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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Cottonbro Studio
文 | 葉偉民
單線式結構雖然簡單易懂,但也不是萬金油。如果選題涉及的人物較多、時間跨度較大、事件交錯復雜,單線式結構就難以應付了。如果強行使用,按先來后到逐一出場,估計背景還沒介紹完,讀者已經睡著了。
針對這種情況,我們就要請出復線式結構了。所謂復線式結構,是用兩條或兩條以上的情節線來敘事,從而實現選取、編排矛盾沖突,濾掉冗余,讓情節更凝聚、更緊湊,并在線索躍遷中獲得動感。
這就好像多角戲,一個一個唱太無聊,一起唱又鬧哄哄,于是定主角、配角、龍套,有唱有和,有呼有應,觀眾才看得過癮。
而根據情節線的相互關系,復線式結構又可以分為三類:平行式、交叉式、對比式。為簡化表述,以下均以雙線為例,多線情況則以此類推。
平行式。平行式結構是指兩條(或多條)情節線各自獨立發展,相互間沒有交集。故事中的人物(或事件、空間)像兩條平行線,彼此看不見、無接觸,作者用某種隱性的關聯將他(它)們“串”在一起,表達抽象深刻的立意。其結構如下圖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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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式結構
比如你想寫一部科普作品,介紹地球的南北兩極,用平行式結構就不錯。北極一條線,南極一條線,它們隔了整個地球,各自孤獨,絕無相交可能,但它們也有很多共同點,例如極寒,有極晝極夜,冰雪遍地,淡水豐富,各有特色生物……你可以用南北極兩支科考隊的經歷為情節線,他們既有類似的研究,也有迥異的遭遇,你只需沿著他們各自的工作進展來寫,不時鏡頭切換,話分兩頭,從而超越空間的隔絕,實現敘事的統一。
我寫過一篇科學非虛構作品《制造“愛情工廠”:假如丘比特是個程序員》,記錄在全球單身浪潮下,算法和大數據正在介入愛情,成為新的丘比特之箭。我在相親軟件中幾經尋找,最終鎖定了兩個有故事的人——洛杉磯的麥克金雷和北京的阿云,一男一女,一西一中,既有反差也有互補。他們的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五年前,洛杉磯的麥克金雷和北京的阿云都是孤獨的人。前者35歲,是加州大學的數學博士,常年待在實驗室。23歲的阿云剛離開故鄉安徽,孤懸異地,是一名網站編輯。
他們都用OkCupid,一款基于算法的相親網站。
在婚戀市場上,麥克金雷是個十足的失敗者,身材干瘦、頭發稀少,相親網站的收件箱永遠是空的。阿云對婚姻倒沒有那么著急,她剛迷上攀巖,若能找到一個愿意和她懸在峭壁上看藍天的伴兒,也是不錯。
數學博士麥克金雷卻栽在了這道“數學題”上,他的答案如“怪咖”般不受歡迎。在有近10萬名女性使用OkCupid的洛杉磯,他的匹配結果很可悲。系統為他推薦了數十個“般配”的女性,麥克金雷非常認真地給她們發了自我介紹,但毫無回音。
在北京的阿云,因為是女生,而且很陽光健康,收到的搭訕會多一些,其中一位顯示與她匹配度高達94%。她很高興,決定回應。對方是個外國人,雖然阿云并不守舊,但沒聊幾句還是被嚇著了——對方提出玩“Cyber Sex”(網絡性愛)。
“這是我最討厭的類型。”阿云感到被冒犯,“但機器卻看好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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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他們最后沒有在一起,和我最初的目標有出入,但眼看截稿時間將至,他們的故事又實在不錯,于是我用雙主角和平行式結構,沿著“愛情難題—人造緣分—人變成齒輪—回歸本真”的框架串起他們的愛情歷險,直至他們的“脫單”結局:
麥克金雷也幾乎要放棄了,他已經約會了87次,仍一無所獲。他覺得一切計算手段,在雨果所說的“比天空更宏大”的人類內心面前,如投入深海的細沙,毫無波瀾。
然而,一個叫克莉絲汀的亞裔姑娘這時出現了。她發來問候信,說正在加州大學讀藝術,希望能找到一個身高180cm左右、長著藍眼睛的家伙。最后,OkCupid給她推薦了麥克金雷,匹配度91%。
到了見面的時間,當麥克金雷走進雙方約好的壽司店,見到克莉絲汀,一種前所未有的電光火石般的感覺在心中迸裂。他們從書籍談到了音樂,麥克金雷還把他的“愛情算法”和盤托出。
“這事兒確實有些神經質。”克莉絲汀說,“不過我喜歡。”
阿云的另一段故事也開始了。她越來越愛攀巖,也越來越討厭大城市。2015年,她辭職去了大理,后經朋友介紹,遇到了來自加拿大的攀巖向導德恩。德恩當時很窮,衣服上都是破洞,但他很善良,會毫不猶豫地幫街邊小販撿散落的東西。
像麥克金雷的壽司店奇遇那樣,阿云也被一種毫無因由的觸電感俘獲。他們相愛了,在此后的一年多時間里,他們開著德恩爺爺留下的老爺車,穿越北美,白天攀巖,晚上睡車里,沒錢時還要撿超市的過期食品。
“相比我身邊的網上情緣,我們會更珍惜彼此。”阿云說,“因為它來得更真實,更強烈,無法像一個虛擬賬號那樣輕易刪除。”
麥克金雷和阿云只是數億網絡相親人群的縮影。技術和人類情感的關系也進入人文學者的研究列表。雖然互聯網婚介已成為一門全球好生意,但學者們的主流觀點是,不必擔心愛情像芭比娃娃那樣被復制。
“計算機不可能有感情。”麻省理工學院精神分析學家雪莉·特克爾在她的《群體性孤獨》一書中說,“我們只有設身處地為對方考慮,通過生老病死、婚喪嫁娶等相同的人類體驗建立彼此間的聯系,我們的感情才具有真實性。”
在一次媒體采訪中,麥克金雷和克莉絲汀也就這個問題爭論過。麥克金雷仍為他的算法沾沾自喜,克莉絲汀卻不同意,她認為算法只是他們故事的前傳,真正的挑戰是從相遇之后開始的。
“你沒有找到我,是我找到了你。”克莉絲汀敲著男友的手肘說。麥克金雷思考良久,最終承認她是對的。
麥克金雷和阿云至今不認識,但在算法與愛情的隱性關聯下,通過平行式結構組成了完整的故事。
*本文節選自我的新書《從零開始寫故事:非虛構寫作的11堂必修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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