗一事刻不容緩,沒的商量,即刻執行!
廷雍:這……請允許我國龍旗一并懸掛……
顯然,龍旗一并懸掛已是廷雍能為朝廷爭取到的最后一塊遮羞布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內,各國軍隊陸續進入保定城,總兵力接近萬人,廷雍則在多個雞蛋上跳舞,行事如履薄冰。
然而,廷雍的小心謹慎并沒能使其安然度過這段動蕩時期,最令他擔憂的事還是發生了。
九月初一,聯軍突然發難,對廷雍等此前參與殺害教士的官員進行清算,連夜將廷雍、沈家本等直隸主官拘捕,直隸地方衙署頓時陷入大亂。
半個月后,聯軍在直隸總督衙署召開審判大會,決定以“庇縱拳匪、濫殺教士”的罪名處死廷雍。
都說冤有頭債有主,自己不過是遵照朝廷旨意辦事,洋人何苦死咬著自己不放呢?廷雍當然不服,大呼冤枉。
面對五花大綁、仍在辯解的大清護理直隸總督,聯軍軍官大聲呵斥道:“六月二十二日之前縱容拳匪,還可以說不是你的責任,但二十二日以后你們的朝廷已經下旨保護教堂人員,你為何還要縱容拳匪凌辱殘殺教士!”
廷雍一臉無辜道:“這些都是城守尉和參將干的,與我無關。”
“狡辯!武將們不過是劊子手罷了,你是直隸總督,生殺大權都在你的手中,為何縱容拳匪違抗懿旨!”
廷雍語塞,無力辯駁。
審判完畢,聯軍當堂判處護理直隸總督廷雍、城守尉奎恒、參將王占魁三人死刑,并決定以中國刑罰代替槍決,當即將三人押赴城南鳳凰臺斬首示眾。
這一天,距廷雍出任護理直隸總督僅五十三天。
堂堂直隸總督竟被洋兵梟首,死后更慘遭懸首示眾,遠遁西安的清廷敢怒而不敢言,也只能咽下了這口窩囊氣。
對于如此奇恥大辱,即便數月后議和大局已定,清廷在上諭中仍忿忿道:“聯軍戕斃廷雍一案,情形極為殘酷,甚至懸首梟示,不光中國法律處置二品大員沒有這般重典,就算按西方法律也是違悖公論的!”
無怪乎時人嘆息道:“噫,真是國恥啊,還有什么能比這更恥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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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八國聯軍拘捕后的廷雍
03 樞臣
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五月二十四日,北京某城樓。
此時的東交民巷槍炮大作,喊殺聲震天動地,無數清軍與拳民正前赴后繼沖向使館及教堂,瘋一般發動一輪又一輪猛攻。
坐鎮最佳觀賞位的大學士剛毅面露喜色,隨后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在他看來,這漫天的槍炮喊殺聲如同最華美的樂章,使人精神振奮。
剛毅不禁感慨道:“一旦使館告破,洋人即刻殺盡,天下自然太平無事矣!”
一旁的軍機大臣趙舒翹見狀,當即瞇著眼諂媚附和道:“當今義民四起,上下同仇敵愾,這并非皇太后圣明,全賴明公以身報國,革除弊政,更新海內,否則哪有今日這般奇效。”
剛毅聽罷喜上眉梢,開懷大笑道:“還是展如 (趙舒翹,字展如) 知我啊!”
二人相視而笑,繼續把酒言歡。
趙舒翹可著勁拍剛毅的馬屁,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實際上,趙舒翹能夠入職中樞,全靠剛毅提拔。
彼時,趙舒翹還在地方任職,因其精通律學,屢辦大案,得到了時任刑部尚書剛毅的器重,將其調回京師升任刑部左侍郎。有了剛毅的大力舉薦,趙舒翹一路官運亨通,先后出任刑部尚書、軍機大臣等職,逐漸成為慈禧倚重的核心大臣。
千里馬常有,但伯樂難覓,對于剛毅的知遇之恩,趙舒翹感激涕零,自然事事唯剛毅馬首是瞻。
剛毅力挺死黨載漪之子溥雋為大阿哥,企圖取代傀儡皇帝光緒,趙舒翹便舉雙手贊成,并聲稱:“賴社稷之靈,天下臣民終于有明主了,這還有什么可懷疑的,臣只恨為時太晚了。”
當載漪、剛毅為首的主戰派與許景澄、袁昶等主和派展開論戰時,趙舒翹始終堅定地站在剛毅身旁,為扶拳滅洋之策搖旗吶喊。
都說選擇遠比努力更重要,此時的趙舒翹卻不知道,選擇剛毅竟是一條徹頭徹尾的不歸路。
義和拳奉詔入京之際,趙舒翹大喜過望,跟隨載漪、剛毅、徐桐等人出城迎接,盛贊義和拳軍容雄壯,感慨“中國自此強矣”!
