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檔案館一女人捧出40封信，痛哭道：這是我爸寫的，我要帶走

2001年，上海的梅雨季節比以往都要纏綿，檔案館里的油墨味夾雜著紙張特有的霉味格外濃郁。

剛上班，63歲的女同志就來查資料了。她一個人穿梭在檔案柜的過道中，指尖劃過一個個牛皮紙袋時，像探雷一般。

突然，她停在了“1948—工運—073”的編號前，用指腹壓著硬邊將它勾了出來。隨著檔案袋被打開，一摞信箋“簌簌”灑落。

她趕忙一一拾起，認真地歸到一起，整整有40多封。她將其中的一封展開，露出泛黃的“上海電力公司”抬頭。

女子顯得有些激動，但她盡量克制了自己，繼續看信箋上的內容。頂燈的光映射下來，可以清晰地看到信箋背面鋼筆字留下的深深凹痕。

突然，她大聲痛哭起來，并說道：“這是我爸爸寫的，我要帶走！”只見她握著信紙的手顫抖得厲害，都能聽見信紙抖動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1948年的藍黑墨水并沒有褪色，在檔案館的燈光下越發冷峻。開頭的“英妻”二字被反復摩挲過，因為字的邊緣有毛邊。落款處的簽名為“孝和”，它就像一道來自長空的閃電，將這個女人63年的光陰從頭劃破。

女人名叫王佩民，是王孝和的遺腹女。她出生時，父親已經犧牲21天了，就這21天，讓她與父親從未有過交集。

王佩民的哭聲引來了門口的老館員，他將滑到鼻尖的老花鏡扶正，湊近去查看信箋。那處墨跡暈開的不規則圓形，邊緣顏色已成深褐，是當年忻玉英讀信時落上去的眼淚。而此刻，王佩民滾燙的淚珠又疊了上去。

老館員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王佩民抽出另一封信箋，輕輕展開，一道深深的折痕出現在眼前。這與上一封信的折痕不同，像是揉過又撫平了很多次的樣子。

信的開頭寫道：“今日食堂里打的青菜浮著蟲，突然想起你炒的上海青總是擱糖......”

“糖”字最后一筆的收尾有個黑黑的微小疙瘩，那是墨水堆積而成的。可以想象，王孝和寫到這里時，他的鋼筆頓了好一會兒。

擱了糖的上海青雖不是那么好吃，但此刻的王孝和肯定十分想念。鋼筆停頓的同時，他肯定也在思念妻子，那個總在弄堂口生煤爐的女人，為了他和孩子，圍裙上總是沾著油星子。

王佩民讀著讀著，便將臉深深埋進了信紙。

當她再次抬起頭來，她看到了映在檔案柜玻璃中的自己。滿頭的白發呼應著信紙上父親的字跡，時光早已穿梭了幾十年，將她的心口扯得生疼。

1948年，雖然已經是秋天，但“秋老虎”的威風卻格外凸顯。上海的石庫門被猛烈地炙烤著，忻玉英和王孝和就站在太陽底下，她的肚子高高挺起，硬是從屋里追了出來，攥著丈夫的工裝袖口說什么也不放。

隨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忻玉英小聲地提醒丈夫道：“昨天鄰居都看見了，弄堂口整天都有特務徘徊。”說到最后，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忻玉英換了只手再次攥緊丈夫的袖口，騰出來的那只手趕緊摸了摸外衣口袋。

“還在。”

那是一塊紅糖，是她攢了一個月的糧票換來的。這段時間，丈夫常常往外面跑，人都瘦了一圈，換的這塊紅糖就是準備給他補補身子。

王孝和轉過身，握住妻子的手，說道：“楊樹浦電廠的工人還在罷工。”突然，忻玉英緊縮了一下身子，原來是他不小心觸碰到了妻子手背上傷痕，有兩處被油星子燙破了皮。

王孝和心疼地拿到嘴邊吹了吹，輕柔地又對妻子說道：“我不去的話，那份罷工名單誰去送呢？”

這時，弄堂口傳來黃包車夫急促的口哨聲。時間不待了，王孝和用力甩開妻子的手，徑直跑了出去。忻玉英踉蹌了幾步，差一點摔倒在地，望著丈夫遠去的背影，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凌晨，天空下起了小雨。

忻玉英家的門突然被敲響，外面的人心慌地喊著“嫂子、嫂子.....”屋內的忻玉英在睡夢中被驚醒，她立刻下床披了件外衣就打開了門。門外站著王孝和的工友，他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忻玉英：“孝和，被抓了！”

來不及穿鞋，忻玉英光著腳就向廠區跑去。

囚車與她擦身而過時，她看見了那件熟悉的白襯衣。于是她立刻調轉身去追囚車，一連追了三條街，身懷六甲的她再也跑不動了。雨水和淚水交織在一起，忻玉英只能望著白襯衣的袖邊消失在第一縷晨光里，空氣中依然殘留著那句：“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癱坐在地上，忻玉英痛哭失聲，淚水剛好滴進生銹的電車鐵軌里，那些暗紅的鐵銹被沖出來，形成了細流。

