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王后與情婦三人行，權(quán)力野心交織，婚姻里愛情真重要嗎？

黛安娜·德·波蒂埃

“王后，那個可惡的老女人……”

凱瑟琳·德·美第奇抬手打斷了侍女的話，她知道侍女想說什么，可這些話毫無意義。

她盯著地板，仿佛目光能夠穿透地面看到那個討厭的、名叫黛安娜·德·波蒂埃的女人。每次想起那個女人偽善的面目，她的心底都會升起一陣煩躁。凱瑟琳忍不住將指尖塞進唇齒之間，原本修飾精美的指甲很快被啃出斑斑點點。

凱瑟琳不喜歡黛安娜，黛安娜也不喜歡她。

丈夫的妻子和情人如何能夠和平相處？

很簡單，只需要這位丈夫是國王，一國之主。

最可悲的是，我需要她，就像她同樣需要我……凱瑟琳的心底涌上來一股悲哀，他們注定三人行，直至其中一人死亡。

01普瓦捷-瓦倫丁諾家族

黛安娜·德·波蒂埃是埃斯托瓦勒子爵、圣瓦利耶領(lǐng)主讓·德·波蒂埃與讓娜·德·巴塔奈的女兒。她出生的那天，一位衣衫襤褸神神叨叨的老婦人預(yù)言：“這個孩子的星盤顯示，她的地位會比女王還高。”

黛安娜·德·波蒂埃

子爵對這個預(yù)言一笑了之，卻絲毫沒有放松對孩子們的教育，黛安娜與她的姐妹一起接受了拉丁語、希臘語和修辭學(xué)等學(xué)科的教育。與其他姐妹不同的是，6歲時，黛安娜擁有屬于自己的獵鷹，并且迅速成為一名技藝嫻熟的女騎手，跟隨父親出門狩獵。

波蒂埃家族祖輩與先國王路易十一關(guān)系密切，當(dāng)黛安娜成長為小小少女的時候，她跟在母親身后進入路易十二的宮廷。在那里，黛安娜學(xué)習(xí)了戲劇、舞蹈、哲學(xué)和邏輯，更重要的是，她見識到了華美宮廷的另一面。

黛安娜的父親讓·德·波蒂埃

尊貴的、高尚的、藝術(shù)的、權(quán)威的、黑暗的、瘋狂的世界。

1515年4月，15歲的黛安娜被嫁給了路易·德·布雷澤伯爵——諾曼底大總管。

路易是一位具有伯爵頭銜、富有、位高權(quán)重的紳士，除卻他比黛安娜大39歲之外，這樁婚事沒什么不好。路易對漂亮的妻子也很滿意，黛安娜身材苗條，肌膚白皙似雪，金發(fā)濃密，一雙灰藍(lán)色的眸子顧盼多情。

路易·德·布雷澤伯爵

與其他貴婦不同，黛安娜堅持騎馬和游泳，令她的身材保養(yǎng)地極好，盡管年過20，且已經(jīng)為丈夫生下兩個女兒弗朗索瓦絲與路易絲，她的身材依舊苗條健美，與年少時并無不同。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曾經(jīng)在打獵時拜訪過伯爵的城堡，見到黛安娜后贊不絕口：“夫人美麗動人，真誠得令人難忘。”曾有傳言路易將妻子獻(xiàn)給了國王，但沒有流傳下任何可以證明這一點的文字。

每一位貴族都恨不得削尖腦袋在宮廷中經(jīng)營，黛安娜因丈夫的關(guān)系成為克洛德王后的女官。

弗朗索瓦一世

克洛德去世后，她又侍奉在國王的母親薩伏依的路易絲身邊，最后被任命為新王后埃利諾的侍從女官，可以說，黛安娜一直身處王權(quán)旋渦的正中心。她見過奸佞小人因為國王的寵信迅速崛起，也見過絕色佳人因驕傲折戟沉沙。黛安娜足夠聰明，她殷切地陪伴在每一任王后身邊，在她們需要陪伴的時候陪在身邊，在她們煩悶的時候耐心傾聽，時不時傳遞一些消息給王后，讓她們不至于閉目塞聽。