然而,趙舒翹萬萬沒想到,號稱刀槍不入的大師兄們真實戰力會如此拉垮,遇洋兵槍炮竟然一觸即潰。
七月二十一日,聯軍攻破北京城,趙舒翹跟隨慈禧、光緒以及自己的帶頭大哥剛毅倉皇逃出京師,往西邊狂奔不止。
顯然,趙舒翹在洋人那邊是掛了號的,聯軍入京后專門派人殺入趙府,見趙舒翹全家悉數出逃,聯軍大怒,當即殺死兩名留守家仆,并將趙府劫掠一空,帶不走的全部焚毀,不留一草一木。
九月初四,驚魂未定的“西狩”人馬抵達西安府,但還沒等趙舒翹喘口氣,第二天,洋人的催命符接踵而至: 各國公使聯名向清廷發出照會,要求嚴懲 載漪、載勛、載瀾、溥靜、毓賢、李秉衡、董福祥、剛毅、 啟秀、徐桐、徐承煜、趙舒翹、英年這十二名主戰大臣。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在帝國主義槍炮面前,慈禧毫無招架之力,不得不按名單懲處,眾大臣不是奪爵圈禁,就是革職查辦。
此時的慈禧還是頗為賞識趙舒翹的,有意保他周全,因此對趙舒翹只是判了個革職留任,相比其他大臣已是輕判。
但這樣的判罰必然無法令列強滿意。
十二月,在京和談的外國公使嚴正警告李鴻章、奕劻,要求清廷將宗室載漪、載瀾發配新疆;載勛必須自裁;而剛毅、李秉衡、徐桐、英年、趙舒翹、毓賢、徐承煜、啟秀諸大臣均當斬,否則雙方和談將無法達成。
李鴻章、奕劻百般周旋亦無計可施,只得連番向朝廷發電,請旨處死趙舒翹等人,否則洋兵即將開拔西犯。
難題再次擺在了清廷面前,這時候,處死趙舒翹是一個極為艱難的抉擇。
一則,為求和而處死主戰大臣,必定舉國激憤,清廷將更為顏面掃地;二來,帝后行營位于西安,而趙舒翹又是西安籍官員,且在當地頗有威望,在聽聞洋人欲置趙舒翹于死地后,西安群情激憤,士紳聯名上書請求赦免趙舒翹,百姓更是云集鼓樓,為其擊鼓鳴冤。
慈禧曾在趙舒翹入獄時這樣說過:“我不相信趙舒翹是支持拳匪的,他所犯的罪無非就是隱瞞不報、貽誤國事。”可見慈禧也是有心保住趙舒翹的。
正因如此,趙舒翹也比較樂觀,堅信自己可以逃過此劫。
然而,無論慈禧還是百姓都無法改變洋人處死趙舒翹的決心。在列強最后通牒的威逼下,清廷最終不得不于光緒二十七年正月初三頒布上諭:載漪、載瀾斬監候;令載勛自盡;剛毅、啟秀、徐承煜斬立決,徐桐、李秉衡斬監候;英年、趙舒翹賜自盡。
在聽完陜西巡撫岑春煊的宣旨后,趙舒翹根本不敢相信慈禧會真要了自己的性命,忙追問岑春煊:“還有其他旨意嗎?”
岑春煊無奈搖頭。
趙舒翹不信命,毅然高呼:“必有后旨!”
帶著這份期許,執拗的趙舒翹開始了自己無比漫長而痛苦的死亡之旅。
在岑春煊的監刑下,趙舒翹首先選擇吞金自盡,但因執意等待后旨,趙舒翹吞金量極少,因此許久未死。
岑春煊是領了皇命來的,磨磨蹭蹭自然無法回去交差,于是,他命人取來鴉片,催促趙舒翹吞鴉片自盡。
趙舒翹仍只肯服鴉片少許,依然不死,岑春煊又找來砒霜,逼著趙舒翹服毒。怎奈趙舒翹身體倍兒棒,又堅信赦免自己的圣旨肯定會到,盡管因毒發疼得滿地打滾,卻依舊堅挺不死。
眼瞅著一來二去拖到了晚上,岑春煊也急眼了,也顧不得什么同朝為官的情誼,命人按住趙舒翹,以桑皮紙沾水覆面,最終用酷刑將趙舒翹活活悶死。
而直至死前,不甘心的趙舒翹發出絕望的呼喊:“都是剛子良 (即剛毅) 害了我啊!”
