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故事長河里，才更珍惜《哪吒2》為什么值百億

小哪吒票房迅速登頂，貓眼的最新預測已經到了104億。

餃子導演一億畫一張海報，畫不完根本畫不完。

哪吒的優點太多也太明顯，肉眼可見處處是長板，大小角色處處叫人念念不忘。

除了催更《哪吒3》，我還想看《敖丙傳》《敖光傳》《申公豹的牛馬日常》《申小豹升學記》《敖閏姑姑為啥那樣》《土撥鼠們的扶貧故事》《申正道之放牛班的春天》等等等等。

沉迷發小視頻聊哪吒，停不下來根本停不下來。

特效和畫面大家已經夸太多了，這篇我們回到故事本身。

對比明代《封神演義》小說、1979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哪吒鬧海》，談談2025年版《哪吒之魔童鬧海》故事內核的三裂變。

一，從無故嗜殺到“爽善”、再到多元結構

《封神演義》小說中哪吒十足十邪惡出場，一言不合打死海夜叉又打死敖丙，隨意射殺石磯娘娘弟子碧云童子、又毫無歉意打傷彩云童子。

殺神殺龍殺妖連個理由都不需要，一句殺性重，就輕飄飄帶過。

小說中他是靈珠子、無有靈珠魔丸雙生設定，“此子生在丑時，正犯了一千七百殺戒”，這般不痛不癢的先天弒殺論，不正是一種命定的魔丸論嗎？

和餃子電影反抗“魔丸先驗論”不同，純粹是以“先天命中嗜殺”為理由而亂殺。

79版《哪吒鬧海》，則對哪吒為何殺，做了善惡維度解釋。

將哪吒無故嗜殺，改成“爽善”模式，為被殺者補上十惡不赦說明。

開篇便是四海龍王作惡，敖光要吃童男童女，蛤蟆變的夜叉要抓兒童但路遇哪吒，被英勇救人的小哪吒所傷。

你看，小說中這段全無善惡因果，哪吒洗澡晃動龍宮，龍宮派夜叉前來探望，便被哪吒打死，打死了還笑“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

79版中同樣有這句“污乾坤圈”，但已然不是殘暴虐殺的“無悲憫、無共情基石”模式，而是勇敢小英雄大敗惡妖之后的“道德潔癖”式斥責。

前者是踐踏生命，生靈之血尚且不如乾坤圈之污重要。

后者是道德貶斥，惡夜叉之惡、沾上都覺得是不潔不凈之臟。

《哪吒鬧海》繼承了原小說中關鍵的一句，但又是一種“外是內非”的、與時俱進的揚棄式繼承。

25年版本依舊有這個海夜叉，它因本性不壞而被李靖收用，在陳塘關擁有了臨時編制。

武器層面，小說中它平平無奇的斧子叉子，也變成了很有趣的石化泡泡（還發揮了關鍵的瞞天過海作用）。

這種變化是爛漫的童心想象力，同時也讓故事善惡二元論又往前走了一步。

海夜叉第一部為啥上岸吃小孩？

影片并未明面交代，但我們可以對比龍王來看。

79年版《哪吒鬧海》中龍王純惡，錦衣玉食腐朽不堪，居龍王之位、而行惡妖之實。

《哪吒》第一部，龍形敖光和同伙申公豹乍看像反派，但五年后第二部驗證了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丑強慘申公豹和美強慘敖光，顯然不是什么真反派。