黛安娜永遠(yuǎn)記得行事準(zhǔn)則：舉止端莊，謙遜低調(diào)，毫不畏懼，凡事適度。

憑借聰明才智，黛安娜在宮廷中混了個風(fēng)生水起，逐漸建立起龐大的人脈關(guān)系網(wǎng)。

021525年

1525年，法蘭西國王弗朗索瓦一世在帕維亞戰(zhàn)役中被俘，成為第三位在戰(zhàn)場上被俘的法國君主。1

弗朗索瓦一世被關(guān)押在阿爾卡薩爾的一座高塔中，直到1526年1月14日馬德里條約簽訂才被釋放。

童年時期的亨利二世，讓·克盧埃于16 世紀(jì) 20 年代創(chuàng)作的板式油畫

條約中規(guī)定，除割讓土地、戰(zhàn)爭賠款外，弗朗索瓦還得將年長的兩個兒子：王太子弗朗索瓦與次子亨利送到西班牙當(dāng)人質(zhì)。

彼時弗朗索瓦8歲，亨利7歲，年幼的兄弟手牽著手，懵懵懂懂地被送到異國他鄉(xiāng)。臨行前，黛安娜看著剛失去母親不久的男孩兒亨利，這孩子比自己的長女還要小1歲。她蹲下身去，輕輕擁抱住亨利，然后在男孩兒的臉頰上落下一吻。“別害怕，我會在這里等你回家。”

年輕德黛安娜·德·波蒂埃

兩兄弟起初被關(guān)押在馬德里附近的城堡里，房間不大，比曾經(jīng)的臥室小了一半有余。

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前來探訪，高個子的男人非常有壓迫感，話中滿是嘲諷：“看來你們的父親并不在乎他兒子的安危。剛剛將你們送到馬德里，就宣布條約無效。” 查理五世狹長的眼睛掃過咬牙不語的兩名孩童，鼻子里發(fā)出一聲輕嗤：“可憐啊，兩枚棄子。”

說罷，國王揚長而去，不久后，兄弟二人被轉(zhuǎn)移到靠近地中海，條件更糟糕，戒備更森嚴(yán)的佩德羅薩德爾普埃爾托城堡和哈蒂瓦城堡。

查理五世

從“賓客”徹底變?yōu)椤扒舴浮保才诺姆块g潮濕陰冷，守衛(wèi)的士兵態(tài)度惡劣。

亨利依偎在兄長身邊，弗朗索瓦已經(jīng)咳嗽了好幾天了，醫(yī)生只是簡單的來看了一下，開了點藥便離開。

“哥哥，我們什么時候能回家啊？”亨利小心翼翼拉住哥哥的手，“我想回家，我害怕。”

年幼的孩子無法理解兩國間的政治博弈，只知道這里吃不飽穿不暖，看守很兇。第一次被辱罵的時候，亨利跳了起來，想要揍那個口出惡言的家伙，兄長卻拉住了他，輕輕地?fù)u了搖頭。

法蘭西瓦盧瓦王朝徽章

“哥哥，我們……我們被父親拋棄了嗎？”小亨利遲疑半晌，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弗朗索瓦沒有回答，只是摟緊弟弟的肩膀：“我們會回家的，一定會的。”

壓抑的日子過了4年多，1530年7月1日，亨利與弗朗索瓦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xiāng)。

1.一共有四位法國君主在戰(zhàn)場上被俘。圣路易在曼蘇拉戰(zhàn)役（1250年）、圣約翰在普瓦捷戰(zhàn)役（1356年）、拿破侖三世在色當(dāng)戰(zhàn)役（1870年）中被俘。

