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被譽為“冠絕古今”的《賀新郎》詞，3大爭議，更增其之妙處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臺曲。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秾艷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兩簌簌。

——蘇軾《賀新郎·夏景》

《賀新郎·夏景》是蘇軾詞中上佳的一首千古名作，它如同一枚遺落湖心的明珠，在蘇軾浩渺的詞海中熠熠生輝，流傳極廣，影響深遠。

其魅力之大，竟令后世常以詞中“乳燕飛”代稱詞牌《賀新郎》。

然而，圍繞著這顆明珠，卻有著層層迷霧般的爭議。

典型之爭有三點：第一，關于寫作時間之爭；第二，關于此詞的本事之爭；第三，關于詞旨之爭。

要想深刻理解并賞析這首佳作，這三點爭議，如不講清楚，似乎略顯美中不足。下面就讓我們抽絲剝繭，一層層來解讀這首絕佳的宋詞精品。

一、三大爭議點釋疑

（1）時間之爭：宦海沉浮中的些許碎片

蘇軾現存詞作三百余首，其中三分之一難以精確寫作年份，《賀新郎·夏景》便是其一。

時間坐標的模糊，常令解讀詞旨失去重要參照。

然而，雖難定具體年月，卻可據蛛絲馬跡，在理解詞意的基礎上，勾勒其大致輪廓。

由此推斷，此詞很可能誕生于蘇軾第二次任職杭州期間。

理由有二。

其一，各種“本事”版本，不約而同地將場景指向杭州。

蘇軾曾兩度主政杭州：第一次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自請外放，任通判，尚屬意氣風發后的低潮；第二次則是元祐四年知杭州，其間經歷了刻骨銘心的烏臺詩案與黃州貶謫，心境已大不相同。

其二，詞中彌漫著一種深沉凄美的氣息，以香草美人寄托幽懷，這份復雜的心境與成熟精純的藝術表現力，更契合他飽經滄桑后的后期風格。

兩相印證，二次知杭時期可能性最高。

了解大致時間背景，無疑能深化對詞作的理解，但既然確證無門，亦不必過分強求。

（2）本事之爭：迷霧中的西湖倩影

關于這首詞的“本事”——即創作的背后故事，歷來眾說紛紜，流傳著幾個不同版本的傳奇。

最富戲劇性的一則，見于楊湜《古今詞話》。

據說：

杭州西湖畔，蘇太守與同僚宴飲。按當時風尚，必有歌妓助興。

眾美皆至，獨缺絕色佳人秀蘭。姍姍來遲的她，解釋是因沐浴困倦小憩誤了時辰。

一位府僚怒不可遏，秀蘭情急，折下身旁盛開的石榴花請罪，不料反令府僚更加惱怒。

蘇軾見狀，為解美人窘境，即席揮毫，這首《賀新郎》便伴著榴花香墨香誕生。

另有一說：

蘇軾漫步杭州萬頃寺，見榴花如火如荼，又偶遇一位歌女午后小憩，景與人交融，觸動心弦，遂有此詞。

還有觀點認為，此詞專為愛妾榴花而作，是一曲深情的頌歌。

這些故事，染著筆記小說的綺麗色彩，若細細對照詞意，便覺牽強附會。

尤其是流傳最廣的楊湜之說，更遭南宋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中痛斥其非（詳參下文“詞旨之爭”）。