一枚棋子,終究無法擺脫被拋棄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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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舒翹
04 提督
光緒二十六年 (1900年) 五月二十四日,北京東交民巷。
硝煙彌漫的戰場上,拳民們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如鳥獸般四散狂奔,從使館陣地前潰退下來。
“呸!”
甘肅提督、武衛后軍統領董福祥見狀不禁狠狠啐了一口,眼神中滿是不屑。
自戰事開打以來,義和拳的幾 斤幾兩他早已心知肚明,在他看來,平日里裝神弄鬼的拳民怕是連當炮灰都不夠格,關鍵時刻朝廷還得靠自己手下這支精銳的甘軍。 而對于這場圍攻使館之戰,董福祥實際上是攢著一股子勁的。
“雕弓隊雜銀刀隊,只有甘軍擅馬槍”。
甘軍本就是拱衛京畿的部隊,更是慈禧最為倚重的主力軍,其它清軍大多還是冷熱兵器 混雜,而甘軍則清一色配備新式馬槍,且在后勤保障方面始終處在最優補給順位。
慈禧曾多次單獨召見董福祥,對其褒獎有加,董福祥對此感激涕零,并拍著胸脯向慈禧保證:“臣沒什么別的本事,就是能殺洋人!”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董福祥于情于理都沒有不效死力的道理。
再者,對于這場單挑全世界的千古一戰,朝廷上下貌似同仇敵愾,實際上各方勢力卻是同床異夢。
義和拳自不用說,遇敵原形畢露,不堪一擊;清軍總指揮榮祿則是首鼠兩端,其麾下武衛中軍出工不出力,槍炮全當放個響;東南半壁的督撫們更是氣人,居然公開抱團抗旨,竟與洋人沆瀣一氣。
這樣復雜的背景下,主戰派視董福祥為救命稻草,載漪、剛毅等人在廷議時替董福祥夸下海口,認定甘軍無敵,足以抵御洋兵。甘軍儼然成為大清最后的倚仗,而 董福祥自然就是那個全場最亮的仔了,如此一來,攻克使館的重擔最終全落在了董福祥的肩頭。
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對于使館之戰,董福祥曾表態五日之內便可攻克,顯然,董福祥自信過頭了。甘軍是清軍精銳不假,但也得看對手是誰,倘若參照物換成了洋兵,甘軍的戰力立刻大打折扣。
自五月二十四日投入戰事以來,甘軍不分晝夜發動猛攻,雖陸續逼迫各國守軍放棄意大利、荷蘭等國使館,但在洋兵退守英法美俄日等國使館、構筑堅固工事死守后,甘軍再難挺進一步。
五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也就是五日拿下使館區的最后兩天,董福祥率甘軍發動戰事以來的最強攻勢,一時間,東交民巷槍炮殷天,屋瓦皆震。
然則,甘軍攻勢雖猛,卻始終無法突破敵陣,只此一戰,甘軍便傷亡千數百人,并陣亡戰將兩人,營官三人,外加哨官十余人,戰力與士氣大為受挫。
眼看東交民巷戰事不利,老太后主戰的態度隨之動搖。就在甘軍進攻失利的當天下午 ,慈禧下令清軍停止進攻,并試圖派人進入使館區議和。
合著我老董為了朝廷同洋人撕破臉干仗,你等小人反倒在背后蒙蔽圣心,說議和就議和,這不明擺著把我架火上烤嘛!