03婚約與愛人

還未等亨利與父親言歸于好，一個消息仿佛晴空霹靂一般令他當(dāng)場傻了眼。他被囚禁之際，父親已經(jīng)為他安排了一位妻子——來自美第奇家族的凱瑟琳·德·美第奇。

美第奇家族的徽章

美第奇家族起源于佛羅倫薩、托斯卡納地區(qū)，從羊毛產(chǎn)業(yè)和貿(mào)易起家，后來涉足銀行業(yè)，成為佛羅倫薩最富有和最有影響力的家族之一。

其后，美第奇家族將子弟送入教廷，金錢開道，逐漸發(fā)展成為教廷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世俗家族借教廷東風(fēng)又獲得佛羅倫薩德的統(tǒng)治權(quán)，拿到大公頭銜，成為翡翠冷第一名門。然而，在歐洲老牌貴族們看來，美第奇家族依然是個爆發(fā)戶，身體里流淌著商人的血液，不夠尊貴，沒有資格與王室聯(lián)姻。

凱瑟琳·德·美第奇

及至凱瑟琳·德·美第奇這一代，事情忽然有了變化。弗朗索瓦一世為了與來自美第奇家族的教皇克萊門特七世結(jié)盟，也為了凱瑟琳那豐厚的嫁妝，決定讓她與次子亨利聯(lián)姻。

亨利咬牙道：“‘佛羅倫薩銀行家的女兒’，”他憤怒地道：“他竟然將這樣的女人塞給我，難道我不配得到一位淑女嗎？”

黛安娜·德·波蒂埃

說到此處，男孩兒將目光投向不遠(yuǎn)處那位漂亮的女士。黛安娜已經(jīng)年逾30，依然體態(tài)輕盈，高貴典雅。亨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美人漂亮的金發(fā)用發(fā)帶束起，可愛的小卷在陽光下跳動著，散發(fā)出幽靜的蘭花香氣，一如四年前聞到的那樣。

亨利一直忘不掉黛安娜的那一吻。被幽禁的歲月，他無數(shù)次想起黛安娜柔軟的胸脯，溫暖的懷抱，溫柔而堅定的聲音一直回蕩在耳邊……母親去世后，日子仿佛變成灰白色調(diào)，黛安娜開門進入，仿佛一抹朝霞，為亨利的生命重新涂抹上色彩。

亨利二世

“我……”亨利灼熱的目光落在黛安娜身上，女人似有所覺，看到身后高大、沉默的男孩兒時，臉上露出足以令亨利癡狂的微笑。

“奧爾良公爵殿下。”黛安娜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屈膝禮，亨利忍不住上前幾步伸手扶起她，笑道：“請叫我亨利。”

黛安娜微微一笑，順著王子的手起身，笑盈盈道：“殿下，禮不可廢啊。”

04王權(quán)與訴訟

黛安娜沒有把煩惱表現(xiàn)在臉上，但她切切實實身處煩惱之中。

黛安娜·德·波蒂埃

近來她的丈夫身體不佳，67歲的年紀(jì)，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是光榮的老年，是時候考慮死后的事情了。可黛安娜只生下兩個女兒，按照薩利克法典，除了寡婦產(chǎn)和自己的嫁妝，城堡、封地、一切的一切都不再屬于自己。

強烈的不甘涌上心頭，這世界哪兒不需要錢呢？無錢傍身的孤兒寡母在楓丹白露只有被人瞧不起的份兒。想想13歲的長女和10歲的次女，沒錢沒嫁妝的女孩兒可嫁不到好人家。

黛安娜·德·波蒂埃

黛安娜強壓下急躁情緒，難道要讓我們母女流落鄉(xiāng)間別墅，像落魄貴族們那樣生活？

不，絕不！

1531年7月，路易·德·布雷澤去世。

亨利前往吊唁，只見心上人一襲黑衣，眼圈微紅，憔悴可憐。

“夫人，我能為您做點什么？”亨利握住了黛安娜的手：“別哭，我愿意為您做任何事情。”

