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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歷史的親歷者》連載的第二十四章。每一章都是一個獨立的故事,所以挑選其中任意一章進行閱讀,也不會存在困難。整個系列挑選若干明清時期的私人筆記、日記,以此為基礎,展現親歷者之所見、所聞。
前文閱讀見下:
(講述太平軍在無錫)
(講訴太平軍在紹興)
(張獻忠在四川)
(兩位傳教士記載的張獻忠)
(李自成三打開封之戰)
(貴陽圍城之戰)
(明朝亡國的真實記錄)
(朝鮮使者在建州女真內部的見聞)
(朝鮮人眼中的己巳之變)
(從鄭成功的視角來看收復臺灣的全過程)
(從荷蘭人的視角看臺灣回歸的過程)
(太平軍在紹興)
為防止走丟,可以先關注本號
李光霽,浙江湖州南潯人,與兄長一起被太平軍擄入軍中約一年有余,擔任先生,負責文書。后,兄弟二人想辦法逃出,李光霽后寫下《劫余雜識》一書,詳細記載了自己多次逃難的經歷,他家中數人遇難。他也真實的記載了太平軍在江浙一帶行動,以及太平軍內部如何進行管理的詳情。他并不算一個有錢人,但他在逃難中也遇到了很多幫助他的人,亂世見人心,不虛也。
01
太平占領金陵之后,清軍設大營堵截,為了打破清軍的包圍,李秀成率軍攻江浙,一路打到杭州,迫使清軍分兵,然后趁機回救金陵,打破了清軍的大營,金陵之圍遂解。
那一年,李光霽18歲,與兄峙群在家讀書,二月中旬,聽聞太平軍即將到來的警報,于是趕緊送張太孺人到舅氏張聽蕉家避難。幸虧此次太平軍是在實行圍魏救趙的策略,攻下杭州之后又匆匆趕回金陵,郡城也解嚴。城中外出避難的人紛紛歸來,李光霽家也同樣如此。
但清軍大營潰散之后,朝廷派官軍南下,晝夜不絕,局勢緊張。當時太平軍已經攻陷了常州、無錫。四月初又長驅直入蘇州城,又在平望(今蘇州市吳江區平望鎮)筑壘,有席卷嘉興、湖州之勢。’于是那些由鄉回鎮者,又紛紛由鎮下鄉躲避。而時近炎天離家者狃於晏安。鄉居不便。比戶思歸。湖州郡官員趙景賢讓縉紳辦團練辦擊破了太平軍在平望的壁壘,逃到鄉下的人又乘勢遷回。
當時李光霽的舅氏溫公也在辦團練,并派出哨探四處探查消息。
六月十一日午,李光霽病臥在床,忽然哨探帶來消息:太平的船只如螞蟻一般聚集在平望,前鋒已至達梅堰。頃刻間,人聲鼎沸。眾人皆扶老攜幼,四處奔逃,街坊大亂。河上的舟也逃避一空。李光霽束手無策,等到晚上才有一些小舟回來接受雇傭,但價格非要數十金不可。二更四十分,幸虧李光霽在吳溇村(今蘇州市七都鎮吳溇村)的表兄張君得到消息,駕一小舟來迎。李光霽攜老母、嫂嫂等家眷上舟。等到天快亮時,再回頭望去,只見南潯(今湖州市南潯區)火光沖天,尚有數千人來不及躲避,他們遭受了人間慘劇。
不及避者尚數千人,罹鋒刃,委溝壑。奸淫燒殺,備極慘毒,被掠者更指不勝屈。幸賊慮郡城兵勇激截,不敢久留,未刻卽揚帆退去。衣服細軟滿載而歸,粗糧什物棄去不顧。
但這只是這些人遭受的第一次磨難,太平軍走后,土匪也來趁火打劫:
及賊退而,槍船土匪乘間竊發,到處縱火。
大火延燒,火光上透云霄,一直燒了整整三晝夜,十五日才熄滅,整個南潯成為一片焦土。
對于這些土匪的來歷,李光霽進行了詳細的介紹。
