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針頂一年，HIV預防率近100%？別急，這事沒那么簡單

最近，你的朋友圈是不是被一條新聞刷屏了？

“艾滋病流行即將終結(jié)，一年兩針、預防HIV近100%有效的藥物在美國獲批上市了！”

看到這樣的消息，第一反應是什么？是不是覺得心頭一熱，感覺人類在對抗艾滋病這場漫長的戰(zhàn)役里，終于要迎來最后的大決戰(zhàn)了？一個幾乎完美的預防藥物，是不是就像能終結(jié)這場噩夢的核武器？

確實，無論是誰，看到“100%有效”和“終結(jié)流行”這樣的字眼，都會感到無比振奮。這完全可以理解。幾十年來，艾滋病這個詞背后承載了太多的恐懼、偏見和無奈?，F(xiàn)在突然有了一個100%有效的神器，似乎一夜之間就能讓這片陰霾散去。

但是，一個近乎完美的藥物，真的等于一種流行病的終結(jié)嗎？而且，我們從小就知道，對付傳染病，最厲害的武器其實是疫苗，而不是藥物?？胺Q恐怖的天花，就是在疫苗的攻勢下滅亡的。

神藥到底神在哪？

新聞的主角名叫來那卡帕韋（Lenacapavir），它是美國吉利德科學公司研發(fā)的一款新藥，商品名叫Yeztugo，是一種全新的HIV衣殼抑制劑。

“衣殼抑制劑”這個詞有點專業(yè)，我們不妨打個比方。你可以把HIV病毒想象成一個獲得了高級身份的間諜，能輕易進入免疫細胞安家落戶。一旦它開始破壞，人體的免疫系統(tǒng)就會失靈。過去的很多抗艾滋病藥物，干的是等間諜進入細胞后再識別并干掉它們的工作。

而來那卡帕韋不一樣，它像一個黑客，專門攻擊間諜的“高級身份”。這樣，間諜想進入免疫細胞時就會身份失效，自我復制時也沒有權(quán)限。高級身份失靈了，人體的免疫系統(tǒng)也就能干掉它了。以前沒有任何一種藥物用這種“黑客”方式來處理HIV病毒，這讓它跟現(xiàn)有其他藥物沒有已知的交叉耐藥性，可以說是一個全新賽道的選手。

那么，這款神藥，它到底有多有效呢？簡單來說，它的有效性可以概括成4個字：相當有效。

根據(jù)大型的3期臨床試驗數(shù)據(jù)，這款藥的預防效果非常驚人。在一項針對非洲年輕女性的研究中，5000多名參與者注射了來那卡帕韋，竟然沒有一個人感染HIV，這可不就是有效率100%嘛。在HIV無數(shù)次的藥物臨床試驗中，5000樣本量零感染的結(jié)果還是第一次出現(xiàn)。而且，在另一項針對男同性戀、跨性別者等高風險人群的研究中，有效性也達到了99.9%以上。這數(shù)據(jù)，說它一戰(zhàn)封神不算過分吧。

不過呢，其實HIV的其他藥物戰(zhàn)績也是不錯的，只不過普通老百姓沒有關注而已，比如，一種暴露前預防口服藥特魯瓦達（Truvada），如果堅持每天吃藥，有效率是可以達到99%的。之前還有一種需要每兩個月注射一次的預防針，有效率也達到了98.9%。如果排除樣本差異，其實跟100%也沒差多少了。

不過，來那卡帕韋最重要的優(yōu)勢不止是有效率，還在于它僅需每年注射兩次。

在公共衛(wèi)生領域，有一個非常關鍵的概念叫做“依從性”。一個方案再好，如果用戶不能嚴格遵守，效果就會大打折扣。每天堅持吃藥，對任何人都是巨大挑戰(zhàn)，總會有忘記或中斷的時候。而來那卡帕韋把依從性的門檻降到了極低，這對預防效果的保障是革命性的。

說到這里，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特征就浮現(xiàn)了：從藥理上看，來那卡帕韋是一種化學藥物；但從功能上看，它又是一種預防性藥物，扮演了疫苗的角色。它就像一個“化學疫苗”，在我們體內(nèi)構(gòu)建起一道藥物防線，讓病毒無法入侵。這個奇特的雙重身份，正是我們理解它真正價值的關鍵。

好了，關鍵信息我們都同步完了?，F(xiàn)在，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兩個問題。