在王子亨利的全力支持下，黛安娜以丈夫的遺囑執(zhí)行人身份發(fā)起訴訟，駁回了布雷澤旁系家族男性繼承人對伯爵領(lǐng)地繼承權(quán)的訴求。

弗朗索瓦一世

弗朗索瓦一世通過特許證，允許黛安娜可以保留阿內(nèi)城堡的終身使用權(quán)，并且允許她終身享有土地的收入和利潤。路易·德·布雷澤擔(dān)任的諾曼底總督和王室大管家的職務(wù)本應(yīng)由國王重新任命他人，但國王卻似乎將這件事兒遺忘了一般，將該職位的全部薪俸、津貼和收益，繼續(xù)支付給黛安娜。

黛安娜借用王權(quán)打破規(guī)則束縛。限于薩利克法典，她永遠(yuǎn)無法將領(lǐng)地傳給自己的孩子，但終身使用權(quán)和收益已經(jīng)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足以令錢生錢，利生利。

黛安娜·德·波蒂埃的紋章

更重要的是，她意識到了權(quán)力的重要性，權(quán)力能夠凌駕于一切之上，現(xiàn)在的她想要觸碰權(quán)力，只有通過亨利。聰明絕頂?shù)呐讼露Q心，一定要留住亨利的心。

1539年，黛安娜的父親讓·德·波蒂埃去世，她用同樣的手段保住了較小但重要的部分——圣瓦萊男爵領(lǐng)的終身使用權(quán)，確保在她有生之年，土地、土地上的產(chǎn)出、人民都屬于她自己。

05妻子與情人

丈夫去世后，黛安娜離開楓丹白露退居阿內(nèi)城堡。

她的作息非常規(guī)律，清晨6點起床，用不見日光的井水沐浴，喝點肉湯，然后騎馬散步1個小時。重新回到床上，閱讀至中午。下午，黛安娜開始處理領(lǐng)地事務(wù)，接見賓客，6點用晚餐，給親友們回信，然后早早就寢。即便是寒冬臘月，黛安娜都堅持用冷水洗澡，幾乎從未生病。

《弗朗索瓦一世和黛安·德·波蒂埃》

她似乎天生有一種淡定安然的氣質(zhì)，即便遠(yuǎn)離權(quán)力中心，即便與亨利只能書信聯(lián)系，她都不慌不忙。

亨利幾乎每天都會寫信給她，訴說生活中的那些不如意：“您得回到我的身邊……我對太多事情失望透頂……”

黛安娜會用溫和的詞句撫平亨利的不如意，她總是能瘙到小王子最“癢”的地方，讓他在不知不覺中被安撫下來。

“無論我身在何處，您都是我唯一惦念的人……”黛安娜回信道。“殿下，待您大婚的時候，我將會回到您的身邊，為您服務(wù)。”

1533年10月28日，奧爾良公爵亨利與洛倫佐二世的女兒，其財產(chǎn)的唯一繼承人凱瑟琳·德·美第奇完婚。

在此之前，黛安娜已經(jīng)被召回宮廷，作為凱瑟琳的第三代表親，她將負(fù)責(zé)為新嫁娘講解法國的禮儀與習(xí)俗。彼時，來自佛倫羅14歲的女孩兒還不知道，自己一半的人生都會與眼前這位女士糾纏在一起，愛恨交錯。

黛安娜·德·波蒂埃

那是一場盛大的婚宴，凱瑟琳帶來了40多名廚師，婚宴的薩芭雍和“什錦水果”冰糕令賓客們胃口大開。黛安娜穿著黑白兩色的禮服，長袖善舞。不一會兒，新郎出現(xiàn)在她身邊，帽子上黑白兩色的羽毛令人側(cè)目。