在咸豐六七年間。賭匪喬家兜錢榮章、嚴墓沈三砂鍋阿四、震澤吳長林、新篁陳二、新滕吳連生、盛澤孫七等皆乘大亂,糾集無賴數百人。私制砲火槍刀,并造可以容納四五人的小船,取名“槍船”。又在各鎮市設賭場,名曰“老作”。又招女優(原文即用“女優”一詞)進行時裝演劇,晝夜不輟。名曰“花鼓戲”。又在河里設妓船各一二十艘,曰“跳板船”,書舫笙歌,靡靡達旦。這些土匪以此招攬賭徒來賭博,聚斂了很多錢財供他們揮霍,并聚集了數千亡之徒,恃眾橫行,睚眥殺人,并且殺官員拒捕。一日錢榮章與沈三砂鍋阿四在東柵市河邊械斗。槍炮擊毀民房傷及百姓。南潯為此停市一天。知府迫于公論,派某都司前來拘捕,都司登高瞭望,忽然一槍擊傷左邊額頭,鼠竄而去。又派某觀察督兵來捕,僅僅抓獲錢榮章一人,其余人等依舊飛揚跋扈跋。白天則橫刀過市,騷擾商賈;夜間則百十成群,四出劫掠,搶奪民女,有綁架勒索,恣意妄為。后來太平軍到來之后,發了告示安民。這些槍船是百姓最痛恨的,太平軍對他們進行了打擊。后來,天下承平,江浙大吏又派兵整治,這些槍船才被徹底剿滅。
話說回來。南潯這一次遭遇劫難,李光霽家損失慘重,族兄世榛嫂王氏、黃氏因傷致死。族兄世惠、世元、嫡姪芳蕖。芳寨破擄走。唯一慶幸的是,后河頭的舊宅并沒有遭到洗劫,所以伯父家的眷屬雖然來不及逃走,但都幸免于難。
但僅僅過去兩個月,八月十六日。太平軍大股又至,姪芳桂被擄走。
十七日,太平軍賊去。
三日后,李光霽回家探視,發現家中所存細軟全部被搜括而去。箱籠、雜物滿地都是。李光霽說,此時碩大的老鼠在書上爬來爬去,烏鴉一起啼叫,卻悄無人聲,讓人感到十分陰慘。
碩鼠書見,楚烏齊啼,悄無人聲,異常陰慘。
自此以后,警報頻傳。十一月。吳溇也遭到了太平軍的襲擾。李光霽因為先回了南潯所以又躲過了一劫。伯父不幸病故,家人們家人草草辦理了喪事。
十二月十六日,大雨如注,警報突然傳來。堂兄早備有小舟,急載眷屬離去,逃走的人如潮水一般涌去,頃刻走盡。當時家中尚有僮仆尚十多人未走。晚間大雨傾盆,也不時出門探望。街上鴉鵲無聲,只是遠遠聽到有擊鼓聲,若近若遠。
眾人商議,天亮之后就棄家往北走。四更時分,由于太困睡去,忽然又聽見呼叫聲,眾人從夢中警醒。此時天已經快亮了,趕緊登樓遠望,見對河對岸有火把往來,旋即聽見各處打擊聲、呼號聲。李光霽的家人四處躲避,幸虧太平軍鳴金退去,所以全家人再次幸免。只有堂姪芳躲在門前的淺草叢中,被擄走。
此后逐漸平靜,遷走的人也逐漸回家。
02
到了辛酉二月二十九日,大難又至。
先是二十七日清晨,傳言太平到來了,眾人則皆走,一頓飯的功夫就走完了,后來發現是謠傳。次日又是如此。
二十九日,李光霽買菜歸來,當道門口,忽然有一人自隔壁煤屑巷內內沖出來,向西狂奔。李光霽趕緊問他,此人只顧跑,沒做回答。后面緊跟著有很多人一起跑走,李光霽以為此次和前兩日一樣,都是謠言引起的。隨即回到家中,安慰家人,又趕緊出門探望,街上已經不見一人。正在躊躇間,突然幾聲炮響,一紅巾裹頭的太平軍手持紅旗由栲栳灣飛奔而至。李光霽嚇得趕緊關上門,登梯躲在屋上,隨即四面火起。槍彈從耳邊飛過,如烏鴉飛起,連綿不絕。呼聲響動天地,俄而有太平軍從東邊鄰居家的墻爬進了李光霽家,兄長李峙群被擄走。并搜筐倒篋,到了晚間才離去。
天黑以后,見太平軍全部離去,李光霽才從樓上下來,找了一些遺落在地上的米粒,煮了些稀粥充饑。家人都相對無策,商議由小路逃走。打開門,卻見河對岸火把往來,太平軍仍在,所以又不敢出去了。
