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通坦下臺，泰國總理為何也成高危職業？

剛剛，2025年8月29日，泰國憲法法院裁定，被暫停總理職務的佩通坦在與柬埔寨參議院主席洪森通話事件中的有關做法違反憲法相關規定，即日起解除其總理職務。

8月29日，曼谷總理府，佩通坦在憲法法院公布裁定結果后出席記者會

此前的7月1日，泰國憲法法院宣布，受理有關調查總理佩通坦是否存在違憲行為的請愿書，并決定即日起暫停佩通坦行使總理職權。

2025年7月3日，在泰國曼谷，被停職的總理佩通坦抵達總理府。

泰國總理成為除韓國總統、巴基斯坦領導人、秘魯總統、吉爾吉斯斯坦總統之外，國際政壇上又一大著名的高危職業。關于那幾大高危崗位，我曾經寫過以下幾篇文章：

《文在寅被控“涉嫌受賄”，女兒被抄家，他也逃不脫“青瓦臺魔咒”？》

《巴基斯坦總理伊姆蘭·汗遭罷免，巴基斯坦領導人也是高危職業》

《穆沙拉夫客死他鄉，巴基斯坦的“民主病”導致主政者多結局悲慘》

《日本裔秘魯前總統藤森逝世，秘魯連續7任總統全部下場悲慘》

《這也是高危職業，吉爾吉斯斯坦歷任總統的結局……》

2025年7月1日，在位于泰國曼谷的總理府，佩通坦出席內閣會后離開

佩通坦政權危機的導火索，源自5月28日以來的本輪泰柬邊境沖突。柬埔寨和泰國軍隊5月28日在邊境爭議地區發生短暫沖突，雙方交火持續約10分鐘，1名柬埔寨士兵身亡。事件發生后，兩國關系持續緊張，在邊境采取了管制措施，限制人員和貿易往來。

6月23日，泰國總理佩通坦在位于曼谷的總理府出席新聞發布會。

佩通坦政權危機的直接原因，是6月15日佩通坦利用自己家族的私交，就泰柬邊境局勢與柬埔寨參議院主席、前首相洪森的一段通話錄音。通話中，佩通坦稱呼洪森為“叔叔”，請求洪森協助自己解決兩國的邊境問題，甚至批評一名泰國陸軍前線指揮官加劇緊張局勢，稱泰國軍方這名指揮官為“瘋子”。

6月18日，錄音被廣泛傳播并在泰國引起巨大爭議。

泰國總理佩通坦（左）和柬埔寨參議院主席洪森。

雖然現在的柬埔寨首相是洪森的兒子洪瑪奈，但由于洪森在柬埔寨執政40年樹大根深，而且還擔任柬埔寨參議院主席、執政黨人民黨主席兩大要職（首相洪瑪奈在黨內只是副主席），所以洪森仍然是柬埔寨的實際掌權者。佩通坦自然是找柬埔寨的實權人物洪森談事情，而沒有找現任首相洪瑪奈。

2025年6月27日，柬埔寨參議院主席洪森在柬泰邊境召開新聞發布會。

佩通坦的父親、泰國前總理他信與洪森相識超過30年，兩人是哥們兒，兩個家族是世交，私交非常密切。而且兩國的政府首腦——泰國總理佩通坦和柬埔寨首相洪瑪奈，都是繼承了父輩積攢下的豐厚的政治資源，同為有著跨國政治世交的政治家族的新生代。

2024年3月，洪森赴泰國探望剛獲假釋的他信，佩通坦（左一）也在場

佩通坦和其他的普通泰國人一樣，溫和、佛系、與人為善、人畜無害，與在政治斗爭的刀光劍影中摸爬滾打出來的洪森不是一路人，也根本就不是洪森的對手。結果，對手有備而來，佩通坦卻毫無準備。小姑娘沒有防備心，被老狐貍給算計了。用一句四川話來說，佩通坦被她的洪森叔叔給擺了一道。她把叔叔放心上，叔叔把她放網上。兩個家族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了。

佩通坦生活照。

不管是人際交往還是國際交往，以誠相待是很重要的，本來私下溝通的這種事情應該是嚴格保密的，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結果你直接把溝通的內容錄音放到了網上，這么做就很不厚道。以后就不會有誰愿意跟你私下聯系了，只能通過正規的渠道見面說官話。

柬埔寨吳哥王城（大吳哥）巴戎寺。（攝于2016年9月12日）

了解洪森過往的人應該都知道，洪森雖然70多歲了，但此人可不是忠厚老者。1993年，柬埔寨舉行歷史上首次民主大選，西哈努克國王之子拉那烈親王領導的奉辛比克黨成為第一大黨，洪森領導的人民黨名列第二。但是，洪森堅決不承認大選結果。經過協商，拉那烈出任第一首相，洪森出任第二首相。拉那烈成為了柬埔寨歷史上第一位民選首相。拉那烈雖然是第一首相，但國家實權卻更多地掌握在洪森手中。這也為柬埔寨幾年后的政局突變埋下了伏筆。一山難容二虎，第一首相和第二首相矛盾不斷，終于在1997年7月5日，雙方撕破臉皮正式開戰。柬埔寨政府內部分別忠于奉辛比克黨和人民黨的武裝力量發生沖突，洪森的部隊攻占奉辛比克黨總部和拉那烈宅邸，把受到多項貪腐指認的拉那烈趕出政府。拉那烈親王流亡外國，并在缺席的狀態下被判35年徒刑。

