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氏作妖史

西晉元康六年（296），洛陽賈府，賈家的“母老虎”郭槐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作為當朝皇后賈南風的母親，郭槐年輕時曾以善妒著稱。她的丈夫、太宰賈充是個悲催的“二婚男”。起初，賈充迎娶李豐之女李婉，生了兩個女兒，日子過得相當滋潤。可是，李豐與司馬師政見不合。因此，在西晉建朝過程中，李氏家道中落。為了擺脫妻室對自己仕途的影響，賈充不惜與李婉恩斷義絕，轉頭便娶了郭槐。

郭槐出身太原郭氏，伯父是曹魏名將郭淮，嫁給賈充也算是門當戶對。婚后，賈充與郭槐有了二女二子，其中長女是賈南風，次女是賈午。

賈充一向疼愛孩子，自他與郭槐的兩個幼子出生后，一天就在書房與乳母的房間往返數次。此舉卻讓郭槐生疑，以為賈充與乳母有私情，遂命人將乳母活活打死，從而導致賈充僅有的兩個兒子很快夭折。

盡管郭槐與賈氏關系惡劣，但在人生彌留之際，她對女兒們還是抱有一絲溫情的。

鑒于賈南風已嫁入皇家成為皇后，郭槐臨終前，掙扎起身，握著賈南風的手，再三叮囑：“你并非太子的生母，務必要全心全意善待太子。至于趙粲和賈午，雖然都是咱家至親，但她們只會壞了你的大事。我死后，你千萬不要對她倆聽之任之！”

可惜，賈南風不僅沒有聽取母親的遺言，甚至還謀殺了太子司馬遹，終致賈氏敗亡。

賈南風能當上皇后，最該感謝的人正是她的母親郭槐。

當年，晉惠帝司馬衷納太子妃時，其父晉武帝司馬炎最早看上的是重臣衛瓘的女兒。司馬炎的理由是“衛氏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后來，衛瓘的孫子衛玠更是與潘安齊名的晉朝美男子。很明顯，司馬炎想改良自家后代的基因。

▲西晉重臣衛瓘。圖源：影視劇照

但是，這個事被郭槐攪黃了。

當時賈充與前妻所生的女兒賈褒是齊王司馬攸的王妃。郭槐想使自己的主母地位不受影響，唯有讓自己親生的女兒地位凌駕于賈褒之上。

于是，郭槐通過關系向司馬衷的母親楊皇后灌輸了一個理念——太子妃的家族如若勢強，未來必能在政務上幫太子一把，讓她的傻兒子獨享傻福。這個觀念，對于一向下不了決心廢太子的晉武帝司馬炎來說，也同樣受用。畢竟，除了太子司馬衷之外，司馬炎還有一個威震晉朝的親弟弟、齊王司馬攸。兩兄弟的父親司馬昭還在世時，就極度希望司馬攸能繼承自己的衣缽，甚至產生了廢長立幼的念頭。好在司馬炎智商在線，才得以順利繼承家業。

如今，兒子司馬衷與弟弟司馬攸相比，孰優孰劣，皇族與重臣都心知肚明。

但晉武帝時代的重臣這么多，如何輪得到賈氏呢？因為，賈充是當年刺殺曹魏高貴鄉公曹髦的主兇。無論何時，賈充都只會與司馬氏休戚與共，所以他的女兒如若成為太子妃，必然時刻維護丈夫的地位。

盡管司馬炎已經默認了與賈家結親，但當時賈充尚有兩個女兒待字閨中——賈南風和賈午。司馬炎本意想給太子找個漂亮老婆，所以，以“黑丑矮”聞名的賈南風最初并不在其考慮范圍內。然而，郭槐并不想讓年紀更小的賈午過早嫁入皇家。于是，在宮里八抬大轎到來的前一刻，郭槐以賈午“短小未勝衣”為由，強行替換了太子妃人選。司馬炎看到這樣的結果，也無可奈何，只能順嘆天意。