黎明時,太平軍又來了,李光霽來不及拿樓梯登樓,慌忙之間緊急躲入板壁中,太平軍在各處搜索,午后,突然破壁進入,李光霽知道這次是跑不掉了,所以就走了出來。而太平軍對他卻并沒有惡意,將他帶到外面廳中,讓其他太平軍看著。少頃,李光霽被擄走的兄長忽然太平軍的姓程頭目一起走了而近來。
頭目程某招呼眾人手提肩扛,又不由分說,挾著李光霽兄弟二人出了門。到了東下塘,太平軍的舟多如螞蟻。李光霽兄弟則被安排在一何頭目的舟上,舟上有10余人。
天色將晚,太平軍用蒜頭煮了肉,并邀兩兄弟一起吃。隨即揚帆東行,紅旗招颮,砲聲震天。太平軍的船只極多,連綿不絕。天黑時抵達平望。繼續乘夜兼行,次日午刻抵達蘇州。從自婁門進城到裝嫁巷,這是何頭目的駐地。何是湖廣人,名大魁。40多歲,身上很有力,武功超群。他原本是太平軍,在清軍圍攻金陵時投降了清軍,清軍大營被攻破之后,又重新歸順太平軍。因失搞丟了官印,所以被安排負責劫掠之事,也被稱為“打先鋒”。
何大奎手下有20多人,一起住在一宅中,門口寫著“九門御林開朝勛臣前任左一丞相何公館。”抵達此處之后,就不斷有太平軍頭目探視。何大奎都以酒相待。當其他頭目問及李光霽兄弟的情況。何大奎呼兄弟二人為先生,兄為大先生,李光霽為二先生。又讓兄弟兩人同住一房,何大奎每天黎明時就起床,招呼二人一起吃飯。何還喜歡飲酒,把黃酒和火酒熱了一起喝,另配佳肴五六味。又腥又辣,兄弟兩人不堪下箸。
何吃完飯就騎馬出門,到了三鼓才回來,回來又必飲酒,飲酒又必呼兄弟兩人同飲,兄弟兩人酒量很一般,經常被喝得酩酊大醉。
太平軍凡事必稱天,文報往來,以及張貼告示皆稱天父天兄太平天國。堂上又懸掛著黃紙,硃書“天父鴻恩”四個大字,名為天父堂。兩邊墻壁掛著刀槊,中間設有兩張桌子,桌上鋪紅帷紅毯。旁邊放著兩根竹杖二,跟清朝衙署規模差不多。堂上設正座兩把,東西兩行設十余副座。每七日禮拜祭天曰“敬天父。”桌上置酒三杯,果三碟,有燭無香。如果祈禱大事,則加牲。至時大頭目上坐,有身份的太平軍則在兩旁依次坐下。坐定之后,兩手按膝齊聲誦讀“天父贊”。贊的內容有百余字,其主要內容是贊美。其前面幾句是:贊美上帝為天圣父,贊關耶蘇為救世圣主,贊美圣神奉為圣靈,天父鴻恩廣大無邊,不惜太子遣降凡間”。
誦讀完畢,頭目就會向南跪,諸人依次跪,負責文案者就取來表章高聲誦讀,眾人屏息。誦讀完畢,焚燒黃紙,然后起立。如果遇到喧嘩者,嚴厲懲罰。即便客人到,也需要在門外等禮畢之后才敢進入。
而負責讀祝焚黃的人就是李光霽,他不得不也跟隨著或跪或起,但在心里卻竊笑此事。
接下來,李光霽又講了一些太平軍內部管理的情況,因為文字相對較簡單,所以就以原文呈現:
事無巨細, 悉坐天父堂剖決。色尚赤,衣履皆用紅。其紅絲辮帶有重至十余兩者。賊酋無尊卑稱大人,渠帥封偽王稱千歲,所掠婦女爲賊妻妾者稱貞人,妻曰大貞人,妾曰小貞人,故有“大小貞人共一床,模模糊糊過時光”之謠。假子(即養子)稱公子,不計名分,高下以強為勝。蘇城內絕無居民負販交,易聚市金閭城外。
李光霽還介紹了太平軍對于進出城池的規定:
每賊館分給一牌,五十人以外者每館給兩牌,由首領處烙印,有事持之出城。城門設卡查驗人數多寡,別給小票,進城繳票,對號領牌。無牌印出城, 以脫逃論,鎖交巡查局究治,輕者笞刺,重者梟示。(其刺字以引針排列扎成“太平天國”及別項字樣,剌兩頰或額上,漬醋磨墨和血涂之,經久不減,凡刺字者,非賊酋同行不準出城。)城門上骷髏累累然,以故被掠者不敢輕逃。
