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堯治：讀大國霓裳懷念考古學家王亞蓉先生

2024年9月16日，再過一天就是中秋節了，我的老師王亞蓉先生去世，內心五味雜成。在先生最后的歲月，聽她講述考古的那些事。而今，所有的懷念只能陷入無窮的回憶。乘上北上的列車去給先生送別，無心觀看窗外的風景。再次翻開先生簽名送給我的書，乏筆寫一首懷念的詩。

王亞蓉先生曾任深圳技術大學服飾技術學院院長，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特聘研究員，中國文物學會紡織文物專業委員會會長，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化遺產保護研究中心古代紡織考古部部長2016 年獲中國社會科學院批準紡織考古絕學學科帶頭人，北京服裝學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國際服飾學會理事，“古代紡織品研究聯合體’”總顧問。2016年由中央電視臺發布全國總工會授予首挑“大國工匠”榮譽稱號，獲評2016 年中國文化促進會“全球十大中華文化人物”稱號。

《讀大國霓裳懷念王亞蓉先生》

（堯治甲辰中秋夜乏筆）

人們都說她走了

中秋之夜我坐在南方的院子仰望北方的天空久久凝視

我說你們看月宮里那個幌動的身影不是她嗎

只是地球上的考古告一段落去到了月球

于是我捧著她送我的書又讀了一遍

從東周到清代有多遠

在兩千多年的歷史長河

是誰提取到古人留給我們的絹羅錦紗

是誰把那些殘缺的服飾化腐朽為神奇

是誰將那暗淡了光澤的文物重現光華

江西靖安東周墓里

在二攝氏度的水中用手不停拍動水面慢慢激蕩泥沙

拿鑷子小心翼翼把沙粒摘除

經線密度每毫米24根的幾何紋錦驚現人間

將中國紡織實物鏈的時間軸再次向前推進

湖北江陵馬山一號楚墓的發掘打開戰國絲綢寶藏

每1厘米8針的間距里復原對龍對鳳紋繡衾大被

在兩百多個日夜里人工刺繡提花完成了彩繡田獵紋飾帶

朱砂染色龍鳳虎紋繡單衣

那二十五片零繡殘料尋跡琢磨繪出龍鳳大花紋彩繡衾

在馬王堆的那些日子

天天跪地工作

幾十天爬來爬去膝蓋磨起老繭

第一次搞清了絹、羅、錦、紗、綺、綈、組、絳的細微差別

讓世界見識到楚文化的登峰造極

河北滿城漢墓里的中山靖王劉勝

長信宮燈在千年后重見光明

朱雀銜環杯不知是哪位王妃放置化妝品的奩具

在錯金銀博山爐里追憶達官貴人們熏衣染被

那件穿錯的金縷玉衣復原了真實樣貌

北京老山漢墓折射出兩千多年前北京地區的社會生活

這是探討西漢時期幽燕文化的重要物質實證

那夾在館板里的荒幃頂飾被撕裂成無數碎片

紅漆附著還有蟲蛀與霉變

四年光景終得以在首都博物館開幕展上面世

北京大葆臺初見漢代復式纂組

在雙目顯微鏡觀察編結

詮釋了古人如何編組的錦繡纂組害女紅紅者也

絳紫絹地刺繡殘片出土讓世人看到名貴一時的齊紫

菱形單位紋樣著見漢代多彩刺繡風尚

新疆民豐尼雅遺址揭示了兩千多年前的預言

織錦護臂上刺繡著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

這是塔克拉瑪干沙漠里的古代精絕王國

這里王侯合婚千秋萬代宜子孫

陜西扶風法門寺地宮一開即是半個盛唐

八重函寶退去后佛骨舍利重現世間

那些武帝僖宗供養的絲綢服飾

那些精美的刺繡包袱寶相蓮紋

那些紫紅羅地蹙金繡成為了最高等級的袈裟

江西贛州慈云寺塔里的北宋書畫

五年的歲月里成百上千殘片大拼對

在支離破碎里將眾多殘片基于材質顏色分類揀選

按照畫意逐步在傳統保護理念和創新技術的結合下復原

七仙女與星宿圖等30幅作品終得再現天日

河北鴿子洞里埋藏在黃土層中的包裹被四名少年發現

那些沉封了六百多年的文物聞到了人們的呼吸

褐色地鸞鳳串枝牡丹蓮紋織成錦被

這是舉世僅存填補國內空白的珍品

這是研究元代服飾文化學科的珍貴實物資料

明定陵一百二十八件絲織品中有一件衣袍兩袖及前后身嚴重殘損

在七百多個日子里研究、測量、摹繪、選材完成了制衣

那一個個頑皮的孩子在博戲、斗毆、竹馬、摔跤、捻陀、推棗磨

那一個個可愛的兒童在猜拳、憩息、斗龜、沐浴、戲燈、招蜻蜓

這是每一個中國女孩子都應該擁有的百子衣

為阿爾巴尼亞修復圣經

別人不做的她們做

發明蠶絲網技術重做羊皮書

那一句中國同志使這兩部損壞嚴重的古書復活了

是對她們至高無上的肯定和尊敬

我讀大國霓裳“沈從文和我們的考古之路”

看到一個年輕的姑娘把她的青春渲染在考古研究室

看到一個中年女子忍痛疾病身患癌癥在考古路上的堅定和從容

看到一位老人耄耋之年還在為考古事業日夜兼程

看到一位長者為中華民族的絲綢考古文化守護與傳承鞠躬盡瘁

她是中國首批大國工匠榮譽稱號獲得者

她被譽為中國織繡領域研究第一人

她是當代中國紡織考古學學術帶頭人

她是中國考古女神王亞蓉

她是我們應該銘記也必定銘記的先生

考古書千卷

萬古出塵器

大國有巨匠

圣手世間稀

這是我曾送給她的詩

又逢人間中秋月

人間再無王亞蓉

我合上書頁開啟了一個人的考古

因為有文物的地方一定有她的遺愿

這遺愿必定成為一代代人保護文化遺產的強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