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事人老王買到一只“星期狗”,問我能不能起訴賣家?我分析證據后,告訴他賠償可能連訴訟成本都不夠,最后是贏了官司虧了錢。
老王眼眶通紅,問:“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一、誘餌
老王對寵物特別挑剔,手機里關注了上百個寵物博主,卻始終沒下手。直到自媒體推來一條“農戶幼犬挑新家”的內容:鏡頭里,剛出生不久的小狗傻傻地追著電動泰迪熊跑過客廳,背景傳來嬰兒的笑聲……
老王的心就這樣被打動了……有點非你莫屬,前世緣分的感覺。
“這是城邊農戶老李家的狗,自家養不過來才轉讓。”店主晃著手機,屏幕里是農家院落里一堆各色小狗,“您要不放心,明天我帶您去看狗。”他身后的玻璃柜里,各種寵物用品碼得整整齊齊,一股消毒水氣味若有若無,怎么看都像正規商家。
但老王還是有些顧慮,畢竟還沒有見到店主所描述的純樸農民和靈動小狗。
在猶豫期間,店主的電話突然響起。店主聽了電話后說道:“這狗已經有朋友訂下了,要不您看看別的狗?”但電話那頭似乎一直在堅持。
店主露出為難的神情,轉頭對老王說:“有個客戶也想要這只小狗,還愿意加一倍的錢。您要是真喜歡,得趕緊做決定,不然這小狗就只能給他了。”
老王盯著視頻里搖尾巴的小狗,聽店主這樣說,心里著急起來,急忙說:“我已經決定要了,不能再給別人了!”為了表現自己的誠意,他馬上按照店主的要求支付了500元中介費。
二、真相
第二天,老王急不可耐地一再催促店主,店主才陪著他開車去了遠郊城中村。
一棟十幾層的破舊樓房。
上電梯,上樓,剛出樓梯間,混合著糞便和藥水的惡臭撲面而來:樓頂十多個鐵籠擠在一起,數不清的小狗縮在里面發抖,一個半裸只穿一條褲衩的男人,身上描龍畫鳳的,正用水管沖地。——這所謂的“純樸農戶”,分明是個非法養殖場。
“就這家。”店主看也不看老王一眼,笑嘻嘻地給養殖場老板遞過一根煙,兩人熟稔地吞云吐霧,開始嘀里嘟嚕地講起一堆方言,老王一句話都聽不懂。
但是看到這架勢,老王意識到了恐懼,只想趕緊離開,然而一轉身,卻被一只眼睛通紅的大狗擋住去路,它齜著牙朝老王狂吠,脖子上的鐵鏈和水泥地摩擦出刺耳聲響。
老王嚇得趕緊逃到那兩人身邊,這才發現店主和老板看他的表情,突然變得極其怪異。
老板晃了晃手里粗大的注射器:“這狗脾氣暴,你別亂跑。要就趕緊定,下午還有人來看。”
可是,原來說好的購狗款1500元,現在變成了“1500元狗款+8000元養狗物品和狗糧”的捆綁銷售,合計9500元。
老王不想要那堆劣質用品,可是又不敢多說話,只能趕緊付款,然后連滾帶爬地帶小狗逃離那個城中村。
到家后,老王才發現這只小狗根本不是自己相中的那一只,他甚至萌生了回去調換的念頭。
好天真的老王。我心里清楚,老王相中的那只可愛小狗,或許幾年前就已化為田野里的泥土。
三、陷阱
即使貨不對版,老王也認了。一開始人狗相處還算融洽,可沒幾天就發現小狗狀態不對,開始不吃不喝,上吐下瀉。老王趕緊把狗送到寵物醫院做了檢查。
老王蹲在寵物醫院走廊里,盯著診療單上“細小病毒晚期”的字樣看了又看,手指捏皺了那張大額繳費單。三天前,這只小狗還在他腳邊搖尾巴,現在卻躺在恒溫箱里抽搐——他當時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精心挑選的“家庭寵物”,竟是一條黑色產業鏈的犧牲品。
我告訴老王,他買到了“星期狗”。
老王驚愕地問:“什么是星期狗?”