不久,何隨大隊到平湖縣打糧,為松江府清軍截擊,死了很多人,傳說何某、程某均被官軍擊斃。李光霽兄弟心中暗自竊喜。
數日后,何突然歸來,僅存腰刀一口。原來程姓頭目被大炮打死,何跳入水中泅水而免。太平軍各館頭目聽聞何歸,都來問候,擺了酒席為他壓驚。何也設酒席回謝。軍中有一肖天侯曹茂盛,原本是一無賴,因為奸殺而被判絞刑,遇到大赦而改為從軍,后逃脫販鹽,屢屢與官軍作對,后加入太平軍,因為善戰,所以當上了頭目。
曹茂盛在與何大魁喝酒時說:“成敗不足論,但人少難以集事,現你有兩文案。現以一人歸我,我以牌尾數人交換。”所謂“牌尾“,就是在太平軍中所負責雜役的壯丁。
何當即同意,李光霽兄弟兩人剛還就在座上,但相視不敢言。席散后,兄弟兩人再三向何請求,不要將兩人分開,何不許。
03
第二早上,何親自送李光霽出門,往東行了約半里路,到了一名叫謝衙的巷子,巷內宅子頗為寬廣,曹茂盛恰好在吃早飯,就舉酒。酒過數巡,何叮嚀一番后離去。曹則招呼李光霽在他臥房旁邊安置書室,居其中。
李光霽當初被擄,兄弟兩人同住一室,兩人多少還有個照應,此時分開,李光霽感覺愈加愁慘,心中又掛念老母親,憂心如焚,難免觸景生情:
一日閑步后院,見空屋重重,最后危樓三楹頗高敞。緣梯登,窗欞盡毀,背臨深潭廣十余畝,四圍多空地,芳草碧色,春水綠波。時方薄暮,鴉聲陣陣,凄楚慟人。遙望故鄉,煙云繚繞,不禁潸然淚下。自是恒數日一登。
后來有人告訴李光霽,這間宅子的主人姓毛,為巨富,城陷之時,眷屬大小來不及躲避的十余口,都登樓從后窗跳水潭而死,而附近居民跳入此水潭中而死者極多。李光霽寫了詩,其中有“撐天白骨”一句。
在太平軍中,事情并不多,每日也就往來文書一二封,其余時間都是枯坐,或翻閱從兄長那里拿來的殘書,太平軍對此也不過問。
曹茂盛每此喝酒,必命小僮六七人以笙笛侑酒,繼而喇叭鉦鼓,十分吵鬧,但曹茂盛樂于此。曹性獷悍,跟隨他的太平軍有80多人,分四館居住。稍不如意,輒以鞭打。每晚吃過飯后,有小僮四人打著紅燈兩盞,去首領處聽口號。口號是從《天父贊》的百余字內隨意摘取摘兩個字,由首領傳給頭目,然后傳給各太平軍,以防外來人來偵察。
太平軍在一起,或飲酒,或賭博,賭博就以兩文錢,以猜陰陽向背為勝負。曹茂盛有時會命人持鐵鋤在室中或空房天井坎挖掘,深達丈余,希望能夠找到深埋的錢財。蘇州城剛陷落時,曹曾于宅內牡丹臺下挖出六個大銀錠,每個重達百兩,又聽說別館也有挖出銀兩,有多有少。為了找出被埋的銀兩,辦法很多,先挑水倒在室中,水如果滲漏得很快,就進行挖掘。又謠傳熬人油用紙點燃,在黑夜里,若果火勢突然變小,下面就有銀。這種辦法,闖瞎子(指明末李自成)曾施行過,但太平軍中只是盛傳這個辦法,但并沒有人干過。
為了找到藏銀,還會掏眢井(枯井),沒想到掏出了尸體。
一日,掏鄰墻外井,赫然三女尸在焉,撈置井旁。尸雖腫脹,衣履宛然,蓋井中地氣流行,故城陷至此一載有余。尚未腐爛,撈而出之,不半日已臭穢四達,全體俱化矣。
住了一個多月,太平軍又結隊去南潯。兄弟兩人與一蔣姓太平軍關系不錯,因此私下拜托他到了南潯,探尋兄弟兩人眷屬的情況,并寫了一封家書,讓蔣帶去。
數日后,蔣回來了,稱宅第如故,但里面卻沒有人。李光霽更加思歸,但沒有牌印,根本出不了城。
