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槐花飄香的季節，老槐樹下總蹲著個圓滾滾的小身影。X姑娘用竹竿勾下雪白花串，祖父的青瓷碗里轉眼就浮起蜂蜜的金波。我站在門檻上眼巴巴望著，扎著羊角辮的小胖手突然塞來半碗槐花糖，沾著蜜汁的手指頭在圍裙上蹭了蹭："舅——"后面的話被蜂糖黏住，只露出兩顆虎牙。
我們家的黑豬總在月圓時分哼哼著產崽。母親挎著竹籃去X家買乳豬料時，總要捎上我。X姑娘家的谷倉堆著小山似的玉米粒，金黃顆粒在竹梯上流淌，我們光著腳丫在糧堆里挖洞，直到聽見算盤珠子脆響才驚慌逃竄。她父親掀開賬本時，總能發現谷殼拼成的歪扭算式。
衛生室的玻璃瓶折射出虹彩。X姑娘抱著針盒蹦跳時，白大褂口袋里總晃著半塊旺旺仙貝。輸液瓶里的液體像緩慢爬升的蝸牛，我盯著天花板上《還珠格格》的海報發呆，她突然把聽診器塞進我耳朵："聽見了嗎？那是小燕子在飛。"
夏夜的蒲扇搖落滿天星子。VCD機吐出的光盤在月光下流轉，X姑娘用鉛筆在歌詞本上畫著心形氣球。《青花瓷》的旋律在院墻爬上爬下，蟬鳴為周杰倫的哼唱打著節拍。我們把寫滿歌詞的本子埋在槐樹下，許愿成為永遠的搭檔。
中考那年槐花落得格外早。X姑娘在錄取通知書上畫著紅叉，墨水洇成蝴蝶。她塞給我裝滿槐花糖的青瓷碗，玻璃罩后的獎狀在淚光中晃動。火車鳴笛驚飛滿樹白花，我緊緊攥著泛著涼意的碗，糖漿在掌心凝成琥珀。
多年后法醫學子的白大褂擦過天平秤，X姑娘在證詞記錄本上簽下名字時，鋼筆尖劃破了當年的約定。當我推開小鎮法庭的大門，槐花糖在記憶里化開，青瓷碗的裂痕里，依稀可見那個夏天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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