亨利履行了丈夫職責(zé)后，沒有與妻子溫存幾句就回到了黛安娜身邊。黏在女人身側(cè)，仿佛黛安娜才是他新娶的妻子。

亨利二世

“殿下，您應(yīng)該多陪陪凱瑟琳。” 黛安娜已經(jīng)數(shù)不清第幾次提醒亨利，往日里總是很聽話的王子，這一次沉默了。

“我的母親，克洛德王后很早便去世了。我的父親，不愛他的兒子們，直到你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中，我才真正懂得愛。親愛的黛安娜，你真的要將我推到別的女人懷中嗎？”

看著年輕男孩兒那雙飽含深情的眼睛，黛安娜嘆息：“我太老了啊，與您并不相稱。”

黛安娜·德·波蒂埃

亨利毫不在乎地將她攬入懷中：“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至于黛安娜什么時候正式成為亨利的情人，一說亨利結(jié)婚半年后的，也有認(rèn)為是1536年末的，半推半就間，兩人成為親密的一對戀人，明媒正娶的凱瑟琳反倒成了多余之人。

06三人行

亨利從美夢中醒來，只見心愛之人披著一件晨縷坐在桌前。

黛安娜·德·波蒂埃

女人笑瞇瞇地將手中的紙片塞進亨利手中，開頭這樣寫道：

“看哪，在一個美好的早晨，愛情

來到我身邊，送給我一朵非常美麗的花；

他開始裝飾你的膚色，

并很快用墨角蘭和水仙花裝飾你……”

愛意從胸腔里滿溢出來，順著眼窩流淌。亨利覺得黛安娜就像是生長在他心頭裂縫間的花，如此美好，如此妥帖，讓他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王儲弗朗索瓦

1536年夏，王儲弗朗索瓦打完網(wǎng)球喝了一杯冰水后便病倒了。沒兩天，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氣。那時他剛剛18歲，未婚，沒有后代。

亨利沒有因晉位王儲而染上喜色，看著壓不住上翹嘴角的妻子，他轉(zhuǎn)身走進黛安娜的房間。

黛安娜穿著一身白裙，只是簡單地用一個新月形的發(fā)簪將頭發(fā)挽起，她的臉上庶無笑意，主動將亨利攬在懷中。亨利低聲道：“我沒想過當(dāng)國王，在西班牙的日子里，我與哥哥相依為命……那段時間過得很苦，弗朗索瓦的身體都熬壞了……”

黛安娜·德·波蒂埃

黛安娜什么都沒說，只是輕輕撫摸著亨利的背脊，任由大男孩在她懷中哭泣。

王儲的日子并不太好過，亨利與父親弗朗索瓦一世的關(guān)系非常緊張，或者說，打從西班牙回來，亨利便再也沒有跟父親親近過。年老的獅王與強壯的雄獅劍拔弩張，法國宮廷出現(xiàn)了兩個派系，相互針對，相互攻訐。

“親愛的，”黛安娜一邊幫亨利整理衣飾一邊道：“今晚您得去凱瑟琳的寢室。”

亨利瞪大了雙眼：“你愛我嗎？你沒有嫉妒這樣的情緒嗎？”

亨利二世

黛安娜低著頭忙碌道：“我完全理解您對王室的責(zé)任，我只需知道一點，無論您身在何處，與誰在一起，我都在您心中有一席之地，這便已經(jīng)足夠。”

一滴淚恰到好處地落到了亨利的掌心，瞬間融化了男人筑起的心防。

亨利與凱瑟琳已經(jīng)結(jié)婚5年多，卻沒有一子半女誕生，這對凱瑟琳非常不利。因為問題顯然并非出在亨利身上，他在意大利與菲利帕·杜西育有一女，很顯然，男方證明了自己誕育子嗣的能力，壓力必然就給到了女方。