此前哪吒和龍宮對立的二元結構，也被更改成了“我們都是被束縛被誤會”的不平則鳴。

某種意義上，79版中一筆帶過的缺位的天庭，在《哪吒2》中具象化了。或者說，《哪吒2》中的玉虛宮，是龍宮“食民膏血以自肥”的邪惡升級版。

清清冷冷出塵外，污污濁濁惡世間。

以正道之名、行殺戮之實，以救贖教化之名、行屠城煉丹之實，溫情秩序之中是冷酷晦暗。

你可以覺得這是一種暗黑神話路數，也可以認為這是隱喻甚至是明喻。

《哪吒2》廣義上依舊是善惡二元對立模式，但不再是簡單的“一人一宮一刀切”打法，而做了更恢弘的世界觀架構，有更旁枝斜逸、發言玄遠的表達。

二，從虛妄的父權、到具體的親情

小說中哪吒“削骨肉還父母”這一段，現代觀念下很難理解。

與其說這是愚孝報恩，不如說是一種血腥的金蟬脫殼。

小說中敖丙被打死后龍王上門尋仇，龍王總強調我兒子有編制、我們夜叉有編制，你們打死了有大禍。

重點與其說在是非的“錯”，不如說在利弊的“禍”。

李靖這爹也有意思，比起善惡對錯、同樣更強調禍事。

禍事當前，哪吒在太乙真人指點下削肉還父，假死（死后重生）以逃脫刑罰。

死后托夢騷擾殷夫人，逼她為自己立廟，享煙火供奉以重生。

很詭異的一段，看了只想土撥鼠大叫。

79版動畫，將這一段從肉體手法變成了精神力量，變成了殞身救眾人。

這版中的李靖，為父不慈、為官不清、為人不正。

某種意義上，與其說他像哪吒爹，不如說他更像那個要吃童男童女的龍王，比起“親”他大約更接近“仇”。

動畫中這一段，四海龍王興風作浪報復，水淹陳塘關，兒童們漂流亂流中。

生靈涂炭、四野成汪洋，哪吒不忍見孩童慘死海水中，所以自刎。

對李靖，這是以還骨肉的方式來恩斷義絕，他何曾真正受過李靖之恩？你不慈我依舊善，最終相決絕。

話術上沿用古老迂腐內容，但善惡潛臺詞盡顯，無處不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無恩可報、有義如海。

與其說這是所謂割肉還父母，不如說是以死救天下。

與其說這是詭異的愚孝，不如說是死而復生的英雄敘事。

而《哪吒之魔童降世》對李靖的改編，是讓那個莫名其妙的爹中爹，變成了真正的骨肉親人。

古老故事中，李靖更接近父權制符號。

79版動畫中，與其說哪吒是反父權，不如說是“棄惡親、成大道”。

到了餃子導演版本，李靖也好殷夫人也罷，都是親情敘事。

堂堂武將鎮守陳塘關，一毽子就被踢飛，但為民為天下鞠躬盡瘁，對魔丸兒子無限慈愛。

這樣的背景下，哪吒當然不必“削骨肉還父母”，他是被天劫劈死再重塑肉身。

那莫名其妙的“削肉還李靖”，變成了明確的反抗。

他不再是被父權壓迫的孩子，他有溫暖的親情。

他和敖丙所要反抗的，是比父權更大更有壓迫感的“天權”“仙權”，是既得利益者編織的包羅天地的大網。

他說“我們還年輕，不知天高地厚”，真燃啊。

殷夫人說“你是魔是仙、永遠都是娘的孩子”，真動人啊。

他們那場母子終局，模式是很常見的親情刀，但依舊讓人眼淚鼻涕一大把。

殷夫人追出去叮囑“你脾氣大”，哪吒傲嬌別扭不好意思擁抱，都是高度日常化的親情表達。

敖光最后放手敖丙，說我只是想用我的經驗為你謀一個幸福，但我的經驗可能跟不上。

父子海底擁抱，三歲小敖丙勇敢扭頭告別，上城門去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三歲大哪吒。

你看，毀天滅地的“邪惡美妝蛋”面前，重要的依舊是尋常家人、尋常親情。

那種取舍輕重，是微觀的具體的“小親情敘述”，并不遜色于宏觀的抽象的“拯救世界反抗世界”。

你看，黑眼圈小哪吒，不再是傳統故事中遙遠的神，他是隔壁那個人嫌狗不待見的倒霉熊孩子（bushi）。

他的神話烈焰中，有家常味。

這既是向遠方一步、讓我們被哪吒烈焰所震撼；

也是向日常一步，小哪吒、小敖丙、小申小豹，小土撥鼠們、小牛小羊小妖怪們，乃至倒霉催的打工人申公豹，都高共情高代入感。

如果說古老神話是對某種超自然力量的膜拜，那么新的大藕，則是一種“神人同形同性”共振共情。

三，從先驗的天命模式、到“我命由我不由天”

