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等她死去 人生最苦是離別

奶奶改變了三代人的命運。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奶奶，從不曾遺忘。

作者：等雨來

2017年4月27日下午，得知奶奶病危時，我正在公司開會，和領導說明情況，沖進廁所，腦海里浮現著30年來奶奶陪我走過的路。

安撫、控制好情緒后，收拾物品，同時告訴妻子。過去半年多，我倆每個月都回老家看望病床上的奶奶，妻子和我已經早有心理準備。

遠在重慶的大哥，已經趕往機場。不幸的是，飛往老家的航班沒有座位，他全價購買了飛往首都機場的票。

晚上九點多，在機場接上大哥，開車南下。高速路上，車少，夜色蒼茫，談起奶奶撫養我倆長大的往事。

“奶奶改變了三代人的命運。”大哥呼了口氣，悵然地說道。

我的奶奶王素梅，1932年8月17日，出生于一個頗有名望的地主家庭，度過了愉快的幼年時光。

隨著當時國內局勢動蕩，各地戰亂蜂擁，老家難以幸免。奶奶七八歲時，奶奶的父親被土匪殺害，母親悲傷成疾不久后離開人世，奶奶由叔叔一家撫養長大。

建國初期，交通不便，閨女不遠嫁是牢不可破的村規民約，只有家庭極其困難的才會遠嫁閨女，家庭條件好的都會和臨村人家結成親家。

土地革命后，作為地主階級的后代，奶奶因成分不好，機緣巧合之下，被介紹給遠在幾十里外的爺爺。奶奶的到來，為整個家庭帶來了深遠的影響。

爺爺和爺爺的父親，都是一米六出頭的小個子。奶奶在我印象中比爺爺個子還高些。查詢家譜得知，我的祖上至少十代都是貧下中農。

自道光初年以后200年，不管是鴉片戰爭、義和團運動，還是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祖上始終堅守農民崗位，未曾一人當兵、從政、外出闖蕩。

安分守己貧困的家庭，小個子的爺爺很難獲得臨近村姑娘的青睞。與此同時，地主后代的奶奶也很難被周邊村鎮的家庭看中。姻緣一線牽，兩個被時代遺忘的人，跨越鄉鎮、跨越市縣，爺爺奶奶就這樣結婚成家。

奶奶的到來，給家庭帶來了強大的“地主”基因。建國那年，爺爺奶奶結婚，先后生下了一女兩男，兩個兒子身高將近一米八，我的姑姑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俗話說外甥似舅，大伯和父親的身高基本和奶奶的兄弟們相仿。

到了我這一代，弟弟們身高一米八六、一米八二，我和大哥稍矮，一米七八的身高，整個家庭身體健壯，一掃爺爺及爺爺父親兩代瘦弱、矮小的頹勢。

自幼失去雙親、寄人籬下的生活，塑造了奶奶隱忍、堅韌的性格，這與“快樂的小豬”一樣的爺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作為村里有名的“三只快樂的小豬”之一，樂天派的爺爺，在我的印象中是個沒有憂愁的人。

家里的大小事務，都是奶奶操持，爺爺總是沉浸在知足常樂的歡快氛圍中。即便家中斷糧，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里，爺爺依舊保持著喜呵呵的樂觀心態。

假若不是世事變遷，爺爺和奶奶應該是地主家的長工和地主家小姐的身份。時代促成了她倆的姻緣，我們子孫一方面繼承了奶奶堅韌性格和其家族身高體壯的優勢，另一方面繼承了爺爺樂觀和知足常樂的心態。

奶奶嫁給爺爺，給家庭帶來的另一大改變，就是重視孩子們的教育。身高優勢加上重視教育的家風，直接促使大伯和父親輕松在隔壁村找到對象，即便當時依舊家徒四壁。

奶奶及伯母、母親兩代女性的接力撫育，我們五個堂兄弟及一個堂姐，相繼于二十世紀初求學在外，于北京、重慶、焦作、新鄉等城市就業、娶妻生子。正如奶奶所愿，跳出農門，擺脫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

凌晨三點多，回到老家見到了奶奶。奶奶已經不能說話，艱難地睜開眼迷離地看了看我們。聽大伯說，奶奶已長達十天吃不下去飯，近兩日身體輸液輸不進去，只能滴點水潤潤喉嚨。

奶奶大腦意識不清、身體癱瘓，唯獨心肺功能正常，維持呼吸。隨著時間消逝，呼吸愈發吃力，胸腔劇烈喘息，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看著奶奶消瘦不到六十斤皮包骨頭的臉，我和家人心酸不已，卻也無能為力。

在陪伴奶奶的最后日子里，我們用碘伏給奶奶擦拭了手指和腳趾，修剪了指甲和腳趾甲，給奶奶擦洗身子。看著她唯有喘氣的氣力，倍感風燭殘年、生命之火即將熄滅愁苦的無奈。

姐夫從煙臺趕回，弟弟一家從焦作回來，一家人齊聚在家，圍著奶奶。

4月30日午后，大伯告訴我們說：“明天五一假期最后一天了，你們都回去工作吧，奶奶的后事不用你們管了。”

過去數日，一大家子二十余口人，在哀傷中準備著奶奶的后事，無奈地等著奶奶最后時刻的到來。

或許冥冥中奶奶聽到了大伯說的話，她舍不得我們請假，于4月30日深夜十一點五十分左右去世。

彌留之際，我探過去:“奶奶，您放心去吧”。

奶奶長吸了幾口氣，呵了一聲，呼出最后一口氣拂過我面龐，與世長辭，享年85歲。

顧不上哀傷，按照老家風俗，入殮停靈三日，走過家祭、路祭、墳祭等喪儀，把奶奶安葬在爺爺左側。

奶奶和爺爺離別21年后，團聚長眠于地下。

等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