凱瑟琳·德·美第奇

本就瞧不起“商人之女”的楓丹白露流傳著一種說法：凱瑟琳即將被休棄。

凱瑟琳惶惶不可終日，她的情敵黛安娜也不愿看到那一天。讓亨利重新娶一位年輕漂亮、野心勃勃、身份高貴的公主？不，她寧愿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相貌平平，凸眼睛，家世不顯的美第奇。

黛安娜不但催促亨利與妻子行房，還為凱瑟琳尋來各種各樣生子的偏方。她就像是最親密的閨蜜那樣對情敵提出建議：“同床共枕后，俯臥十分鐘……親愛的，或者你可以嘗試不同的姿勢，激起熱情。”

凱瑟琳與她的孩子們

或許黛安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亨利的生理機能，或許她對兩人的情況了如指掌。在她的幫助下，1544年1月，王國繼承人弗朗索瓦誕生。接下來的15年間，凱瑟琳一共生下10個孩子，其中7個活到了成年。

07王后之上

弗朗索瓦降生后，亨利將長子交給了最信任的女人撫養(yǎng)。接下來是女兒伊麗莎白、克洛德。

凱瑟琳就像是生育機器，不斷懷孕、生產(chǎn)。而黛安娜才是那個關(guān)注孩子的健康、為他們挑選保姆和家庭教師的人。

亨利二世與妻兒們

1547年，弗朗索瓦一世去世，亨利二世繼位，一朝天子一朝臣。

亨利二世登基那天，身穿黑白金三色禮服，與黛安娜的穿衣風(fēng)格如出一轍。加冕時，教皇保羅三世送給新王后一枚傳統(tǒng)的“金玫瑰”飾物，同時也送給黛安娜一條珍珠項鏈，讓凱瑟琳倍感羞辱。

更糟糕地是，國王將皇冠上的寶石奉與愛人，哪怕那塊石頭本來應(yīng)該屬于他的妻子。亨利肆無忌憚地把好東西塞給黛安娜，巴黎一家酒店，埃唐普公國的稅收，萊克萊狩獵行宮的使用權(quán)和盧瓦爾河谷最美麗的瑰寶——舍農(nóng)索城堡。

舍農(nóng)索城堡

亨利二世在官方法令上簽署“HenriDiane”，肆無忌憚地向全世界宣布，黛安娜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女人，將妻子的尊嚴(yán)狠狠踩在腳下。

明面上的寵愛足以令王后咬碎銀牙，國王訴說的那些隱秘的愛意簡直能令凱瑟琳發(fā)狂。亨利所用的徽章是三重交織的新月，而黛安娜因與狩獵女神同名，新月恰好也是她的徽章。

亨利二世的徽章

字母組合是亨利二世徽章的另一個重要元素。它本應(yīng)該由H和C組成，代表著國王亨利（Henri）的首字母與王后凱瑟琳（Catherine），兩個C與H背對背地交織在一起。問題在于，C的長度沒有超出H的邊界，看上去更像是D，那代表著黛安娜（Diane）。2

亨利二世還借熱愛狩獵為由， 制作了許多與古代狩獵女神黛安娜相關(guān)的裝飾：弓箭、鹿和狗。直到今天，我們都能在萬塞訥圣禮拜堂的彩色玻璃窗上、盧浮宮亨利二世樓梯的天花板上找到這些象征月亮女神的元素。

凱瑟琳必須怨恨，亨利二世愿意與情人分享他的權(quán)柄，卻將妻子排除在外。當(dāng)亨利出征時，她只能為了丈夫的安全日夜祈禱，黛安娜卻每天都能收到來自國王的信件。

宮廷中有一種說法，黛安娜比王后更有權(quán)力，貴族們偷偷地將她稱為“王后之上”。

可黛安娜從未表現(xiàn)出狂妄之態(tài)，她永遠(yuǎn)對凱瑟琳恭恭敬敬，站在王后一步之后，從不僭越。有一年凱瑟琳患上猩紅熱，是黛安娜主動請纓陪伴在她身邊，照顧她直至痊愈。

