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倫敦政經學院討論課上那些久違的煙霧,一瞬間喚醒了人們強烈的求知欲,這是現代世界文化自覺的一種新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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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發表于2025年5月8日《社會科學報》第八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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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旭東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院人類學系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人類學研究所所長,師從中國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
酒吧里的人類學講座
前段時間,人民大學出版社的編輯邀 請 我參加對法國人類學家列維 -斯特勞斯的名著《憂郁的熱帶》一書進行公共性的解讀,還補充說會在一座酒吧里舉行,她特別強調,這是一種現在十分流行的年輕人討論學術的方式。
做文明的“修補匠”
我私下里認為,接受這種學術發表的邀請,也算是一次傳播學術思想的新嘗試吧。這是在跟新的生活方式產生實際的關聯,甚至不妨借此去打破那種學院式的、課堂式的,以及書齋式的相對沉悶的單向度的交流、討論和對話的機會。同時我覺得,這也應當屬于一次真正的人類學在當下的“冒險”。早期的人類學都會具有一種第一次前往、體驗以及描記的冒險性,而隨著現代性的高度普及,這種尋求冒險的味道在漸漸喪失,所關心的問題也日益碎片化地成為人們家長里短的熟人故事了。要知道,《憂郁的熱帶》這本人類學的經典之作從頭到尾都是充滿著這種人類學的冒險性的,不論是在事件發生的場景上還是思想的超越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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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現場
很顯然,在這樣一個世界性文化大轉型時代里,這類新現象是值得去親臨現場體驗的,它可能是打破固化聯系從而進行知識創造的契機。否則,曾經以文化冒險為己任的人類學或許就會真正走向一個死胡同,而這恐怕也是我樂于接受這次講座邀請的初衷所在,更多地反映出我對人類學的個人認知和全部的認同。
至于為什么要選“食人族”這個題目來講,是和編輯及承辦方反復商量出來的一個結果。我原來設定的題目,其核心是關注于列維-斯特勞斯在書中所固有的一條文明問題討論與反思的主線,當然“食人族”顯然是其中的一個很值得關注的對象,而且,或許這個“食人族”話題對于現在的年輕人群體而言更具有一種新鮮的刺激,有很多人恐怕也只在游戲中見到過“食人族”的存在,而沒有真正民族志描述的閱讀體驗。所以編輯和承辦方最后就選定了“從‘食人族’到現代人:原始部落中的文明鏡像”這個題目。但這本書在我看來,其根本上還是在討論跨文明的人類文明及其未來走向的問題,是一種在文化接觸下而有的文明沖突,這又很自然地跟今日世界所謂文明沖突的問題意識直接對接上了。
因此,講座敘述的主線還是人類文明究竟何去何從,實際關注的乃是文明發展的未來路徑選擇差異的問題。列維-斯特勞斯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就是法國的啟蒙思想家盧梭,他曾經毫無隱藏地指出,如果可能,他的這本《憂郁的熱帶》一書全部都是題獻給盧梭的。了解人類學史的人都清楚,盧梭有個聞名遐邇的“高貴的野蠻人”的觀念,而那顯然是為今天世界文明發展的諸多負面形象作出的一種不遺余力的自我修補,甚至就像列維- 斯特勞斯在他另一本同樣著名的《野性的思維》一書中所津津樂道的那位自身帶著野性思維的“修補匠”一般,原始人的全部作為,或許真正可以充滿教益地去用來修補乃至彌補今日文明世界因為遭受到了自我制造的文明的強烈撞擊所遺留下來的一份沉重的暗影或缺陷。
相互越界的和諧