泰始八年（272），賈南風被正式冊封為太子妃。

▲被嚴重美化的賈南風形象。圖源：影視劇照

雖然在母親的運作下，賈南風順利完成了家族使命，但她的形象著實令公爹、晉武帝司馬炎感覺受到侮辱。因此，自賈南風正位東宮始，司馬炎就無時無刻不想廢了她。

由于郭槐是出了名的霸道女子，在其言傳身教的影響下，嫁給司馬衷的賈南風盡管只有15歲，卻早已將“善妒”的家風練得爐火純青。

當時，除了賈南風，太子宮中還有數名晉武帝派過去的嬪御，專為教會司馬衷男女之事。面對這群女人，賈南風可不客氣。只要被她知道東宮妃子有孕，無論孩子是誰的，她都要手持數十斤大戟沖到對方房里手刃“情敵”。因此，被送到司馬衷宮里的嬪御們，既希望太子早日寵幸自己，也擔心沖撞太子妃性命不保。

在這群人中，晉武帝的才人謝玖最先得太子司馬衷青睞，賈南風為太子妃時，她已即將臨盆。聽聞太子妃的野蠻和善妒后，驚慌失措的謝玖第一時間跑去向晉武帝求救。由此，賈南風在東宮的惡行被公諸天下。

聽說賈南風膽敢擅殺司馬氏的子孫，晉武帝勃然大怒。恰好洛陽城北專司收押宗室的金墉城落成，晉武帝打定了廢黜賈南風、另替司馬衷擇親的主意。但楊皇后得知廢妃之事，親自面見晉武帝，竭力進言太子妃賈氏不可廢。楊皇后給出的理由是：賈充有大功于國，陛下理應站在撫慰勛臣的角度，寬宥賈氏后人，怎能因賈南風一時的過失而重責她，及其背后的賈氏家族呢？

楊皇后的勸諫，既源于對兒子的關心，也源于對家族復興的顧慮。

楊皇后出身東漢名族弘農楊氏，家族本是一等一的豪門，可自從家族里出了個自視甚高的楊修后，整個弘農楊氏就遭遇滅頂之災。而楊修生前與賈南風的爺爺賈逵都曾任丞相主簿，都曾支持曹植，所以，楊皇后想把這種世誼變成一種牢不可破的血緣關系。

▲楊修，曾經是弘農楊氏的“希望”。圖源：影視劇照

對于楊皇后的勸阻，晉武帝不為所動。直到荀勖、趙充華等一批晉武帝素來信任之人力陳利弊后，賈南風的太子妃位才得以保存。

盡管賈南風“性酷虐”，然正如其母當初承諾的那樣，當太子司馬衷的地位受到威脅時，她反倒成了庇護太子的最強助力。

為了打消朝臣們對太子治國能力的質疑，晉武帝特地以設宴為名，把所有東宮屬員都召到身邊，然后派人給司馬衷送去一沓緊要的文件，要其立即批復，并以此來證實太子的理政能力。明眼人都知道，這次文件批復，事關太子之位是否穩固。當考題傳入東宮時，最先拿到試卷的是賈南風，她知道以司馬衷的智力水平根本無法作答。沒辦法，她只能悄悄派人出宮請“槍手”作答，再秘密傳送回東宮。

然而，賈南風對這些引經據典的答案還是不放心。她將答案傳給了東宮給使張泓，張泓立馬指出：“太子不讀書，這事皇帝知道的，如今答詔里引用了這么多經義，皇帝一定會追查代筆之人，還不如直話直說。”于是張泓另外起草了一份文墨粗通的文稿，并讓太子謄抄一遍。晉武帝讀到太子的答卷十分高興，太子總算涉險過關。

