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西“義門陳氏”理解錢穆先生的制度得失

泓睿達原創378，本文2200字。

物華天寶，地靈人杰這八個字，是王勃專為江西而題，果然，進入江西地界一下子打開我的思路。

最近讀完錢穆先生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一直不知道怎么下筆寫讀書筆記。尤其是先生在考察漢，唐，宋，明和清五個朝代的政府組織，考試制度，經濟制度和軍事制度后，提出四方面的“失”的觀點，一是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分權，要更多關注地方政府的分權。二是自宋以來中國形成了平鋪社會，平鋪就難有力量，比如反抗滿清，明朝垮臺，地方也就沒力量對抗外族了。三是中國的精英家族難有超過三代。宰相出身貧寒固然值得稱頌，但世家大族能傳承才能讓社會結構穩定，而不至于只能依靠政治結構。四是政治制度繁密化反而導致“有治人無治法”。

先生評論中國歷史五個最具典型代表的朝代之“失”，我一直覺得似是而非。直到我在江西歷史上讀到“義門陳氏”，理解了。特別是前三點之“失”。

就是“天下陳氏出江州”的九江陳姓家族。

公元731年，唐開元，一個中年男人來到了江西廬山南麓鄱陽湖畔，江州（今九江市）德安縣。他發現，這里的山美水美，干脆定居下來。這一定居，就開創了“天下第一家”332年的基業。

他是“義門陳氏”的始祖、南朝陳國岳陽王陳叔慎的玄孫陳旺。陳旺出生時，家族早已沒落，他并沒有享受到皇族身份帶來的榮光，但詩書傳家的家族傳統卻深深影響了他。他到廬山，就是來上任的江州行政長官的。而這一職位，是他通過科舉考試獲得的。

此后，陳氏家族在這里世代聚居，開創了最高峰時聚族3900余口15代不分家的奇跡，他們“吃大鍋飯”，辦“大食堂”，進行“大集體”勞動，財產共有，沒有壓迫，沒有剝削，創造了現實版的桃花源，創建了比歐洲空想社會主義還早600年的“烏托邦”社會。

在政治上，義門陳實行任人唯賢的民主選舉制度，不論輩分年齡或經濟實力。在生產上，以整個家族為單位，對勞動力進行統一調度。在分配上，實行平均分配，吃飯時以鼓聲為號，男女分開坐，未成年人坐另一邊，甚至狗都同槽進食。

史記宋太宗曾親自造訪義門陳氏，隨行官員張泊、裴愈告訴他：“其人尚義，犬亦效義。”宋太宗很好奇問：“何為犬亦效義？”當時的家長陳競說：“臣家蓄犬百只，共一巨舟公飼之，一犬不至，其群犬不食。”宋太宗感到很驚奇。陳競當場進行了展示，果真如此。《中國姓氏通書》稱“義門陳氏天下奇，百犬同槽奇中奇”。1996年，吉尼斯世界紀錄將其收錄。

在居住上，義門陳的房子都是統一建造沒有差別。在穿著上春夏秋冬統一發放衣服，就連公共勞動時穿的工衣都一樣“堂前架上衣無主”。在保障上，醫療教育養老都成體系，家族安排兩個人學醫，族人生病就找他們看，，治病不花錢。建設專門的敬老院“壽安堂”，同時還有“太學院”專供在外為官告老還鄉的陳氏頤養天年。建立幼兒園“百嬰堂”嬰兒生下后家族統一養育，每七天親生父母可以帶回家一次。

此外在教育上還設立了給中小學年齡段孩子上學的陳氏書屋，給大學生入讀的“東佳書院”，比全國四大書院之首的“白鹿洞書院”還早設立50年。

據記載，北宋時期在義門陳忠義孝悌的感召下，江南人家紛紛效仿，平糾紛，凈爭訟，知禮儀，忠家國，呈現一派耕讀升平景象，在唐宋兩代受到七位皇帝表彰，譽為“三千余口文章第，五百年來孝義家”。

然而，宋仁宗一代，義門陳在當朝大臣，包括包拯的主張下被分拆，北宋嘉佑七年（1062）宋仁宗以“義門陳孝義傳家，分析各地教化天下”為由，將義門陳家族財產分拆為291份，分流到江西，河南，浙江，廣東等16個省125個縣市。分拆的實際理由有二，一是家族式社會過于龐大，已經出現內部管理失控的不穩定因素，二是家族龐大引來皇帝的警覺。

回到錢穆先生的之“失”。義門陳的興起和分拆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中國政治的演化。

第一，地方豪權的存在是封建社會的特征，中國歷史從秦漢以來已經結束分封制而進入郡縣制，地方政治體系通過朝廷任命產生，不可能允許強大的地方勢力誕生。

第二，依靠社會力量補充政府體系在戰爭防御中發揮作用并不現實，唐朝節度使叛亂就是例證，對地方社會力量的培養，應該通過非軍事化，非政治化的商協會，行業組織補充。

第三，精英家族的傳承不能只關注做官的一類人，實際上中國近代和歐美近代的精英傳承有兩種，他們對社會和政治的影響力非常巨大。

在中國明清這類人被稱為“胥吏”，也就是紹興師爺，歷史上的事情有些擺在桌子上，更多隱藏在桌子下，其實胥吏的影響力之下“銓選則可疾可遲，處分則可輕可重，賦稅則可侵可化，典禮則可舉可廢，工程則可增可減。”他們是職業事務官具備專業知識。到了近代更是有介于中外貿易又超越貿易存在廣泛影響力的“買辦”產生。

而在歐美以商業為精英孕育基礎，起先都不是奔著當官去，都去經營工商業，等積累到一定名望財富后才轉而從政。比如多任美國包括沃倫·G·哈丁在從政前是一名報業老板。赫伯特·胡佛在成為總統前是一名礦業工程師和企業家。吉米·卡特在從政前經營家族花生農場并涉足化肥貿易。喬治·H·W·布什在進入政界前是石油企業家，創辦了布什-奧弗比石油開發公司，是石油行業的富豪。特朗普，“萬物皆可交易型”總統。

最后，進入江西，期待更多了解江西，請江西的朋友指點，為什么作為“吳（浙）頭楚（鄂）尾，粵戶閩庭”的江西，當前經濟社會教育與周邊有不小距離？

參考資料:
1.《中國歷代政治得失》錢穆 岳麓書社
2.《翻開江西這本書》朱虹 江西高校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