曹是由金陵調往蘇州的,他的眷屬都在金陵。四月中旬,曹將回金陵探望眷屬,諸頭目輪流為他餞行。曹辭去必定帶人跟隨他一起,但中太平軍都擔心旅途艱辛,都竊竊私議,李光霽也惴惴不安,擔心選中自己。
十六日,曹以一羊一豕敬天父,大宴眾人。席散后,曹至天父堂對所屬頭目一一進行吩咐,本館命親信頭目汪某負責,又讓李光霽寫飛紙。所謂“飛紙“,就是館中不用牌印,在之上加蓋印信,出城門時交給守城門者,同樣能夠起到通信證的作用。曹要將牌印帶往金陵,所以就預先寫填寫了空白紙數十張,硃書判行,蓋印后,又在紙上寫上“割草”“放馬”等字,然后交給了李光霽。下令每兩日給馬夫一張。另外一些半填寫的飛紙則交汪某。
曹又叫了一些人隨行,又讓人分來米、錢用以路途中使用,做完這些已經三鼓時分,遂就寢。
次日黎明,曹帶十余人裝載行李,乘馬而去。其后何大魁亦附其黨往靑浦打糧。
李光霽見機會難得,將飛紙上所寫“割草”“放馬”四個字挖去,用一色綿紙修補,另填“緊要公干”字樣,連造數張藏了起來。之所以要這樣做,是因為割草、放馬必須要有馬匹或者馬匹馱著袋子才可以出城,緊要公干則不需要。
有了出逃的想法,李光霽兄弟二人也開始改變服裝。兩人當初入營之后不愿意相仿太平軍的衣裝,仍穿寬袍大袖。至此也開始穿齊腰小袖短襖服。兄弟二人每天都在城內晃悠,以便熟悉出逃路徑。他們也因此看到了蘇州城的殘破:
每見頹垣破屋骸骨重重,斷發滿地感慨系之。過靈鷲寺,殿字內外亂石堆積如山,穿桃花塢,登北寺浮圖,遙望烽火臺矗立如林,沿途賊卡鱗次,慕龍街、頓臨路等處馬步奔馳,男女雜沓,但見紅云滿目。
整個蘇州城的太平軍大約有10萬人,但是真正有戰斗力的并不多,因為很多人是被擄來的:
烏合之眾被脅者多,以一館所管每百人論,其驍勇善戰者不過數人十余人而止,則蘇城實在悍賊亦一二萬人耳,其他老弱牌尾充數而已。
當時傳言到清浦打糧的太平軍,被官軍擊敗,何大魁將要歸來。守金閭門的多為相識之人,所以兩人向北至齊門,取飛紙驗票,得到放行。
04
兩人出城由官塘大路急馳,走了五里到陸墓,此地有街市,商戶稠密,這是齊門一帶城太平軍貿易采辦之處。到了這里也開始見到居民。兩人到巷后僻靜處探問,土人說“北去五里許的蠡口,近來發大水,道路不通。”正在躊躇間,一老婦人說:“想要往蠡口,可隨我至三官堂由小路走田塍(即田埂),遠不過二里路也。”
兄弟二人連連感謝,當即隨行。走了約一里,到一處有神祠,即所謂的三官堂。老婦人給兩人指了路就離開了。
一土人忽然看著兩人,悄悄說“此地不宜坐,趕緊走。”原來堂內太平軍設卡盤查奸細以及逃脫逃者。
兩人聽后,皆大驚,急由小路走田塍。還沒走到一半,回頭一看,只見十余人執械在后面飛奔而來。兩人情急不知如何是好,恰好路旁有三間茅草房,外面圍有短墻。兩人假裝乞討,避入農家。
執械的一群人并沒有捉拿兩人,而是繼續前行。兩人大呼幸運,于是行至蠡口。此地是春秋戰國時期,范蠡大夫在此泛五湖,故得名。此處有小市場,就在茶肆買了餅充饑。并詢問得知:距此十里名為黃墈,由黃埭附航至光福便可買舟南行。
但是當日往黃埭的船已經開走了,于是到西市等候便舟。但太陽逐漸西落,也沒有舟來,考慮到夜間沒有住處,兩人就與茶肆主人講,想要借宿,但主人面露難色,因為蠡口地小,太平軍常常往來。而且,土人見兩人穿著不是本地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倆。
