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臟話，男女生殖器官在罵人時為何殺傷力完全不同？

作為臟話，男女生殖器官在罵人時為何殺傷力完全不同？

作者/慧超

本文涉及大量傳統語境中的臟話，請在家長陪同下閱讀。

再次提示：對臟話文化沒什么興趣的朋友，看到這里可以關閉了。

終極提示：本文所涉及臟話及性詞匯純粹作為學術文化討論，敬請理解。

（一）

多年來，我一直在思考一個久懸不決的問題：

“你媽逼”到底臟在哪兒？

“你媽逼”顯然是句臟話，而且在北方特別盛行，屬于殺傷力巨大，且在吵架時容易被雙方反復引用，一直復讀的一個高頻詞匯。

如今這年頭，好朋友、好閨蜜、好基友之間互相損一句：傻逼！早已為廣大人民群眾所能接受了，但如果你對著朋友說一句：你媽逼！恐怕對方內心仍然會感到十分不悅。

蔡康永曾經寫過一篇《臟話到底臟在哪兒？》的小文章，發表在韓寒主編的雜志《獨唱團》里。

這篇文章的開篇就從“我操你媽”寫起，以至于當年我在《獨唱團》上讀到的時候，非常之震驚。我得承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文化人認認真真地寫一篇關于“臟話”的文章。

根據蔡康永的解釋，中國人吵架的時候喜歡“肏別人媽”的邏輯非常幼稚，那就是一心想要做別人的爸爸的心態。

所以兩個人吵架的時候，一個人說：“我肏你媽”，另一個為了打敗他，就會反擊道：“我肏你奶奶”或者“我肏你祖宗”。

但顯然，蔡康永的理論并不能用來解釋“你媽逼到底臟在哪兒？”這么深奧的文化問題。

因為“你媽逼”明顯在詞性上屬于一枚名詞，如果說“肏你媽”這枚動詞有針對他人母親的侮辱性攻擊，“你媽逼”只是單純地指出了母親作為女性的一個器官而已。

逼，這個詞在漢字中應作為“屄”，這明顯是一個名詞。別人說“你媽腦袋，你媽胳膊，你媽眼睛”的時候，你并不會覺得受到攻擊和侮辱，為什么同樣作為名詞的“你媽屄”，會讓人感覺十分不舒服呢？

而且顯然，“你媽屄”的殺傷力絲毫不遜于“肏你媽”。

最有意思的是，同樣是名詞，同樣是生殖器的代稱，“你媽屄”和“你爸屌”的畫風是完全不一樣的，你對別人說：“你媽屄”，但凡有點血性的人都會揮拳相報。

然而你對別人說：“你爸屌”，對方很可能會微笑著擺擺手說：

您真是過譽了，我們家老爺子也沒那么屌！

（二）

一樣的詞性，為何一個淪為最臟的臟話，一個卻可以堂而皇之地登上大雅之堂？

比如，周杰倫的口頭禪是：矮油，不錯，好屌喲！而且動不動也會對著女歌手和女主持人也來這么一句。

周杰倫的口頭禪如果變成：矮油，不錯，好屄喲！我敢拿5塊錢和你打賭，周總可能早就被定性為“劣跡藝人”了。

所以，“你媽屄”這句臟話到底臟在哪兒呢？

“屄”同樣也是后起字，根據我淺薄的考證（不一定準）：“屄”原本應是“牝”字，“匕”是聲符，詞義指的是雌性陰戶。“牝”字最早出現在商代的甲骨文中，后來東方朔的《神異經》中，有“男露其牡，女張其牝”的描述。

德藝雙馨的大明朝頂流作家蘭陵笑笑生，在其享譽海內外的現實主義巨著《金瓶梅》中，就經常出現潘金蓮“熏香澡牝”的橋段。

《金瓶梅》中，每次潘小姐和西門先生約會，事先都會先“熏香澡牝”，實際上，這四個字描寫的十分香艷露骨。也讓我們知道，潘小姐是一個特別注意個人私密部位衛生的女生。

在新千年的今天，雖然我們的神舟分分鐘能登上月球了，廣大人民群眾都普遍實現小康了，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屄還是客觀存在的。

如同我們的生活一樣，漢語也逐漸變得優雅，如今“逼”已經在主流用語中逐漸取代“屄”，就像曾經“屄”取代“牝”一樣。

這實際上是個偉大的名詞，因為它事實上是生命的出口。那么，這樣一個誰媽都有的一個名詞屬性的詞匯，在漢語中，是否一直是那么刺耳的臟話呢？

根據我有限的研究，在中國漢語的語境中，“屄”這個詞一直與罵人脫不了干系。

《紅樓夢》夠雅了吧？

大雅如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將“屄”用的也如神來之筆。比如《紅樓夢》第46回【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中，鴛鴦痛罵她嫂子那段簡單粗暴的話：