亨利二世使用的字母組合

善于隱忍的凱瑟琳接受了這種三人關(guān)系，接受了婚姻中擠進三個人的命運。她深深地憎惡著眼前的女人，同時又不得不依賴于她，因為她能“操縱”丈夫的喜好。

我的痛苦皆來源于她，榮耀也是如此。 凱瑟琳忍不住咬住嘴唇，閉上眼睛。

凱瑟琳重新設(shè)計后的字母組合

2.亨利二世去世后 ，凱瑟琳重新設(shè)計了圖案，C的末端明顯超出了H的邊緣，這樣就不會再造成混淆了。

08亨利二世之死

1559年6月30日，為了慶祝女兒法蘭西的伊麗莎白與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以及妹妹法蘭西的瑪格麗特與薩伏依公爵結(jié)婚，亨利二世在蘇利宮前舉辦了一場盛大典禮。

亨利二世

國王穿著了黛安娜標(biāo)志配色黑白金禮服，佩戴黛安娜的綬帶來到現(xiàn)場。

他剛剛40歲，正是男人最年富力強的年紀(jì)，提起長矛上馬，要與這個國家最勇武的勇士一決高下。

第一場比賽，國王表現(xiàn)出色，他的長矛擊中了妹夫薩伏依公爵的胸部鎧甲，將他擊落馬下。亨利興奮地舉起手，黛安娜在高臺上也歡呼起來。

蒙哥馬利伯爵加布里埃爾·德·洛爾

第二回合的對手是蘇格蘭衛(wèi)隊隊長蒙哥馬利伯爵加布里埃爾·德·洛爾。這次開局不利，亨利不小心從馬上摔了下來，引得衛(wèi)兵們一陣騷動。

國王坐起身，朝圍著的人擺了擺手，堅持再次出戰(zhàn)。他翻身上馬，戴好頭盔，向?qū)κ质疽獗荣惱^續(xù)。兩人各持一支長矛沖鋒，激戰(zhàn)幾回合后，長矛忽然在碰撞中斷裂，蒙哥馬利伯爵的長矛飛向國王的頭盔。長矛的碎片從亨利的頭盔縫隙中刺入，刺穿了亨利的眼睛。國王大喊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侍從摘下頭盔，露出了滿臉鮮血。

致命錦標(biāo)賽。16世紀(jì)德國版畫

國王被送往圖爾內(nèi)勒宮，全法國最好的醫(yī)生都被緊急召。經(jīng)過一系列的急救后，醫(yī)生沖著凱瑟琳搖了搖頭：“碎片刺穿了眼睛，已經(jīng)扎入頭顱，國王他……”

“黛安娜，黛安娜……”痛苦的亨利在病床上掙扎，一聲又一聲呼喚著愛人的名字，凱瑟琳跪在丈夫的床榻邊，握緊男人的手。黛安娜鬢發(fā)散亂，目光呆滯地站在房間外，她不被允許出現(xiàn)在國王身邊。

國王之死

“我聽說國王似乎開始好轉(zhuǎn)，他……他一直呼喚您的名字。”貼身侍女對黛安娜說道。

黛安娜跪在天主像前一動不動，似乎什么都沒聽到。

10日后，喪鐘敲響，亨利二世離開了人世。

09往后余生

凱瑟琳·德·美第奇的長子弗朗索瓦繼位，是為弗朗索瓦二世。

凱瑟琳·德·美第奇

除了禁止黛安娜和她的女兒出席國王葬禮之外，凱瑟琳什么都沒有做。黛安娜沒有異議，她獨自一人站在窗口，目送國王的棺槨遠(yuǎn)去。很久之后才對侍女說：“請給我拿紙筆來。”

