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排華的背后真相（1）：蘇加諾時期的“紅屁股”和“藍屁股”

印尼歷史上曾多次爆發大規模的排華事件，其中最駭人聽聞的要數1965年的那場政治清洗。在由“九·三〇事件”引發的全國性恐怖浪潮中，估計有數十萬至上百萬華人被屠殺。四百年來，印尼華人和當地土著居民雖然有矛盾，但是華人天性寬容忍耐、樂善好施，這些矛盾都是發生在經濟領域，從來沒有上升到社會和政治層面的大屠殺。那么為何自20世紀中葉以來，排華暴亂在印尼頻頻上演？為什么印尼華人長期難以獲得應有的社會尊重和法律保障，常被視為“局外人”甚至“敵人”？要真正理解這一問題，恐怕還得從印尼本身的歷史和社會結構中尋找答案。

蘇加諾搜刮華人

二戰之前的印尼是荷蘭的殖民地，當時被稱為“荷屬東印度”。 1942年，日軍入侵并占領印尼，趕走了荷蘭殖民者并取而代之。二戰結束后，日本戰敗撤離，印尼趁勢宣布獨立，蘇加諾成為印尼第一任總統。印尼是一個典型的“多島國家”，擁有超過17,000座島嶼，而且印尼內部的民族構成極為多樣，全國大大小小的族群超過300個，主要語言超過700種。這種天然的“支離破碎”使得印尼人民的民族認同和國家歸屬相當分散。

印尼獨立初期，國內有三股主要勢力互相牽制，一是總統蘇加諾和他的政府，二是掌握兵權的印尼陸軍，三是影響力日益擴大的印尼共產黨。剛一上任，蘇加諾面臨一連串難題，首先是國庫空虛，其次是軍權旁落，然后是地方分離主義情緒此起彼伏。怎樣才能徹底掌控整個印尼成了蘇加諾最頭疼的問題。他認為想要維系這樣一個國家的統一，就需要一個共同的“民族敵人”作為標靶，在“戰斗中”塑造起統一的民族認同。于是蘇加諾就找到了一把能同時開兩把鎖的鑰匙：印尼華人。

蘇加諾

華人是印尼的少數群體，普遍頭腦靈活，主要從事工商業，生活很富裕。相比之下，印尼人基本上很懶散、沒有經商頭腦，生活普遍清貧。這種強烈的經濟反差自然會激發本土民眾的嫉妒、憤怒甚至敵意。對于大多數貧困的穆斯林土著來說，華人身份上本身就帶有一種“原罪”，這不就是妥妥的“貽非人類”的卡菲勒嘛。由于政治上沒有保護傘，這種有錢無勢的華人群體當然是再好不過的掠奪對象。

印尼華人富豪

蘇加諾開始有計劃地搜刮華人的資產。首先是加征重稅，凡是華人家庭，男主人要交1500盾，女主人要交750盾，小孩子要交375盾。如果一個家庭有三口人，那么就得交2625盾的稅。其次是土地收回。早在荷蘭殖民時期，許多華人通過合法渠道購買了大量土地，用于種植橡膠和咖啡。然而印尼獨立后，政府卻說這些土地是“國家財產”，是“土地神賜予印尼人民的”，屬于非法占有，他們要無償拿回去，這一舉措導致了大量的華人農場主破產。除此之外，還有更隱蔽的經濟打壓手段，政府通過行政命令將原本面值為500盾和1000盾的紙幣強制貶值為50盾和100盾，等于讓大部分華人的財富一夜之間縮水90%。還有一種更直接的方式，印尼政府規定，凡是在銀行存款超過2.5萬盾的賬戶，其90%的資金將被凍結。這些操作吃相極其難看，但是確實搞到了錢。

印尼華人

搜刮了一遍華人，基本上緩解了印尼新政府的財政壓力和內部矛盾。但蘇加諾緩解財政壓力的同時，他的這些舉動卻給華人群體埋下了一個禍根。

“紅屁股”和“藍屁股”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印尼政府隨即承認了新中國，雙方還互派使節。但在此之前，代表中國在印尼的官方機構是國民黨。國民黨在印尼華人圈中影響力巨大，許多華人社團、學校乃至報社都是親國民黨的背景。蘇加諾政府承認新中國后，導致印尼的華人圈分成兩個陣營，大家將其調侃為親新中國的“紅屁股”和親國民黨的“藍屁股”。隨著新中國在國際上的地位逐漸上升，尤其是與印尼之間的合作加深，印尼的“紅屁股”也越來越多，成為華人圈主流。而“藍屁股”則逐漸邊緣化。時間久了，“紅屁股”和“藍屁股”之間的隔閡也開始變大。