鴛鴦聽說，立起身來，照他嫂子臉上下死勁啐了一口，指著他罵道：“你快夾著屄嘴離了這里，好多著呢！什么‘好話’！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兒。什么‘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兒又滿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羨慕人家女兒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著他橫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臉呢，你們在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爺了。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把忘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

如果鴛鴦這段話，去掉那個刺眼的“屄”字，而改成“你快閉嘴離了這里”就顯得毫無力氣，毫無性格，且毫不解氣了。

《紅樓夢》本是一本恨意通篇的影射小說，曹雪芹罵人睚眥盡裂，不僅傷時，而且罵世。《紅樓夢》中關于罵人的話不少，而這本偉大小說中用“屄”字罵人的頂尖高手，何婆可謂當仁不讓。

這何婆先是受了干女兒芳官的氣，后來又因親女兒春燕折柳枝編東西得罪了自己的小姑子而氣惱，罵道：

“小娼婦，你能上去了幾年臺盤？你也跟那起輕狂浪小婦學，怎么就管不得你們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里生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們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該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來浪漢子。”一邊又抓起柳條子，直送到春燕臉上，問道：“這叫作什么？這編的是你娘的屄！”

所以你得承認，大文豪就是大文豪，罵起人來也一點不含糊，這些罵人話要是由我來改寫，恐怕窮一生之才也找不出一個更傳神更決絕的來替代。

（三）

韋津利（Ruth·Wajnryb）寫過一本《臟話文化史》，系統地討論過臟話及其殺傷力背后的文化因素。

通過這本書，我才知道，原來“屄”這個字在全世界范圍內，都屬于臟話中的核武器級別。

《臟話文化史》這本書中有一章叫“咄咄屄人”（這個翻譯我給100分），專門談“Cunt”這個詞。英文中的Cunt，從十八世紀開始，就被視為猥褻，除非重新出版古代經典作品，否則在書中完整印出此字就是犯法的，就連初版的《牛津英文詞典》都不敢提這個詞。

根據韋津利的理論，她認為臟話有一種震驚值（Shock Value），意思就是說，如果你反復聽到一句同樣的臟話，你的震驚值很快就會下降，最終會覺得這句原本令你“震驚”的臟話，變得稀疏平常，沒什么殺傷力了。

根據她的研究，臟話的殺傷力（震驚值），往往來自于“打破文化禁忌”的力度，一句話越“臟”，說明這句話在這個文化氛圍下，越是被世俗社會認為是一種“禁忌”，臟話打破了這種文化禁忌，因此對方會產生一種受侮辱的感覺。

因此，臟話之所以“臟”，主要是“臟”在打破了“禁忌”。比如亂倫在任何文化中都是一種禁忌，因此任何文化中關于亂倫的語言都無一例外是罵人的臟話。

這便不難解釋“你媽屄”到底臟在哪兒了。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下，關于性的一切都是極其“禁忌”的。

性禁忌的文化下，“性”是很私密的東西，與“性”有關的一切都被認為是污穢的，低俗下賤的，應該拿塊遮羞布遮起來。用與性禁忌相關的臟話罵你，就像是把你身上的“遮羞布”當眾扯下來，達到侮辱的效果，“你媽屄”這三個字的殺傷力即在于此。

而“你爸屌”的不同之處，自然也在于中國歷來是個男權社會，同樣作為性器官的“屌”，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震驚值偏低，很多時候它甚至是炫耀的工具。

我們幾千年形成的社會文化氛圍下，屌并不是一個見不得人，說不出口的事物，直到今天，許多爺爺奶奶抱著孫子去一個陌生的所在，面對親戚朋友，還逢人就亮娃娃的小雞雞，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孫子長著那么一個奇怪的東西，其實這種當眾逗弄的背后，不過是洋洋自得的重男輕女。

因此，“你媽屄”在我們的文化語境之下，遠遠要比“你爸屌”要更“禁忌”，更隱晦。

當你對著一個人喊出“你媽屄”的時候，這種打破禁忌的巨大力量會令對方感受到深深的文化恥辱感；而在長久的男權社會氛圍下，“屌”這個詞不僅不“禁忌”，反而是傳統文化所崇拜的對象，因此，“你爸屌”反而在我們的語境中，有一種夸贊的意思。

朋友，文章讀到這里，“你媽逼”這三個字在你眼中，震驚值（Shock Value）是不是也已經下降不少了呢？我想，至少應該沒有文首第一次讀到時那么不舒服了吧？

其實關于臟話吧，我覺得還是魯迅先生概括的好，他老人家說：

世界上本沒有臟話，數學題做的多了，就有了。

這里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