尊敬的王太后，請原諒我過去對您犯下的罪行…… 寫到最后，黛安娜署名您最順從和忠誠的臣民。 隨信上一份清單，將王冠上的寶石和屬于王室的珠寶全部歸還。

黛安娜·德·波蒂埃的阿內(nèi)城堡

凱瑟琳出乎眾人意料地并沒有對黛安娜采取任何報復(fù)行為，她只是用肖蒙城堡換了舍農(nóng)索城堡，亨利二世贈與黛安娜的禮物、財產(chǎn)和土地，她全部都沒有追討。

黛安娜回到了阿內(nèi)城堡，年滿六十的她依然容光煥發(fā)。

依舊用冷水洗澡，依舊脂粉不施，依舊喜歡在早晨騎馬。64歲時，黛安娜因為騎馬事故腿部骨折，卻還是展現(xiàn)出遠(yuǎn)勝年輕女孩兒的朝氣與活力。

黛安娜·德·波蒂埃

在她去世前6個月，布朗托姆先生見過黛安娜。他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這位女士依然美麗動人，我不知道有哪顆鐵石心腸的人不為之動容。盡管之前她摔斷了一條腿，但她的美麗、優(yōu)雅、威嚴(yán)和絕色容顏都一如既往。”

1566年，黛安娜在阿內(nèi)城堡去世，享年66歲。彼時，遙遠(yuǎn)的圣日耳曼宮，弗朗索瓦二世已經(jīng)去世，年幼的查理九世被推上王位。因為國王年少，凱瑟琳成了法國實際統(tǒng)治者，屬于黑太后的揮斥方遒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凱瑟琳·德·美第奇

在丈夫與情敵殞命許多年后，凱瑟琳曾輕描淡寫地提起那段往事：“我總是讓他知道，我的隱忍是非常不合常理的。因為從來沒有一個愛著丈夫的女人會愛上他的妓//女，抱歉，因為我不能用其他的詞來稱呼她。”

1678年，在黛安娜·德·波蒂埃的一生結(jié)束100年后，拉法耶特夫人創(chuàng)作的歷史小說《克萊芙公主》出版。拉法耶特夫人這樣寫道：“野心與殷勤是宮廷的靈魂，男女同樣為之著迷。宮廷中存在著如此多的利益集團和各種陰謀詭計，而女士們在其中扮演著如此重要的角色，以至于愛情總是與生意交織在一起，生意又與愛情交織在一起，沒有人能夠平靜或漠然。人們想著發(fā)跡，想著取悅他人，想著效勞，想著傷害他人。他們既不知無聊，也不知閑散，總是沉浸在享樂或陰謀詭計之中…… ”

亨利二世

凱瑟琳·德·美第奇與黛安娜·德·波蒂埃就是這樣兩位游走于愛情和生意之間的“惡女”。

一個被稱為黑太后或者毒蛇太后，是黑暗、馬基雅維利主義的化身，令瓦盧瓦王朝走向毀滅；

一個被認(rèn)為操縱國王，讓亨利二世沉迷于淫亂，與她常年保持通/奸關(guān)系。

黛安娜·德·波蒂埃

凱瑟琳善于隱忍，懷冰臥雪26年，熬死了丈夫，才開啟攝政王太后叱咤風(fēng)云人生。黛安娜擅長傾聽，她聰明地把握住國王的情緒，利用女性武器，保住財產(chǎn)，通過操縱男人權(quán)傾天下。

黛安娜可以將愛人送入情敵房中，凱瑟琳可以在丈夫死后對情敵既往不咎。政治人物，只用愛恨情仇將她們框起來，格局未免太小，她們是情敵也是朋友，她們彼此厭惡卻又不會讓情緒控制行為。她們不甘棋子的命運，努力將自己變?yōu)閳?zhí)棋手，你得勢，我退一步，我翻盤，你老實認(rèn)輸。

凱瑟琳·德·美第奇

這便是法王宮中那一段奇怪的三人行往事，愛情有，權(quán)謀也有，卻沒什么生死相許的瘋狂，或許這才是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