賈南風的舉動，充分體現出她機敏和富有膽略的一面。而司馬衷能順利登基，背后少不了賈南風的功勞，這也就不難解釋賈南風為何能在晉惠帝一朝呼風喚雨。

太熙元年（290），晉武帝司馬炎病逝，太子司馬衷順利繼承皇位，史稱晉惠帝。晉惠帝登基，最高興的莫過于從太子妃變成皇后的賈南風了。

▲晉惠帝的影視形象。圖源：影視劇照

不過，地位的榮升并沒給她帶來多大的權力。由于擔心自己死后繼承人大權旁落，晉武帝臨終前遺命自己的叔父、汝南王司馬亮與自己的老丈人楊駿共同輔弼新君。

楊駿志在振興弘農楊氏，他知道，歷史上但凡皇帝駕崩，朝堂總得來一次高層洗牌。既然晉武帝讓他做輔政大臣，那就應該好好利用當下的權力，使他以及他背后的家族權傾朝野。于是，趁著晉武帝重病昏迷，楊駿與女兒楊皇后合謀，偷偷篡改了晉武帝的詔書。待晉武帝駕崩后，司馬亮被排擠出去，楊駿事實上成了中央唯一的欽命輔政大臣。

楊駿掌權后，以弘農楊氏為首的后黨全都雞犬升天，一個以楊駿、楊珧、楊濟為主的“三楊”集團正式形成。隨著楊家的掌權，楊氏黨羽遍布天下，極大地擠壓了司馬氏宗室以及賈皇后背后的賈氏家族的政治權力空間。

▲西晉權臣楊駿。圖源：網絡

而賈南風嫁給白癡的晉惠帝，本就無任何婚姻幸福可言，她唯一的婚姻驅動力就是權力，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借皇帝老公的地位母儀天下。

楊駿畢竟是前朝老人，賈南風15歲手持大戟擅殺小妾的行為，他即便沒見過，也早有耳聞。為了限制賈南風及其背后賈氏家族的勢力擴張，楊駿先是“以其甥段廣為散騎常侍，管機密”，再派自己的親信“張劭為中護軍，典禁兵”。他認為，這樣全面性封鎖宮廷與外界的聯系，即便賈南風再彪悍，也翻不了天。

當然，作為一個謹慎的小人，楊駿不僅在生活環境上管束賈南風，還利用輔政大臣的身份制定了一項措施要求：“凡有詔命，帝省訖，入呈太后，然后行之。”總而言之，即便晉惠帝魯鈍，賈南風想要繞過他干政，門都沒有！

好在，楊駿弄權時從未想過要借機廢黜賈南風的后位。這也使得一直被壓制的賈后，得到了喘息及翻盤的機會。

賈南風清楚地知道，當下最急迫之事，便是把楊駿一黨清出朝堂。為了活命，也為了掌權，她試著學習楊駿，在朝中培植賈氏親族勢力，并時時警惕宮中形勢，利用自己皇后的地位，計劃聯合外鎮宗室親王，實施撥亂反正。

經過一輪調查摸底，她發現，不僅宗室親王對楊駿恨之入骨，就連自己身邊的禁軍將領孟觀、李肇對楊駿也頗有微詞。沒幾天，這幾個人一碰頭，一個“倒楊”計劃就出爐了——先殺楊駿，再廢楊太后。

緊接著，在孟觀、李肇兩人的介紹下，小太監董猛也宣誓效忠賈后。

從這個時候起，賈南風第一次有了當領導的驕傲。

不過，此時的她并不敢大意。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四人小隊”雖有出入宮禁之便，卻無兵權之實。“倒楊”并非簡單將楊駿殺掉，弘農楊氏背后的黨羽，才是這場政斗的關鍵。所以，這三男一女的“倒楊”大戲，還得有司馬氏宗王的支持才行。

賈南風一早便想讓汝南王司馬亮牽頭。這老家伙本來就是晉武帝欽命的輔政大臣之一，如今所有權力都歸楊駿，按理說他應該是最恨楊駿的人。但當賈南風找到他時，他卻老奸巨猾地表示這個事不好辦，需要從長計議。

“倒楊”之事就怕出現變故，賈南風見司馬亮勸不動，便轉頭讓李肇找來了楚王司馬瑋和淮南王司馬允。這兩人都是晉惠帝的親兄弟，晉武帝生前讓二人分別鎮守荊州和揚州，為的就是以防萬一外戚作亂，這兩位宗王兄弟可以及時起兵清君側。