其實，執著于“本事”真偽，多少有些舍本逐末。

它或許為詞作增添一抹傳奇色彩，但真正值得品味的，永遠是詞作本身：那精妙的意境、雋永的語言、精巧的結構、深邃的情思與卓絕的藝術表現力。

糾纏于本事之爭，無異于買櫝還珠。

（3）詞旨之爭：香草美人的深長寄托

《賀新郎·夏景》的核心意旨，歷來聚訟紛紜，但核心爭論不外乎兩類：是純粹寫男女情思？還是別有高遠的寄托？

持“純寫愛情”者不乏其人，如楊湜《古今詞話》、曾季貍《艇齋詩話》，皆認為詞詠花兼詠人，描摹男女歡愛。

他們甚至引述“本事”來印證詞句，字斟句酌，試圖證明蘇軾并非道學先生，而是位“風流太守”。

此論遭到胡仔的激烈反駁。

他在《苕溪漁隱叢話》中義正詞嚴：“野哉，楊湜之言，真可入笑林，東坡此詞，冠絕古今，托意高遠，寧為一娼而發邪？……詞話中可笑者甚眾，姑舉其尤者。第東坡此詞，深為不幸，橫遭點污，吾不可無一言雪其恥。”

胡仔痛斥楊湜“點污”東坡，并逐一駁斥其穿鑿附會之處。

例如楊湜將“簾外誰來推繡戶”坐實為“樂營將催督”秀蘭見客，將“石榴半吐”等句附會為秀蘭折花請罪反惹府僚更怒。

胡仔認為，這種句句索隱、生搬硬套的解讀，牽強可笑，易混淆視聽。

其所謂秀蘭本事，也未必有據。

況且，即便蘇軾確為歌妓填詞，其才華也足以化應酬為杰作，無需如此曲解。

胡仔盛贊此詞“冠絕古今，托意高遠”，點出了另一派核心觀點——寄托抒懷說。

此派認為，詞中幽僻的美人、芳心千重的榴花，實為詞人自身情懷的載體。

或寄托“未獲達于朝廷，又恐年老”的仕途憂慮；或蘊含《離騷》遺韻，以喻君臣遇合之艱；懷才不遇、美人遲暮、政治失意，種種復雜情感，盡在其中。

其實，兩種解讀并非全然對立。

此詞既生動描繪了美人與榴花，花人相映，情思宛然；同時又以花人起興，深寓詞人自身的身世之感與精神操守。

將其生硬割裂，或偏執一端，反失詞境渾然天成、蘊藉深遠的妙處。

二、詞之深味：詞本賞析與高遠之托

撥開本事的迷霧，擱置時間的懸疑，超越詞旨的片面之爭，這首《賀新郎·夏景》的純粹之美與深遠意境或許更能豁然開朗。

我們來欣賞一下這首絕佳之作。

上闋如一幅工筆淡彩：夏日華屋，乳燕輕飛，桐陰悄轉，午后岑寂，新浴后的美人，纖手弄扇，素手團扇，一時瑩潔如玉……層層暈染，烘托出一位遺世獨立、高潔孤寂的美人形象。

起筆靈動之極，“乳燕飛華屋”。乳燕輕盈飛入華美屋宇。“乳”字點明時令，暗含新生與生機；“飛”的動態劃破寂靜，為下文的“靜”鋪墊；“華屋”既點環境，又暗含富貴中的寂寥，奠定全詞幽獨基調。

“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鏡頭拉近：庭院“悄無人”，唯見梧桐樹影隨日頭“轉午”，時光在靜默中流淌。“晚涼”點具體時辰與體感，“新浴”引出主角，一位剛剛沐浴完畢的美人。

環境極靜、極清、極幽，烘托出美人出塵脫俗的氣質。

“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聚焦美人纖手。“弄”字極妙，非執非握，是閑適慵懶、心不在焉的把玩。生綃白團扇，潔白素雅，與美人新浴后的肌膚相映成趣，“扇手一時似玉”，二者渾然一體，瑩潔溫潤。

這“玉”不僅是視覺的潔白，更是品性的高潔與心境的清涼象征。

“漸困倚、孤眠清熟。”由“弄扇”自然過渡到“困倚”，困意襲來，美人倚枕而眠。“孤眠”點出其形單影只，“清熟”則形容睡眠之沉靜安然，毫無塵俗煩擾。

環境之“悄”與心境之“清”在此刻交融。

“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臺曲。”陡生波瀾！簾外似有推門聲（“推繡戶”），驚醒了美人正遨游的“瑤臺”美夢。“枉教人”三字充滿幽怨與失落，好夢被無端打斷，徒留悵惘。

