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可能正以更溫和、更分散的方式,在那些不被注意的角落、在“保留自我”的基礎上,持續發生。」
2025年,微信朋友圈更新評論區發圖、Live動態顯示等內容,社交功能不斷拓展,技術層面幾乎滿足了用戶提出的所有“表達訴求”。但這套“補足”,似乎未能挽回朋友圈作為互聯網社交平臺的活力。
“三天可見”“僅自己可見”成為日常,更極致的做法是將動態“先私密”,數日后再手動公開,用時間差達到消失在信息流里的效果。
朋友圈像是一間燈火通明卻無人打擾的空房間,最熱鬧的地方是廣告評論區。
![]()
(朋友圈廣告“虛假繁榮”的評論區,圖源@布魯斯與貓)
與此同時,陌生人的社交場域有另一種“隱身”方案。
2025年夏季,小紅書開始測試語音評論功能。在這些無需背景、不負回應責任的對話中,個體的表達反而獲得了一種罕見的松弛與真實。
天南海北的人足夠多,足以讓個體自如地隱于平鋪的、大門敞開的各類標簽、話題中。
![]()
(網友們用語音功能“熱演”)
“隱身”反倒構筑了安全感,激發了表達欲。放眼當下,大多數時候互聯網用戶只需完成一次投遞動作,便能卸下某種心理重量,而并不在意這一表達是否真實、是否被聽見,甚至是否有效。
越來越多人執著于構筑一個“無人知我”的表達空間,希望在結構外、凝視外,蕩開一筆。
01
“三天可見”與“僅我可見”:
表達先被自我審查
在《孤獨的人群》中,大衛?理斯曼通過“他人導向型人格”描述現代人越來越依賴外部反饋來調校自我行為的價值觀。
傳統的朋友圈社交中,用戶會自動啟動“預期防御”:在發出內容前不斷想象觀眾反應,從而對表達內容、語氣、時機進行逐步修剪。這使得發帖行為從即時記錄轉變為一項高強度的情緒勞動。
此外,朋友圈匯集了用戶人生不同階段、不同圈層的人,也打亂了人們在工作、家庭、日常社交等不同場合應有的不同行為標準。這導致嚴重的“語境崩潰”——我們無法用一種語言、一種身份、一種情緒同時面對所有觀眾。
![]()
(“為什么不發朋友圈”話題下網友評論)
在常見的教育與社交機制中,個體從小習慣于在“群體空間”中生存:班級微信群、寢室廣播、大群通報、集體發言;老師點名點評、集體認同反饋、競賽式展示。
沉默被視為問題,安靜常被誤解為冷漠,“不同意見”則容易遭遇排斥。
在這樣的環境中,個體逐漸內化出一套表達的戒備機制:說話必須準確、適時、不惹事。進入數字社交空間后,這套表達規范并未失效,反而在更加不確定的線上關系中被進一步放大,在輿論風險與關系維護的雙重考量中,持續推高表達的心理成本。
![]()
(朋友圈的“潛規則”)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種混雜場域中的表達,隨時可能被截屏轉發,脫離原有語境,進入一個更大、更不可控的“審判”區域——一條工作吐槽,可能被同事截圖發到工作群“吃瓜”;一次私人感慨,可能被熟人配以解讀發到其他平臺引發圍觀。
社交媒體平臺層層嵌套,互相“投喂”,形成一條素材“食物”鏈:源頭往往是無法被搜索到的微博小號暴言或朋友圈私密截圖,而最終被“掛”出來示眾的內容,則承受著遠超原意的、常常充滿惡意的目光審視。
人們只能借轉發文章來隱晦表達立場,用定位圖“低調”展示假期,用單位推送含蓄說明動向……真正的討論與深度的共鳴變得甚至近乎危險,表達只能退化為獨白或頻繁更換的個簽、頭像或者個人狀態,懸浮在無從回應的空氣中。
![]()
(工作后的“朋友圈困境“)
但朋友圈并未真正“廢棄”,它只是轉化為一種象征性的存在。用戶依舊保留入口、更新頭像、調整權限,就像在維護一個虛擬門面,而真正的表達,已悄悄撤離。
02
逃避判斷,也逃避理解:
匿名社交的慰藉與代價
表達向“無人知我”處遷移,本質源于恐懼——恐懼在關系中被拖拽進是非漩渦、被剝奪個人邊界、被定義為某個固化的標簽。