兩人萬分焦急,如此下去,兇多吉少。正焦急間,河下來一舟,說要去黃埭,兩人急奔上船,船上已經有數人。其中有一少年姓朱,談論間得知他對本地很熟悉,經營香火生意。兩人謊稱要與朱交易,朱很高興,雙方約定在香火鋪中見面。
抵達黃埭之后,兩人讓朱先行,李光霽帶的青蚨數百已經用完,幸虧兄長攜銀辮插一支,換得番銀一枚,錢一貫。
黃埭市肆稠密,魚龍混雜,兩人心稍安。
天黑時,到市場,發現朱果然在香阜鋪內,朱將兩人迎入,并介紹給主人。主人顧姓字玉峯,蘇州人,年五旬,舉止嫻雅,兄弟二人請求借宿一宿。
顧這個年齡,見多識廣,笑道:“你們二人看起來并不是生意人,恐怕是從賊中逃出來的吧!”隨即讓人設床帳供二人休息。
當天夜里,兩人就在鋪中住宿,次日因故不得行。
又次日,才謝別登舟。抵達光福已經是二鼓(地有光福寺,故得名),舟停泊在山麓下。黑夜悵悵,兩人露坐舟中,整夜不寐,想睡也睡不著。
天明之時登岸,市場極為繁鬧,遠超黃埭。
這里有一個園:
茶肆依山面水,有亭有臺,兩旁廊榭園,繞中間引水為池。竹樹蕭踈,苔蘚斑駁,饒有佳趣。
文人就是文人,逃難也不忘欣賞園林。
兩人在茶肆上買了餅充饑,隨即到河干邊雇舟,船夫以湖中不太平,索要十貫錢,且必須現交,兩人請求到南潯后再給,船夫不干。
根據當地人的指引,兩人找到了一個叫王老三的人,這個王老三是陰山人,馬上要回陰山去。陰山在洞庭西山之西,距離家鄉稍近。兩人上了王老三的小舟,到了晚上就到了,當晚就宿于舟中。
第二天,兩人請求王老三將其送回南潯,但湖中炮聲不斷,王老三不敢去,但邀兩人到其家中。王家在一小村落,村落在山凹中,三面環山,一面臨水,沒有船無法達到。全村不過寥寥二十余家,頗有世外桃源之感。
居然別有洞天,又導予昆季由屋后曲折登山數十級。有神祠老樹,陰森怪石突兀,老僧取松針蓋涼棚于祠之兩旁,爲鄉人夏日啜茗納涼之所,清風徐來,蟬鳴鳥呼,固知桃源去人間不遠也。
兩人此時落魄,也無心過多欣賞美景,傍晚又住回舟中。
兩人在此地剃發。
第二天,有人要去金宅河,金宅河為西洞庭集市,兩人遂決定乘舟同行,但兩人僅剩銅錢四百。而王老三的舟錢外加六頓飯錢就沒錢付了。李光霽于是脫下所穿稠短褂并四百文銅錢,一起交給王老三。
王老三笑著說:
衣以御寒錢以應用。予無多費。君何須作此態。
李光霽強行要給,王老三終究還是沒有收。李光霽感嘆自己此時的窮困,又感嘆王老三的大義,作揖而謝。
到金宅河之后,沒有舟渡湖,而太平軍又有嚴薤發令,新剃者鎖禁治罪,沒有擔保的人就以奸細論處。
兩人避入茶肆,選擇暗處悶。忽然有二位老者進入,其中一人操南潯口音。兩人趕緊相問,方知此老者姓張,南潯北冉莊村人,明天就要會南潯詢。而跟隨他一起的老者是當地人,兄弟二人趕緊請求留宿。
兩位老者同意了。
循山走了約二里路,有茅草屋數間,周圍用石墻圍繞。左右僅五六家,門前平橋流水,有葡萄棚十余畝,陰濃可愛,隔岸則有崇山千尺,果樹分羅,亦妙境也。
主人對兩人殷勤備至,兄弟兩人心底十分感激。
05
第二日早次晨,乘舟過湖,午后抵吳溇。
兄弟二人飛奔至舅氏家,見姊、嫂皆在。急問太孺人(兩人的母親),方知因兄弟兩人被掠擄走,不肯遷避,仍住在南潯舊宅里。兩人聞之,又驚又喜。候至次日天明,急至南潯入門拜見太孺人。
悲喜交集,不覺淚涔涔下也。