這聲響是期待？是驚擾？

“又卻是，風敲竹。”答案揭曉，非人推門，只是“風敲竹”。一個“敲”字，擬人化，清脆又帶著些許寂寥的聲響，更反襯出環境的空寂與美人的孤寂。期待落空，夢境破碎，唯余風吹竹葉的蕭蕭清響，將幽獨之情推向深處。

上闋至此，一位遺世獨立、高潔孤寂的美人形象，在極清幽絕俗的環境中，在由靜入夢、夢碎復醒的跌宕中，被刻畫得淋漓盡致，恍若“縹緲孤鴻影”。

下闋筆鋒流轉，由人及花。半吐的紅榴，如蹙皺的紅巾，秾艷照眼……美人的粉淚與凋零的榴花瓣，一同簌簌落下。

此境深得杜甫“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之神韻，將絕世佳人的孤寂落寞、芳華易逝的深切悲慨，凝練成永恒的意象。

“石榴半吐紅巾蹙。”鏡頭陡轉，由人及花。庭院中的石榴花正“半吐”，如同褶皺的紅巾，含苞待放，嬌艷欲滴又帶著幾分含蓄的矜持與愁緒。“蹙”字傳神，既是花形，亦似美人微顰。

“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此句點明榴花品格。她不與春日里爭奇斗艷的“浮花浪蕊”為伍，待它們凋零殆盡，才默默綻放，陪伴著同樣“幽獨”的君（既可指上闋美人，亦可引申為志同道合的君子或詞人自身）。

這賦予榴花高潔不群、堅守本心的精神特質。

“秾艷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取一枝秾艷盛開的榴花“細看”。其花心重重疊疊，“千重似束”，仿佛有無盡的心事被緊緊束縛包裹。這“芳心千重”是榴花的形態，更是美人的情思，也是詞人內心復雜難言的塊壘。一個“束”字，道盡欲言又止、壓抑深藏之苦。

“又恐被、秋風驚綠。”由盛放瞬間轉憂懼：如此秾艷，卻“又恐”被無情的“秋風”驚擾，吹落紅花，只留下驚惶的綠葉（“驚綠”）。“驚”字雙關，既指秋風驟至使綠葉驚恐，亦指美好事物突遭摧殘的驚心。

盛極而衰的隱憂，美好難駐的悲慨，力透紙背。

“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筆鋒再轉，設想未來：即使期盼的“君”終于到來，兩人在榴花前對飲。然而，面對此情此景，竟“不忍觸”——連碰觸都于心不忍。

一種深沉的、物是人非或盛景難留的悲涼彌漫開來。

“共粉淚，兩簌簌。”結句震撼：美人的“粉淚”與凋零的榴花“瓣”（雖未明言，然意在其中），一同“簌簌”落下。“共”字點明花人同命，“兩簌簌”則繪聲繪形，淚珠與花瓣紛墜之態、之聲如在目前耳畔。

絕世佳人的孤寂落寞、芳華易逝的深切悲慨，以及美好事物終將零落的宇宙永恒之悲，凝練成這凄美絕倫的意象。

整首詞的精髓，正在于這“亦花亦人”的絕妙融合與深長寄托。

它既婉曲纏綿地摹寫了佳人的幽獨情思，又借此高潔意象，深沉含蓄地抒發了詞人自身在宦海風波中理想難酬、時不我待、堅守情操的復雜心緒。

美人榴花，相映生輝；身世之感，家國之思，盡寓其中。

其意境之和諧生動，寄托之含蓄高遠，語言之精妙天成，確如胡仔所贊：“冠絕古今，托意高遠”。

蘇軾以生花妙筆，將個人的生命體驗升華為具有普遍意義的審美意境，賦予夏景以不朽的靈魂，或許正是《賀新郎·夏景》穿越時空、動人心魄的永恒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