親新中國的“紅屁股”華人在游行

而蘇加諾接下來一系列針對華人的政策，也讓親國民黨的“藍屁股”感到格外敏感。他們普遍認為這些政策是在有意打壓自己，是政府在配合中共清除國民黨在印尼的殘余影響，以換取中共的政治好感和外交支持。具體來說，蘇加諾政府對“藍屁股”華人的打壓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取締親國民黨的社團和組織。1958年，印尼雅加達衛戍司令部宣布禁止國民黨在印尼境內的一切公開活動，隨后全國范圍內的親國民黨社團也被解散。

二是清查反共的華人僑領，關閉反共的中文報社、社團和學校。在1958年至1959年之間，許多親國民黨的華人被捕，其財產也遭凍結或沒收。為什么在1958年查得最嚴？這是因為1958年印尼國內爆發了一場以蘇門答臘島為中心的反政府叛亂。這場叛亂由印尼地方軍閥發動，而背后有美國中央情報局（CIA）以及國民黨的秘密支持。在我國臺灣省的國民黨為反叛勢力提供了物資與聯絡協助，意圖通過推翻蘇加諾政府來防止印尼倒向社會主義陣營。然而叛亂很快被印尼政府軍鎮壓下去。蘇加諾政府事后借此機會對親國民黨的華僑勢力進行了大規模的整肅，抓捕僑領、關閉國民黨在印尼的所有黨務機構、封停華僑學校、取締相關社團、凍結資產，甚至對部分人員實行人身控制。這一系列“組合拳”使得在印尼的國民黨勢力迅速萎縮，“藍屁股”華人群體開始變得非常低調。

印尼網站發表的該國當年平叛過程的歷史回顧文章

當然，這種打壓背后也有其他原因，一是這樣做確實能搞到錢，二是能緩解國內對貧富差距和經濟困境的民族矛盾。不過搞錢容易，但是搞定印尼軍隊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印尼共產黨和印尼陸軍

印尼建國后，國內最大的軍事力量一直是陸軍。陸軍高層將領大多出身印尼的本地貴族或地主家族，常常自掏腰包供養軍隊，因此軍隊在長時間內只聽將領的命令，而不服從總統的調度。蘇加諾在1960年代初提出“軍隊國家化”構想，試圖由文職官員對軍隊進行管理改革，結果遭到了大多數陸軍將領的強烈抵制。

印尼陸軍

為了能夠制衡印尼國內的陸軍勢力，蘇加諾轉而拉攏國內另一股政治勢力——印尼共產黨。印尼共產黨成立于1920年，他們在反對荷蘭殖民統治的過程中在全國各地發展了很多支部，贏得了大量底層民眾的支持。他們的黨員人數在印尼獨立以后一度接近300萬，支持者高達數千萬，是當時世界上的第三大共產黨。

印尼共產黨

蘇加諾選擇與印尼共產黨結盟，一方面是為了對抗陸軍勢力，另一方面也出于他心中的大印尼主義理想。他始終覺得印尼理應成為整個馬來世界的核心，認為馬來西亞和文萊的很多領土也屬于印尼。而印尼共產黨在馬來西亞也有支部，蘇加諾想利用印尼共產黨的力量把部分的馬來西亞領土給搶過來。比如1964年，蘇加諾公開反對馬來西亞的建國計劃，甚至還發生了馬印對抗，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蘇加諾對印尼共產黨的支持引發了軍方的強烈反感。此前我們提到，印尼的陸軍高層多出身地主豪紳家庭，自然與主張“打土豪分田地”的共產黨格格不入。此外，印尼社會是一個深受伊斯蘭影響的國家，穆斯林占全國人口的87%左右。印尼共產黨堅持無神論，曾公開宣稱伊斯蘭教不應干預政治生活，要求“祛神化”伊斯蘭神職人員，這一系列的舉動加深了代表伊斯蘭勢力的陸軍和印尼共產黨之間的矛盾。陸軍將領中不少人出身伊斯蘭世家，例如國防部長拉蘇迪安和陸軍參謀長雅尼，他們對印共的意識形態與宗教立場都極為反感。

盡管矛盾重重，但印尼軍方與共產黨在明面上始終沒有徹底撕破臉。這并不是因為彼此克制，而是出于對蘇加諾本人的忌憚。作為“國父”，蘇加諾的威信還能鎮得住各方的勢力。但是蘇家洛總有鎮不住場子的那一天。

下期我們來說發生在印尼的“九·三〇事件”和國內兩起慘烈迫害華人事件的前因后果。更多內容，歡迎訂閱歷史有點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