所以,小紅書、微博、豆瓣等大型公共平臺的評論區正成為個體表達情緒、尋求共情的主要出口。
進可參與,退可在自己的匿名主頁胡言亂語。這些空間之所以能承接那些在朋友圈中被壓抑的表達,是因為它們滿足了三項心理前提:判斷少、責任輕、回復多,其價值在于短暫地切斷了“審視”的鏈條。
![]()
(無需粉絲基礎,“怎么辦”類帖子可以憑借共鳴快速引發互動)
個體所渴望的,是能說出口的機會和不會被誤解的通道。因此,只要能夠提供穩定回應,邏輯連貫,不逃避不失聯,即使是人工智能體,都有可能被視為某種“穩定”陪伴。
在心理治療中,這種機制類似“空椅子”:傾訴的對象不具備現實反饋能力,卻足以觸發個體內部的情緒釋放與整合。
陌生人平臺的回聲和“隨機共鳴”能夠提供一種被理解感,卻也制造出一種新的張力:向茫茫人海拋出的心聲,常常如同投入虛空的石子,落不到人身上。表達被困在“投放動作”本身,難以返回現實關系。
![]()
(“跟AI提起你”已成為非常高階的關系限定詞)
這并不意味著表達自由的真正回歸。“被聽見”變成一種瞬時、不穩定的投射,聽眾的存在不再重要,表達本身成為終點。這催生出一種更深層的孤獨感。
它源于表達本身的悖論:我們被無處不在的連接裹挾,不得不不斷說話,以確認自己的存在、爭取歸屬感、跟隨大眾節奏;但與此同時,我們又清楚地知道,很多對話無法真正進行,彼此的生活經驗之間隔著我們各自上不了的“岸”。
一輪又一輪輕巧的玩笑與共鳴中,審判鏈條固然消失了,但另一層嵌套出現:各個平臺各個圈子彼此咀嚼又吐出,最后走向索然無味的一鍋雜燴。
![]()
(網友發帖)
03
“無人知我,但人人知我”:
一種新的共情結構
社交媒體平臺本質上難以復刻日記本或書信等類似的表達庇護所,其形成的審判“鏈條”雖不會“指名道姓”地對應某個親友,但公共事件中,個體聲音可能會被多輪敘事裹挾、重構甚至消解。
用戶面對的,是一片持續涌動的情緒迷霧——憤怒、共情、諷刺、疲憊、內卷感、創傷敘事、隱喻和暗諷,混合在一條又一條長截圖、一段又一段主觀陳述中。
齊格蒙特·鮑曼在《無法獨處的現代人》里面寫道:“被排斥、被驅逐、被孤立;發現自己被拋棄、被排擠、被列入黑名單或以其他方式被放逐;被邊緣化;被拒之門外、被忽視;坐冷板凳,讓你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在我們這個物質豐富甚至過剩的世界里,這些是最常見的噩夢。”
![]()
(表達“上網疲憊”時常用表情包)
這種私人場所和公共空間皆“避無可避”的感覺很令人沮喪。
我們需要承認并接受,當代社交邏輯中“親密”與“關系”已經部分脫鉤,親密感常常來自輕盈的瞬時連接。
比如很多社群bot和小組中,個體能在“無人知我”的空間里,找到一種“恰好被知道”,甚至“人人知道”。
它們不宏大甚至不重要,在沒有上下文的空間里,只討論“吃什么”和“去哪里”這種具體而微的事,我實話實說,你僅作參考。
![]()
(網友總結的各類興趣、煩惱交流bot)
這種“用一小部分我托舉另一小部分你”的、微弱的協力,反而成為一種新的共情方式。一些無法被熟人社會接納的情緒,比如羞恥、窮困、崩潰、未遂的愛意等等,能夠在這里獲得匿名的撫平與轉譯。
“話沒說出口,眼淚已經被接住了。”親密的本質并未消失,它只是遷移到了更安全的結構中。我們從不缺信息,不缺表達,不缺情緒,但始終缺一種不被打斷、不被誤解、不被格式化的空間。
當我們無法關掉“彈幕”,無法退出“現場”,表達的去結構化、碎片化和流動性,并不一定意味著它正在衰退。
相反,它可能正以更溫和、更分散的方式,在那些不被注意的角落、在“保留自我”的基礎上,持續發生。
(圖片來源于網絡)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