于是,當朝廷使者豎起停戰木牌,小心翼翼走向使館區時,董福祥暴怒,當即下令將朝廷使者射殺。
不過,打死一兩個議和使者終究無法改變清廷戰和不定的曖昧態度,此后的一個多月時間里,攻打使館變成了一場荒誕的游戲。慈禧指令不斷傳至軍中,時不時按下進攻暫停鍵,而隨著八國聯軍逐漸逼近京城,清廷更加投鼠忌器,甚至開始殷勤地為使館守軍開通了免費外賣服務。
董福祥并不傻,攻打使館就數他最賣力,一旦戰敗,頭號戰犯的帽子定然逃脫不了,這一戰他是非死磕到底不可的。
怎奈甘軍戰力有限,獨木難支,又有榮祿等人從中作梗,董福祥雖屢屢嘗試破敵,但終究未能得償所愿。
就在董福祥進退維谷、無計可施之時,八國聯軍拍馬殺到。七月二十日,隨著外城失陷,戰意全無的各路清軍開始潰散,董福祥見大勢已去,遂率部撤出戰斗。
次日,北京城陷,兩宮逃離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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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福祥
北京城雖然丟了,但董福祥的使命卻尚未結束。出逃后的第二天,慈禧便發下上諭,特賞甘軍白銀三千兩,并急命董福祥率所部馬隊星夜兼程奔赴行在,為自己保駕護航。
董福祥欣然領旨,此后,他命甘軍一部斷后,阻擊來犯之敵,自己則親領馬隊一路扈從,一直將慈禧送抵西安。
朝廷倒是安頓下來了,但董福祥的命運卻迎來了重大反轉,正當董福祥奉旨駐守潼關之時,對于他本人的清算滾滾而來。
九月,各國公使照會傳至西安,與趙舒翹一樣,董福祥毫無懸念地榮登“十二禍首”榜單前列,也是被各國點名要求嚴辦的罪魁。
墻倒眾人推,在洋人索命的同時,素來與董福祥政見不合的東南督撫們也紛紛下起了死手,向朝廷發電請求嚴懲董福祥。
“董福祥平日大言欺人,自稱足以抵御洋兵,先是殺害洋官,后又專攻使館,其麾下甘軍多與拳匪相互勾連,拳匪負責放火而甘軍專職劫掠,狼狽為奸,殘害京城……” (注:在甘軍逃離北京之際曾大肆劫掠,軍紀敗壞) 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等分別上疏彈劾,直言此番尋釁誤國董福祥難辭其咎,并催促朝廷早定大計,以平各國之憤。
董福祥固然忠勇,但讓其來當這個替死鬼,慈禧卻也難下決心,可與趙舒翹不同,董福祥有著自己的護身符——甘軍。正因如此,面對如此境地,董福祥不愿引頸受戮,對外揚言:“我就是一武夫,只知奉命行事,何罪之有!”態度十分強硬。
都說有兵就是草頭王,眼下兩宮行在全靠甘軍護衛,尤其在陜甘地區,回漢百姓都奉董福祥為神明,貿然處置必定激起兵變民亂,已成驚弓之鳥的清廷實難承受再一次動蕩。
為此,清廷多次電告和談一線的李鴻章、奕劻:“董福祥久握兵符,陜甘漢回傾向,稍有操切,恐成巨禍,將來斷不輕縱,惟須相機妥辦。”慈禧也以光緒名義密電李鴻章,言明:“朕對于親郡王這類在案人員尚且沒有絲毫袒護,又怎會獨獨包庇一個董福祥呢。”
清廷懲董的難度可想而知,只能向列強和督撫許諾逐步裁撤甘軍,并表示會將董福祥逐出中樞。 清廷反常的堅持也令 洋人 意識到 其確實無力 處死 董福祥, 不得不接受了 暫緩懲處這一現實 。
不過,不管是為了安撫洋人和南方督撫的情緒,還是為了防止軍頭尾大不掉,清廷最終于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臘月二十五日頒布上諭,將董福祥革職留任,并命其領所部人馬克日返回甘肅。同時,清廷下令裁撤甘軍五千五百人,由二十二營縮編至八營。 (注:這支甘軍正是西北馬家軍的前身)
擔憂董福祥心存不滿,清廷不日又再發上諭,好言寬慰道:“眼下時局至此,朕在深宮且不得不委曲求全,你應當明白朝廷的用心良苦,他日你也終能再次起復。”
董福祥并非滿清宗室,和洋人拼得刺刀見紅,還能混個全身而退,事到如今,雖心有不甘,但董福祥也只能謹遵圣旨,返回甘肅。最終,去職罷官后的董福祥再沒能等來朝廷起復的圣旨,而是一直被軟禁于固原老家。
此后,雖然老董已解甲歸田,但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等地方督撫仍不忘置其于死地,紛紛奏請朝廷將董福祥明正典刑。然而,患難方見真情,慈禧終究還是感念董福祥的,將這些彈章留中不發。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正月初七,彌留之際的董福祥向清廷遞交了最后一 封奏折:“未能盡晚年之忠誠,無以報朝廷為憾。”并命家人將個人存銀四十萬兩、洋槍一千六百余支捐予朝廷,囑咐完畢,董福祥于次日病逝。
或許是對董福祥的心存愧 疚,亦或是想要達到千金市骨的目的,已是風雨飄搖的清廷特意降下恩旨,開復已革故提督董福祥生前的處分,同時給予其孫董恭分省補用道的待遇,并在軍機處存記。
然而,此時的清廷再難找出第二個忠心耿耿的董福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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