從洪森與拉那烈多年的纏斗可以看出，相比于相對比較善良的西哈努克家族，洪森的鐵腕表現得淋漓盡致。

上世紀90年代，貌合神離的拉那烈（左）與洪森。

我們再來看看這次“錄音門”事件對泰柬兩國的國內政治產生的影響。

對于柬埔寨政局來說，洪森把這段私下的通話錄音公開出來，應該說是權衡了利弊的。一句話，為了他兒子，為了穩固他兒子的首相位置。洪瑪奈還很年輕，預計他還將在柬埔寨長期執政。對于一個威權執政者來說，對外煽動民族主義，是對內鞏固權力的屢試不爽的不二法門。而在國家領土主權方面展現強硬姿態，有利于迎合普通民眾，對自己父子兩人是個加分因素。

洪森（左）和長子洪瑪奈。

對于泰國政局來說，這標志著佩通坦也最終沒躲過“他信家族魔咒”。他信家族迄今為止共誕生了4位泰國總理，分別是：他信本人、他信的妹夫頌猜、他信的妹妹英拉、他信的女兒佩通坦。去年8月，佩通坦出任泰國總理，也標志著他信家族成為世界歷史上民選體制下第一個“一門誕生四位國家領導人”的政治家族。

2024年8月18日，佩通坦在其父親他信的陪同下進入總理任命儀式會場

但這也是個命運多舛的家族：四人的結局，要么是被政變推翻流亡海外；要么是屁股還沒坐熱，就被趕下了臺。他信家族迄今為止出過的4位泰國總理，全是非正常下臺。泰國總理這個位置的高危性堪比韓國總統，從換人頻率來看，高過韓國總統了。過去3年泰國已經有了3位總理。

他信家族曾經出過的三位泰國總理：從左到右：他信、頌猜、、英拉

佩通坦（左）與父親他信的合照。

他信的小女兒、“85后”小美女佩通坦，舉手投足間頗有其姑姑英拉的氣質和風范，不僅形似，更是神似，簡直就是英拉的復刻版！但是，佩通坦一路沿襲了父親和姑姑的軌跡，“下一個英拉”像是一句祝福，也像一句“詛咒”。因為她的爸爸他信、姑姑英拉，都是被軍事政變推翻的，姑父頌猜則是被憲法法院解除了總理職務。如今，佩通坦也被解職，重蹈了他們家族三位長輩的覆轍，她最終沒能逃脫這個家族歷任總理均非正常下臺的“魔咒”。

佩通坦（左）與姑姑英拉，不僅形似，更是神似。

2017年8月1日，泰國前總理英拉在曼谷向支持者致意。圖據美聯社

那么，泰國總理為什么會成為世界政壇上著名的高危崗位呢？

談到他信家族歷任總理的結局，要么與軍方有關，要么與憲法法院有關。這就不能不談到泰國的王、軍、政、法四種政治力量的關系。佩通坦的前任總理、他信家族的親信賽塔，去年8月也是被憲法法院解除總理職務的。賽塔去年被解職的“罪名”是：在內閣改組時提名有違法記錄者出任部長的做法違反憲法相關規定。這其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在賽塔之前的16年時間內，有三位泰國總理以各種“罪名”被憲法法院解職，其中就包括了他信的另一名親信沙馬，2008年時被解職的“罪名”竟然是“因主持電視烹飪節目，違反了泰國憲法”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泰國憲法法院炒掉了愛炒菜的總理。可見，泰國憲法法院的權力之大。

泰國前總理沙馬。

那么，泰國憲法法院為什么權力這么大呢？這就要說到泰國的特殊政治體制。這一點，泰國倒是跟另一個可能誕生“一門四位國家領導人”的國家巴基斯坦很相像。無論是泰國還是巴基斯坦，在民選政府之外，軍方和法院都是兩支權力巨大且相對獨立的政治力量。泰國歷任總理的結局，大多要么是被軍方政變推翻，要么是被憲法法院解職。而泰國總理頻繁地被憲法法院解職，可以視為“司法政變”。去年8月7日，泰國憲法法院裁定解散了遠進黨；8月14日，泰國憲法法院又裁定將總理賽塔解職。

2024年8月14日，在泰國曼谷，賽塔在憲法法院裁定后參加新聞發布會

無論是泰國還是巴基斯坦，都是軍政二元政體國家，其政治體制可謂是“陰陽相濟”，表面（陽面）是實行西式民選政治，背面（陰面）軍方才是國家政局的仲裁者。其實還有一個仲裁者，就是法院。而在泰國，軍方和法院之上還有一個終極仲裁者，就是國王。王、軍、政、法四者關系，實際上政府處于弱勢。夾在三個仲裁者的夾縫中難以生存，造成泰國歷任總理大多非正常卸任。

泰國清邁一處泰王哇集拉隆功的畫像。（本人攝于2023年10月19日）

用司法的方式來解散民選政府、解職民選總理，卻包裝成了很文明、很現代的樣子。正如國際問題專欄作家趙靈敏女士所說：為達政治目的不斷發動的“司法政變”，已讓司法淪為政治的工具和附庸，這同樣是司法不獨立的表現。一個過分強勢、不受約束的法院，就和過分強勢、不受約束的軍隊一樣，都非國家之福。

泰國清邁大學里的一個湖泊。（攝于2023年10月19日）

泰國清邁柴迪隆寺。清邁是他信家族家鄉。（攝于2023年10月21日）

泰國清萊白廟。（攝于2023年10月20日）

泰國清萊白廟。（攝于2023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