小說中敖丙面目模糊，沒寫幾個字就死了。

為啥他會被哪吒扒皮抽筋？

純粹是哪吒殘暴。

79版《哪吒鬧海》中，敖丙的形象是猥瑣惡龍，紈绔、惡毒、囂張、丑陋。

他威脅小哪吒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然而不敵哪吒、反被哪吒抽筋。

如此一來，扒皮抽筋，就從小說中無價值無意義的殘暴重口味行為，變成了懲惡揚善模式，同樣也是一報還一報的“爽善”模式。

25年版《哪吒之魔童鬧海》，不復有抽筋內容，而餃子在海報中畫了抽筋梗。

敖丙腳抽筋，路過的海妖畫風扭曲“三太子被哪吒抽筋啦”！

雖然只是一點場外彩蛋，但以可愛方式呼應古老細節，一種很妙的輕喜感互文，同時還有意無意點了一筆以訛傳訛。

從79版敖丙到餃子版敖丙，某種意義上也是一出魔丸蒙塵之后的清醒記。

79版中敖丙的工具是倆重錘，形狀偏橢圓。

餃子的敖丙依舊是兩大錘，但形狀更“棒棒糖”（bushi）。

漫畫《敖丙傳》，還為敖丙的雙錘設計了來處。

那是母親最后留給他的，其中還有母親的元神之力和傳承心法。

他母親是“斬蚩尤、殺夸父、助大禹治水、生擒無支祁”的至尊真龍應龍，有大事忙于四方，又愛游歷，經常在外溜達，孩子都生了仨、也沒給敖光名分。

設定相當帥吼~

終于在禁制中相遇時，敖丙并不知那就是龍媽（他從蛋里被孵出來、沒見過媽）。

他甚至只是稱呼對方前輩，只是沒來由覺得親切。

龍媽此前亦不知自己和禁制的對抗，無意中形成狂暴之淵，影響海底生物，最終她決定以消散來終結一切。

將冰錘留給孩子當周歲禮物，消散無垠海水中。

那拍出來一定是不亞于殷夫人離世的暴風哭戲。

說回冰錘，從79版中的橙色調變成了冰藍色。

似水似海，貼合敖丙的水系功法，也貼合人物氣質。

第一部敖丙剛上場時，是游龍輕盈似水，也是高蹈出塵外、無人間煙火氣的清冷。

后續他拿著冰錘和哪吒混久了，這武器也越看越“棒棒糖”，這也是敖丙的升溫吧？

漫畫中敖丙是過于善良的孩子，面對過于兇險的海底之路，一度因心懷仁念而兩難而唏噓喋血。

哪吒有時是“槍在前面飛、腦子在后面追”模式。

我活不活無所謂，我只要你死。

怎么不是一種天造地設的互補呢？

餃子的故事中，哪吒也好、敖丙也罷，很重要的命題，都是找自己做自己。

哪吒要在世俗先驗偏見中找自己，敖丙要在龍族宿命困境中找自己，都是很現代的我本位價值。

古老傳統中很重要的一脈是功利理性，重點不是“我是誰我想如何”而是“我有什么用”。

換句話說，重點未必在個人化的我，而在工具化的刀槍錘。

餃子的哪吒和敖丙，戰力非凡依舊有大用，但已經從“功用鏈條里的螺絲刀”脫離出，不再被困于先驗宿命論、工具器物論。

丑強慘申公豹，是半路不甘心不情愿丟了自己。

勤勤懇懇千百年，到頭來孤身戰三龍王，他命由邪惡胖桃子不由他。

但他表現出的抗爭、不忍，對申小豹的美好期待，其實和哪吒敖丙內核一致。

天生我魔丸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

若前方無路，就踏出一條路。若世道不公，就扭轉這乾坤。

這是多么現代的“人本位”高光。

哪吒燃的，從來不只是特效和音樂。

那把火，是從心里真正燒出的燎原大火。

舒心結語

“包餃子”出現在評論語境中，本是嘲諷輕飄飄大團圓。

但《哪吒2》過后，各路評論區都是“復活申小豹”（我個人認為申小豹沒死），“復活殷夫人”“復活陳塘關百姓”。

都是“就要包餃子”的要求，甚至還有“不然就把導演包餃子”的威脅（bushi）。

是餃子導演團隊十年不忘來時路的初心，是中國動漫托舉的“萬龍甲”，才讓“被污名化”的包餃子，終于回到了最初溫暖明媚的期許之意。

下一個五年十年之約，哪吒和我們都會有更明媚的大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