如此“神藥”，真的能“終結(jié)”艾滋病流行嗎？

答案可能要讓很多人失望了：不能！

終結(jié)流行病是一個公共衛(wèi)生學的概念，它不僅僅是一個科學問題，更是一個復雜的社會經(jīng)濟學問題。一個藥物哪怕在實驗室和臨床試驗中表現(xiàn)完美，要真正地終結(jié)一場全球大流行，至少要邁過兩道巨大的坎：

第一道坎：可及性與成本。這款藥在美國的年定價，一年大約是2.8萬美元，折合人民幣約20萬元。這個價格，不要說在那些艾滋病負擔最重的中低收入國家，就算是在發(fā)達國家，也絕不是普通人能負擔的。

更麻煩的是，原本最有能力為這些藥物買單的兩個大金主——“美國總統(tǒng)艾滋病緊急救援計劃（PEPFAR）”和“全球抗擊艾滋病、結(jié)核病和瘧疾基金”，近來都面臨著被懂王削減預算的巨大壓力。沒錢的情況下，這些機構(gòu)會把錢用在給沒有患病的人群打10萬塊錢一針的預防藥？不用想了吧，這兩大金主正眼看一眼來那卡帕韋都算輸。

第二道坎：病毒的耐藥性。這是我們與病原體斗爭的永恒主題。抗生素的濫用導致了超級細菌，同樣，抗病毒藥物的廣泛使用，也會給病毒帶來巨大的“選擇壓力”，逼著它們進化出耐藥的“版本”。在來那卡帕韋的試驗中，科學家已發(fā)現(xiàn)了會導致耐藥性的相關基因突變。這意味著，隨著時間推移和使用范圍擴大，出現(xiàn)耐藥病例幾乎是必然的。

所以你看，一個完美的武器，如果太貴用不上，或者用久了會失效，想靠它終結(jié)戰(zhàn)爭，顯然不現(xiàn)實。

疫苗和特效藥哪家強？

來那卡帕韋的出現(xiàn)，讓我們有機會把這個問題看得更深一層。其實這個問題的本質(zhì)，是在討論“主動免疫”和“被動保護”。

傳統(tǒng)疫苗，玩的是“主動免疫”的套路。它像一個“陪練”，假扮敵人，讓免疫系統(tǒng)學會識別和攻擊真正的病毒。說白了，它是一套“授人以漁”的手段，教會你身體自己生產(chǎn)抗體、形成記憶。一旦學會，這種保護往往是長期甚至終身的。

而來那卡帕韋這樣的預防藥物，提供的是“被動保護”。它不訓練你的免疫系統(tǒng)，而是像一個保鏢，直接在你的體內(nèi)站崗，只要藥物濃度足夠，它就能把病毒擋在門外。這種方式是在“授人以魚”。

授人以魚的優(yōu)點是立竿見影，非?？煽俊Ｈ秉c也很明顯：那就是，有錢雇傭保鏢你就安全，沒錢了，呵呵，保鏢下班走人。一旦你停止用藥，體內(nèi)的藥物被代謝掉，這道防線就會徹底消失。一年兩針，一針10萬，你還別嫌貴，還不是在哪兒都能買到的。

那為什么我們造不出能“授人以漁”的HIV疫苗呢？因為HIV病毒太狡猾了，它能隨時變異，能把自己整合進人體基因組，最重要的是，它直接攻擊的就是免疫系統(tǒng)本身。說白了，人家是間諜當上了警察局長，你想抓他？相當于讓基層警察拿著警察局長的照片滿世界抓人，這太難了。

既然“主動免疫”這條路暫時走不通，那“被動保護”就成了我們當下最現(xiàn)實、最有效的選擇。來那卡帕韋的革命性在于，它把“授人以魚”這件事做得空前高效和便捷，把“請保鏢”的周期從每天一次，延長到了半年一次。

這在公共衛(wèi)生層面，是一個巨大的飛躍。

所以，雖然我說了來那卡帕韋這么多壞話，但也不應該把它與疫苗看作是競爭關系。來那卡帕韋的成功，恰恰反襯出HIV疫苗研發(fā)的極端困難，也凸顯了在“理想武器”缺位時，一個足夠好的“現(xiàn)實武器”是多么重要。

每次看到這樣的新聞，心里都有一陣感慨，要是美國集中搞一搞某些人群的防疫計劃，而不是單純高價賣藥，讓艾滋病消失，會不會更有譜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