▲楚王司馬瑋。圖源：紀錄片截圖

聽說皇后賈南風想借二人之手鏟除亂政的外戚楊駿，楚王司馬瑋第一個站出來表示支持。

賈南風等人由此商定，先由楚王司馬瑋和淮南王司馬允以思念長兄為由，上書請求入京，之后再讓李肇和孟觀二人上奏告發楊駿謀反。

永平元年（291）三月初八深夜，李肇和孟觀趁晉惠帝睡得正酣，把他搖醒，說楊駿要造反，亂兵即將殺入宮了，請陛下早做決斷。晉惠帝雖說魯鈍，但也知道如果讓楊駿造反成功，自己就沒活路了。于是，在這二人的忽悠下，晉惠帝下令讓中外戒嚴，并“遣使奉詔廢駿，以侯就第”。

當然，晉惠帝只負責下令，執行的還是賈南風。

有了這道詔書，賈南風立即讓楚王司馬瑋和淮南王司馬允分別帶領本部兵馬把守在洛陽城的各個緊要路口，然后再下令讓參與“倒楊”的東安公司馬繇奉旨前去抓拿楊駿。

至此，一場不流血的政變以賈南風和司馬氏宗室的聯合勝利告終。

楊駿倒臺后，賈南風迎來了她夢寐以求的掌權時刻。

弘農楊氏倒臺留出的名位，第一時間成了賈南風背后的賈氏族人的囊中之物。為了宣示賈氏政治集團的崛起，誅殺楊駿后，賈南風還以晉惠帝的名義改元元康，大赦天下。

楊駿雖倒，宮里卻還有一位棘手的楊太后。當初，賈南風幾人密謀陷害楊駿造反時，搞不清楚狀況的楊太后還曾讓人手持她的諭旨前來調停雙方的矛盾。

站在道義的層面，楊太后既是先帝的正宮，也是當今陛下的養母。作為晉武帝的兒媳，賈皇后即便做不到日夜孝敬君姑，也理應念及親情放過楊太后。況且，楊太后當初還曾在晉武帝面前力保其太子妃之位免于被廢。于情于理，賈南風都應該手下留情。

但，賈南風是個狠人，她知道楊駿之所以權傾朝野，肆無忌憚，背后正是有女兒楊太后這棵“大樹”。如今，楊駿雖然沒了，楊太后若還在，弘農楊氏遲早會卷土重來。賈皇后這股“南風”就是要將弘農楊氏連根刮起。

于是，在賈皇后的授意下，群臣上奏稱：“皇太后陰漸奸謀，圖危社稷，飛箭系書，要募將士，同惡相濟，自絕于天。魯侯絕文姜，《春秋》所許，蓋以奉順祖宗，任至公于天下。陛下雖懷無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詔。”言外之意，像楊太后這種自絕于天地之人，判殺判剮都不為過。古已有先例，陛下若是擔心有人戳著脊梁骨罵，不妨參考歷史。

總之，楊太后不死，對不起天下蒼生。

賈皇后對眾臣之議相當滿意，正打算付諸行動，卻遭到了重臣張華的反對。

張華也是“倒楊派”的一員，只不過與那些奉承賈后的大臣相比，他的資格老出許多。賈后掌權后，雖然任命了一連串的賈氏大臣，但總攝朝政的大權，還是委托給了張華。可見，張華就是當時的朝堂大佬。

張華認為，楊太后并沒有得罪于先帝，只不過因為她姓楊，家里有人造反，現在就要廢黜她的地位，似乎不太公平。西漢時趙飛燕也曾因故被褫奪太后位分，當時朝廷給的處罰是貶稱孝成皇后，出居別宮，咱們是不是可以遵照此例執行？

張華的本意或許想留著楊太后僅剩的一點顏面，可他忘了，趙飛燕被廢后僅一個月，就在別宮自殺身亡。

而今，等待楊太后的，正是這種悲慘的命運。

元康二年（292），楊太后被賈南風下令押到金墉城幽禁。八日后，楊太后凍餓而死。賈南風下令將楊太后尸首臉朝下放入棺槨，再蓋棺貼上符咒，使之永世不得超生。

▲洛陽城應天門。圖源：圖蟲創意

盡管賈南風自當太子妃始就不斷刷新著她的“犯罪記錄”，但公平地講，賈后當政還是給西晉王朝帶來了“數年之中，朝野寧靜”的安生日子。

與弘農楊氏相比，賈南風身后的賈氏家族人丁并不興旺。賈南風當政后，對賈家的男丁，特別是自己的“親弟弟”兼外甥賈謐榮寵之至。

賈謐原名韓謐，其父是賈充當年的小秘書韓壽，其母則是“落選”的太子妃賈午。因郭槐善妒，導致賈充絕后，無男丁存活，沒有辦法，賈充只能經由晉武帝的許可，收韓謐為賈氏唯一的繼承人，韓謐由此成了賈謐。