北京三里屯酒吧云集。恰逢周末,除了堵車的不悅,真正可以感覺到在這里暗夜的躁動與歡快,站在街邊一眼望去,人聲鼎沸、燈紅酒綠。只是,竟然還會有這樣一處酒吧空間可以讓人們能夠隨意坐下來靜靜地品酒聽講座,并且有趣的是,調酒師所調配出來的酒都是巧用了列維-斯特勞斯的著述命名的,包括《憂郁的熱帶》《神話與意義》,以及《野性的思維》之類。這樣一種把酒品讀的具身性體驗,無意之中將安靜的讀書生活與世俗的休閑生活有機地結合在了一起,在不聲不響之中實現了相互越界的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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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酒單巧用了列維-斯特勞斯的著述命名
在英倫客居并讀過書的費孝通曾經講到過,英國倫敦政經學院人類學系席明納討論課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那時在課上,老師們都會旁若無人地抽著煙斗,學生們則參差其中,坐定聞煙,那樣的環境真可謂是煙霧繚繞,而所謂的一種學問,恰恰也就是在這一情狀下不斷地被熏陶出來的。我在21世紀初曾專訪此地,但那種會議討論室里煙霧彌漫的狀況已經不見了,遍布世界的禁煙文明把眾多煙客擠到大街上的某一個角落去了。從某種角度上說,那里曾經有過的美酒、咖啡、茶葉及香煙等都可謂是能夠輕松地去制造出一種學術思考氛圍的有效媒介吧。
那場講座,我在臺上講了一個多小時,隨后提問的人接連不斷。我自己感覺也很興奮,深刻領會到了學術的成長絕不應是一言堂的說教,而是要在不斷互動中的思想交流。我觀察到這些樂于來酒吧聽講座的人,他們是真的想去了解人類學究竟是什么,甚至想借人類學去清楚了解一個人的人生可以真正依傍的道路選擇,而這種姿態和我熟悉的教室里的那種沉寂或者肅靜形成了迥異的對比。很顯然,這種酒吧學術的效果十分吸引人,它不僅是形式上新鮮的存在,而且是人們真正自愿地參與的,沒有任何課堂紀律的驅迫,更多的是在人類學知識上的探險。它不存在一種標準化知識灌輸的問題,更不可能只有一種聲音的表達,而是提供了一處可供討論的場所。這或許就是年輕人新的理解學問存在意義的行動和實踐方式,同時又不期而遇地跟傳統知識交流的形態接上了頭,就像倫敦政經學院討論課上那些久違的煙霧,一瞬間喚醒了人們強烈的求知欲,這是現代世界文化自覺的一種新追求。一旦理解到這一點,那么,也就可以更清晰地理解為何酒吧學術講座紛紛涌現,成為當下年輕人一種流行的生活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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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做筆記的觀眾
新的市井文化標桿
很顯然,就學術交流這件事本身而言,真正需要的是一種自由自在、輕松自如,甚至無拘無束的存在狀態,而酒吧里的現場性交流也無形之中提供了一種自然存在的氛圍。而最初帶來現代性發生的西方世界,其關鍵性的啟蒙時代里的思想勃發,也離不開其時濃郁的“沙龍”氛圍,可以用來聚會的酒吧或許也是其中的一個選擇吧。
各種形式的思想意識相互融合碰撞在今天這個大眾參與的時代里已然愈發不可避免。年輕人似乎因此而重新獲得了自我認同上的啟蒙機會,可以選擇性地去尋求一處地點,一個“詩和遠方”,一個更大的存在空間,可以隨意地去想,隨意地去談,也可以隨意地去品,這恐怕是酒吧文化在今天中國的諸多城市中被重新發現的轉型契機。
也許,在刻板印象中,曾經的書店是一處購書之所,但這種淘書之樂逐漸被網絡虛擬空 間所替代;而所謂的酒吧,曾經屬于人們想象中的城市中產階級的娛樂休閑之地,卻在今天的生活中體現出那種面對面交流的不可替代性。年輕人開始有機會也有條件把書本的學習和新知的追求搬到酒吧或者咖啡店中,發自內心地希望能夠在這里聚集,在這里討論前沿問題、交流深層思想。這樣一種無意識的沖動一下子成就了新的市井文化的標桿。
盡管學術的性質必然或者根本上是嚴肅的,但一種新穎的問題意識未必要在純粹嚴肅或拘謹的狀態下獲得,實際情況甚至可能正相反,如果社會能夠給人提供更多寬松的公共空間,人們的思想意識和創造性的火花或許能與維蘇威火山爆發一樣熱烈。因此,我們對于一些新的現象不應該心懷不滿或排斥,而是要去積極地面對和擁抱,這才可能是人的未來和歸屬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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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合照
現場視頻1:
《憂郁的熱帶》的第一句話,
是人類學家的凡爾賽?
還是強烈的不忿?
現場視頻2:
我們都是食人族?
怎樣理解人類學意義上的
“吃人肉”與“吐人肉”?
《憂郁的熱帶》
“一部為所有游記敲響喪鐘的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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