當時只有伯母朱太孺人、庶伯母程氏井老嫗數人同居,其余人等皆避居鄉間。兄弟兩人害怕再次擄走,不敢久留,遂收拾一切,當日奉母至吳溇。這是咸豐辛酉十一年(1861年)五月初四日事也。
兩人逃回的路程總共約二百余里,用了八日才回到家中。
事情到此并未結束。
六月十七。駐扎在溧陽的侍王李世賢屬大股乘舟掠湖濱。李光霽與表弟人同至湖口探望,遠遠看帆穡數十道,自西北山凹中出,乘風破浪,直逼吳溇。
離岸三里許各船開始放炮,并能聽到喊殺之聲。
當時時各鄉設團練,吳溇也有團練二三十名,隨即出來放槍,鄉間各戶出一丁,也有數十百人,也各執器械吶喊助威。雙塔橋綠葭灣剛防局也派團勇前來相助。太平軍不知虛實,不敢靠岸,以大炮轟擊岸上。雙方從傍晚相持到次日五鼓時分,岸上的團勇抵擋不住潰散,太平軍分船從兩旁登岸。
李光霽與聽舅(即舅父)與中表(父之姐妹所生子女為外兄弟姐妹,稱母之姐妹所生子女為內兄弟姐妹。外為表,內為中,合而稱之“中表” )數人步行躲避,由天到橋至丁公橋,橋南有一神祠,眾人進入小憩。
此處避難者幾多,挨肩擦背,都就地而坐,忽然一人坐著睡著了,倒地發出聲響,引起幼兒大哭,廟中頓時大亂。眾人急奔出門,由廟前田埂上而走,兩旁都是水深數尺的水田。等抵達南岸之后。已經可以遠遠聽見槍聲,后到者說:“賊已到丁公橋前。殺死三人。水田中亦有尸數具。”
這一日,向西南行走吳蒓港至王家莊,距吳溇有二十余里。傍晚回至波橋,饑腸轆轆,用百錢換米煮稀粥而食。黃昏過后,聽聞太平軍已退去,遂復由原路返回。
月色微蒙,難民遍野。鄰人縫衣工沈姓者熟悉路,他與七人先行。到丁公橋,難民逐漸稀少,再轉向北,已經沒有行人了,膽小者不敢再往前走,于是在桑樹下休息,過了很久沒有音響,于是繼續向前至因瀆村:
但聞犬吠嗚嗚,各處余燼未息,黑暗中尸骸數處,橫臥道上。跨尸而過。再伏再行。
約四更至吳溇。這一次逃難比較幸運,但不是每一次都是這樣幸運的。
八月初旬,蘇州慕王譚紹洸等率大股太平軍駐扎在南潯近一月。李光霽予家后河頭舊宅被毀,伯母朱太孺人庶伯母程氏、堂嫂吳氏等皆死。
這年冬天,太平軍占據南潯不去,并招安各村鎮,連營接寨,為攻湖州城做準備。湖郡各郡縣以及嘉興的郡縣早為賊太平軍所有,不久,杭州也被攻陷。湖郡四面被圍,成為孤城。
十二月中,忽大雪厚大一丈,湖中冰厚尺余,要平均踏冰過。官軍的水師無法行動,全部被摧毀。太平軍遂圍湖城。但城四面都是大河,掘地三尺誰就冒了出來,所以不能通過挖地道來轟塌城墻,云梯沖車也沒用用。
太平軍四面筑土壘,作長久圍困的打算。
守城的趙公將城內為三十六段,每段設正副二人,團書日夜上城巡邏。聲援官軍。又屢屢派兵勇出城截擊,多有斬獲,前后殺數千人。后城內糧盡援絕,于同治元年五月初三日城陷。
是時除去上海一隅外,東南郡縣無一寸凈土。道路梗絕,正朔不行。太平軍讓居民蓄發,并且不準戴小帽,只準戴半西瓜式氈帽御寒。民間婚嫁都是在夜深之時閉門行禮。民間日用所需皆依靠上海,百物騰貴,商人無法販運糧食,一斗斗米漲到一千二百文。李光霽家斷米三日,磨麥作餅吃,又輾轉想辦法弄到了一些暹邏秈米,后挨到了秋收,才算度過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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