后來，有人告訴她，是每次送飯替王孝和拿進去的那個學徒向特務告發了他。學徒拿到賞錢時，嘴里還嚼著王孝和分給他的糖糕。

忻玉英恨這個學徒，為什么吃著別人的東西還喂不熟。

特刑庭開庭那天，陽光依然熾烈，可忻玉英的手卻異常冰涼。

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經八個月了，走到特刑庭的大鐵門前，她顧不了那么多，使勁地撞開，沖了進去。里面的法警見狀，惡狠狠地追上去，沒有抓住忻玉英，便一腳跺在了她的旗袍上，隨著綢緞撕裂的聲音，一塊布掉在了地上。

忻玉英不顧一切擠到了人群前面，她終于看到了被告席上被捆綁著的王孝和。忻玉英無法想象，這才沒有過去多少時日，丈夫已經脫了像，白襯衫滑到了肩頭上，一根根血紅色的鞭痕格外顯眼，就像蜈蚣貼在上面。褲腰上滲著膿血，“那得有多疼呀！”忻玉英的目光仔細打量著丈夫，幾乎忘記了呼吸，而王孝和卻咬著牙，筆挺地站著，沒有一絲呻吟。

“屈打成招，你們這群劊子手！”忻玉英無法克制地怒吼打破了特刑庭里的死寂。與法警的拉扯間，她的孕肚撞到了木頭欄桿上，震動波傳過去，驚掉了法官手中的法槌。

旁聽席上的工人們再也安奈不住怒火，紛紛高喊放人。空中響起了哨子聲，緊隨其后便是警棍揮舞的寒光。

看著拼了命的妻子，王孝和好想知道她有沒有受傷？為了阻止她，他只能沖她使勁兒地搖頭，嘴里“嗬嗬嗬”喊不出一句話。因為，特務剛給他灌了辣椒水，此時的喉嚨如烈火在燒。

忻玉英突然腹痛不止，可她依然咬牙向丈夫爬去。法警的棍子落在她背上，一下、兩下、三下......

忻玉英再也爬不動了，淚眼模糊間，她看到了丈夫眼里的慌亂，看到了窗外的梧桐葉抖落下來。有一片貼在了特刑庭的窗戶玻璃上，像極了王孝和襯衣上的血痂。

“他沒罪，他也是為了工人。”說完這句，忻玉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到牢房的王孝和趕緊從墻縫中扣出自己藏的香煙紙，那是妻子探監時夾在窩頭里帶給他的。鋼筆是獄友犧牲前送他的，已經沒什么墨水了，他攤開香煙紙，開始寫下一些不連貫的字：“英妻，謝謝你，為了我費盡心血......”

“血”字后面停了許久，那一小團墨跡比以往的都要大。此刻的王孝和滿眼里都是妻子的過往。結婚時，她將紅雞蛋藏到了米缸里；自己挺著個大肚子，還去給罷工工人送饅頭，被特務推倒在水洼里又倔強地爬起來......這一幕幕，讓王孝和的眼里浸滿了淚，他埋頭繼續寫道：

“如今的世道，沒有講理的地方，千千萬萬的人都為正義而死，多我一個又何妨？孩子出生后就叫‘佩民’吧，不論男孩女孩都適用。如遇到了自己中意的人，就與他好好過日子，我絕不怨你......”

寫到這里，他將筆扔向了地面，一拳砸在了墻上。回頭整理信的時候，指節上的血恰好蹭到了“佩民”二字上。

三天后，王孝和犧牲了，他嘴角上揚，跟他的筆鋒一樣倔強。

1994年清明節，天空依然下著雨。

新的龍華烈士陵園竣工，王孝和等烈士都要遷往此處。這天，王佩民一大早就來到了這里，當父親的棺木落入新墓時，她突然想見見自己的“父親”。

21天的生死錯位，讓王佩民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母親臨終前跟她說：“你爸右邊耳朵后有一顆黑痣，綠豆那么大。”

由于情況特殊，陵園方同意了她的要求。

聽著遷墓工人撬開棺蓋的聲音，銹鐵釘依次拔出像極了母親拆棉絮。王佩民走到棺木前，除了白骨，那顆痣早已化為了塵土。

“爸爸，我是佩民！”66歲的女人突然跪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將臉貼在冰冷的頭骨上，久久不愿抬起來......

那40多封信，王佩民讀了一遍又一遍，她追尋著信里無盡的父愛。龍華烈士紀念館落成后，這40多封被珍藏在了展柜里，王佩民就常常去到那里，在展柜前坐一坐。

這時，有個小學生走過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信，突然指著信紙上的血漬問王佩民道：“奶奶，這上面沾的是顏料嗎？”

王佩民摸了摸孩子的頭，向他微微一笑，然后轉頭看過去。

玻璃映出了自己的白發，正好與父親的鋼筆字重疊，成了跨越時空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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