我告訴老王,寵物交易市場里有一個常見騙局:小狗買的時候非常精神,活潑可愛,但七天左右就會出現問題,各種癥狀發病導致死亡。這種狗被稱為“星期狗”。
之所以有這個專有名詞,是因為這種騙局已形成產業鏈,分工明確,非常成熟。
為了謀取暴利,狗販子將養殖成本拼了老命地壓縮,養殖條件極其惡劣,導致幼犬成活率非常低。在一些地獄一樣的地下養殖場,出生十只幼犬可能只有兩三只能活下來。大量幼犬一出生就會患病,注定成為“星期狗”。
狗販子不愿花錢為小狗治病,他們只會盡快找到下家,將病狗出手。行業普遍做法是給幼犬注射興奮針,這種針一般是抗病毒血清、干擾素,甚至是一些違禁藥品。注射后,小狗會在短時間內顯得亢奮精神,但藥效一過,病狗便會病情立顯,即使通過寵物醫院的專業治療,也很難存活。
因為小狗生了病,老王找到寵物店,要求把小狗退掉,但店主一臉無辜,說他只是幫忙牽線搭橋,老王要退錢,應該就去找原來的狗主。
老王氣得當場報警。民警來了之后,店主又換上一臉委屈,拿出一份老王簽字捺印的居間合同,對民警說他只是幫寵物的賣家和買家做中間人,現在他們兩家出了麻煩,不應該怪到自己頭上,而且合同上也有明確的免責條款“中介方對寵物健康概不負責,中介方不承擔因寵物信息不準確或不完整導致的任何責任。”
民警看了看合同,對老王說,你們這事屬于民事糾紛,雙方可以先協商,協商不成建議走法院解決。
店主趁熱打鐵,說自己愿意全額退款500元,但是老王要簽和解協議,不能再來店里鬧。
老王攥著合同的手直發抖——按這合同,即使他買的狗死了,9500元也等于打了水漂。
但是老王不甘心就這樣放棄,盡管已經被折騰得心力交瘁,他仍然一邊給小狗積極治療,一邊向我們求助。
我安排了一下工作,找了幾個同事,和老王一起開車去拜訪遠郊的那個城中村。
到了之后,發現人家早有防備。
四、轉機
一個肥胖的、正方體型大漢拿著大串鑰匙攔在樓門口,自稱是這棟樓的房東兼樓管。得知我們來意后,他氣洶洶地告訴我們,這樓是居民樓,蓋起來已經二十年了,從來都是住人不住狗,也不可能在樓頂養狗。
我出面和大漢談了好久,他才勉強同意放我們一行人上樓。
但到了樓頂,發現空空蕩蕩的一片,哪有什么人,狗,籠子……什么都沒有,狗毛都沒發現一根。
但是也不能白來一趟,我馬上聯系了在村委的熟人幫忙,把其他證據及時固定了下來。
回去后,我們一行人直接去寵物店找到了店主。
我首先給店主普法,告訴他,寵物店作為銷售方,有義務向消費者交付符合合同約定的健康寵物。然而,老王購買的狗在短時間內生病,說明寵物店未履行交付健康寵物的義務,已構成合同違約。
店主依舊囂張,繼續重復他的“中介論”,說他不是銷售方,打死他,他就收了500元中介費,不滿意就退中介費,其他錢他沒收!
看我們面無表情,店主又說,看你們來的人多,最多再出500塊給你們喝茶,就1000塊錢,多了沒有。
我告訴他,500元中介費可以退,但其他的9500元也必須退,因為這9500元你至少分一半!
店主吃了一驚,說他不知道我在講什么胡話。
我問,城中村樓頂養殖場老板何老七和你什么關系?
其實,何老七并不是真名,而是那個人在他們圈子里的綽號。
店主愣了愣,說哪有什么關系,都是圈子里的人介紹的,他要賣狗,找我幫他找買家,我們認識一個月而已。
“一起長大幾十年的兄弟,現在交情只剩一個月?”我拿出手機,給他看保存的村里監控視頻——那天他帶著老王去城中村樓頂買狗,還有他和老何在樓下抽煙聊天,加上其他一些證據……
“樓頂養殖場老板何老七,是你表哥吧?”我盯著他突然發白的嘴唇,“你們合謀虛構農戶轉讓寵物,你還敢說自己是單純中介?”
店主開始發慌,他沒想到我們真的能揭穿他的老底。
我直接攤牌,告訴他這個事情可大可小,如果非要我們升級處理的話,我們除了找法院起訴,還可以選擇其他解決途徑。如果查實你們注射興奮劑賣病狗,還有合謀虛構農戶轉讓寵物的事實,最后你可能要承擔實施詐騙的后果,真到這一步,刑期可能不止三年,那就不是賠錢能解決的了,再賠十萬二十萬都解決不了……
最終,店主灰頭土臉地退回500元中介費和9500元買狗錢以及捆綁銷售的用品費用,全額退款一萬元,另外又額外賠了小狗的三千元醫藥費。
然后我們就班師回朝了。
五、尾聲
出乎意料的是,這只“星期狗”竟然被救活了。
老王又找到我,小心翼翼地問:“張部長,我是不是應該把錢再給店主退回去?”
我觀察了一下四周情況,對他低聲說道:“你趕緊走吧,我同事脾氣不大好,等下讓他聽到了,我不一定還能護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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