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南方某網站任網絡記者,這個網站主要是監督全國各條戰線官員腐敗和廉政的。
有一天,我背著采訪包像往常一樣上班。剛到編輯部,李社長的助理小王喊我:“張子保,李社長找你。”我回了一句:“啥事呢!”小王笑著說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給你發獎金呢!”“想得美,一般領導找我,有重大任務交給我。”我和小王邊走邊說。我走到李社長的門口,敲了敲門。“請進!”我推開了門。李社長正在打電話,我便坐下。李社長打完電話說道:“小張啊,你也知道,最近全國媒體都在炒作雷州市英利鎮某村育才小學校長和學生開房的事。兄弟新聞單位都是走馬觀花,他們的新聞報道不夠深入。必須潛伏下來做臥底,這樣才能寫出有分量的作品,這樣才能引起反響。所以,經站領導研究決定、派你去育才小學做臥底。”“是!我保證完成任務!”社長從茶杯里呷了一口水說道:“好的,你去吧。”我拉上社長的門,便到編輯部去了。
這幾天我在網上搜索育才小學招教師的消息。終于找到了育才小學招教師三名,決定明天去應聘。我早晨六點到流花車站,搭車上了去雷州方向的車。后來經過多方面的周折,終于找到了某村育才小學。
學校門口被應聘者圍得水泄不通。“招教師嗎?”“招!請排隊!”一位戴著眼鏡的女主考官說道。我焦急不安地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終于輪到我了,我來到那位女考官面前。遞過簡歷,女考官看了看我,我想或許我今天是唯一不夠資格而敢來競聘的人。突然女主考官說:“專業不對口啊!有沒有教師證呀!”我慌忙把記者證遞給女主考官。終于有了自我推銷的機會,我一邊介紹自己,一邊掏出我發表在全國報刊雜志上的文章給她看。女主考官似乎有些不耐煩地對我說:“有記者證,應該到報社應聘記者,你找工找錯地方了,我們學校的廟太小,裝不下!”
我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從校長室里走出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并對女主考官說:“有人拿記者證來應聘教師的,感到奇怪,把記者證拿來我看看。”我連忙把記者證和我發表在全國報刊雜志上的文章給他看。那位男人對我說道:“我是這里的校長,在一百人的應聘中,你是一位奇特的人,我能記住你的名字,就憑這一點,我就錄用你!”我點頭致意。隨后他又對主考官說:“記者證能代替教師證。證件是個符號而已,我想他能干好教師這一行的,比有教師證的人更優秀更有能力!他住宿你就負責安排吧!”女考官望著校長隨聲附和地說道:“是,是。”我被李校長分配到四年級教語文兼班主任。
四年級總共14個學生,年齡歲到15歲不等。但有一位叫葉小娟的女生,看上去比其他學生要成熟許多,樸素的穿著已掩蓋不了青春玲瓏的線條。我查了查她的檔案,她的年齡寫著:15歲。這樣的情況在農村學校并不少見,許多農民落后的思想常常耽誤了孩子的上學年齡。我打聽才得知葉小娟過了上學年齡還在家幫助父母做生意看水果攤。后來還是李校長的動員才進育才學校的,不是她不愿意讀書,而是她的父母不讓讀。我在對待她時態度就寬松得多,對她提出的問題,盡量講解得詳細些,一是對她的遭遇表示同情,二是出于考慮到她這樣年齡階段的女孩特有的羞澀和自尊心。
葉小娟呢,也好像很感念我特別的關照,常常拎些菜到學校送給我。這倒叫我有些難為情,葉小娟就著急地說:“沒啥的老師,這都是我自個兒種的。”葉小娟很認真地學習著,可是她的成績總是徘徊在中等水平。
有一次,她從書本里抬起頭,睜著黑黑的眼睛很誠懇地問我:“張老師,我的成績咋就是上不去呢?”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安慰她,只好吞吞吐吐地說:“沒關系,學習要慢慢地來......”
有一段時間,我發現葉小娟總是無精打采的,常常盯著一個地方發呆。我以為是她失去了學習的信心,于是每每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一些天道酬勤之類的話,用意不言自明是說給她聽,鼓勵她的。但她根本沒有聽進去,上課時依然如故,有時叫了她好幾遍,她才回過神來。這叫我心中有氣。出于責任抑或同情,我曾在她身上傾注了不少心血和希望的,可現在她的表現令人大失所望。
好幾次,我耐著性子當著全班同學的面一再問她是怎么了,可葉小娟依然不吭一聲,再問,眼淚就簌簌地流出來了。我隱隱感到她一定有什么事情瞞著大家,曾想過去她家摸摸情況,可聽說她的父母已到深圳打工去了,葉小娟跟她舅舅住,葉小娟的父母寄來錢被做生意的舅母挪用,要不到校服錢的葉小娟經常被老師罰站,所以她與舅母之間的關系很糟,常常鬧得雞犬不寧,去家訪也沒有什么好結果,就打消了念頭。
那年夏天,我參加省作協的培訓班,我把精力都投入到文學培訓班的學習上,還趁著機會到網站里找李社長匯報當臥底的情況,到省里一去就半個月,回來時,班長馮志英告訴我:“葉小娟已有一個星期沒來上了。”我這時才感到事態的嚴重。我到她家時,葉小娟的舅母告訴我:“說我晚了,葉小娟昨天剛被她爸媽接走......,他們說今天在縣城坐車,去深圳打工,都不知已經走了沒有?”我撥通在縣里工作的朋友的電話,叫他無論如何要到火車站找到葉小娟,找到我的學生。慶幸的是,居然找到了。我叫她跟我通話,電話那頭一陣沉默,然后傳來葉小娟冷冷的聲音:“張老師,我回不來了......
一年之后,直到有一次,無意中從已是五年級學生的馮志英的口中才得知當年葉小娟輟學離校的真正原因,她對我說:“張老師,你知道嗎?葉小娟已經嫁人啦。”接下去的一通話,讓我的心都涼透了。“葉小娟一出去就嫁人了。原來那是她爸媽早就安排好的,只是領她離去時,為掩人耳目,故意說是去打工,可現在全莊的人都知道啦。”馮志英說。一幕幕往事從我眼前閃過,我不禁汗水淋漓......
我想起了葉小娟為什么總是無精打采的神情,想起我當著全班人的一再追問時,她為什么總是不吭一聲,總是要流下淚來。原來,她早知道了一切,她痛苦,她難過,她總是在我的辦公室前徘徊,可是,她又怎么好意思在老師和同學們的面前解釋一切?而她又是怎樣一個倔強無知的孩子,在無人理解、無人幫助的情況下,絕然地離去、永遠地離去了呢? 如果當時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也許還能伸出挽救的手幫助她,可是那時的我是多么淺陋,從沒認真探究過她悲傷的表面下掩藏的本相,我又是多么地自私,只關注到自己的事,以至錯過了挽救她的所有時間和機會,我真的盡到了一名教師的職責嗎?
如今,葉小娟的青春和希望早已隨歲月的車輪遠去了,我做臥底的時間已到,我不得不遠離教師工作崗位,但我想到沒關心葉小娟的事,而我這深深的悔恨啊!
后來我采寫的《留守童的講述讓人民流淚》的調查報告,不久在網站《社會與調查》欄目發表,引起全國強烈反響,又引起了中央領導人的重視。
《撰稿:張子保》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