賈謐長大后，倚仗姐姐兼姨媽賈南風的影響力，組建了一個近似于“三曹七子”的文化集團——金谷二十四友。這群人里面，不僅有西晉“首富”石崇、天下第一美男子潘安，還有“洛陽紙貴”的左思、“洛陽三俊”的陸機陸云兄弟，以及“聞雞起舞”的主角之一劉琨等一眾士族大咖。他們諂事賈謐并與之以文會友，不為別的，正是看中賈謐背后雄厚的政治資源。

▲明代版畫“擲果盈車”說的就是潘安出游的故事。圖源：網絡

比如“二十四友”中的陸機，“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楊駿在世時就曾想征辟他做國子監祭酒，只不過之后因突如其來的政變，打斷了先前的計劃。楊駿被殺后，陸機、陸云兩兄弟也就坐了冷板凳，先后歷任太子洗馬、太子中舍人等閑職。考慮到自己的爺爺陸遜、爸爸陸抗皆是三國時代的名將良臣，兄弟倆看著自己碌碌無為的人生，別提多著急了。因此，當得知賈謐到處搜羅文人奇士充實賈家勢力，兄弟倆不約而同都報了名。

雖然黨附賈氏傳出去的名聲并不好聽，但陸氏兄弟也實打實得到了賈氏以及朝廷的重用。加上二人本就是當世久負才名之人，用于治國，利大于弊。

因此，賈后當權這十年，雖令出庸主，然朝野一片祥和。

但，這并不能撇清賈后在八王之亂中的“作用”。與后來搞亂西晉王朝政治的趙王司馬倫、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等人相比，作為八王之亂的始作俑者，賈后更是罪行滔天。

這個當初持戟杖殺小妾的皇后，與晉惠帝司馬衷成婚近20年始終未有所出。反而是當初僥幸逃過其迫害的謝玖，卻順利地給晉惠帝誕下唯一的子嗣司馬遹。晉惠帝繼位后，司馬遹成為太子，而謝玖則母憑子貴，晉升淑妃。

看著曾經的情敵混得風生水起，賈南風的嫉妒之心油然而生。當然，作為一個不大合格的女政治家，她更擔心司馬遹性情剛烈，又間接經歷過楊太后被廢的歲月，未來如若順利坐上皇位，難保不依照當初自己對付楊駿那樣，把賈謐和其他賈氏族人殺了，再把她賈南風丟到金墉城里自生自滅。

所以，趁對方羽翼未豐，她要把這個太子先搞死。

盡管司馬遹從小就因聰慧深得晉武帝喜愛，但正如陳韙當年評價孔融一樣，這個太子“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長大后的司馬遹不僅不好學，還迷上了算卦占卜，沒事就帶著一群太監在宮里給人卜吉兇，斷生死。

針對司馬遹不學無術的特點，賈南風對外宣稱晉惠帝病重，讓宮女把太子找來，并忽悠他吃下醉棗，趁他迷迷糊糊之際，讓他寫下一些勸晉惠帝退位的字句，然后交給大才子潘安潤色。隨之，將太子的信件轉呈晉惠帝。

晉惠帝經歷過一次楊駿“謀反”，這回輪到他兒子“謀反”，他就學聰明了。看見書信，他便寫下“遹書至此，今賜死”幾個大字，交給董猛，讓他拿給眾卿家看。

晉惠帝要賜死自己的兒子，明眼人都知道他沒這智商。所以，包括張華、裴頠在內的重臣，以及司馬氏的宗王，都持反對意見。就連賈南風的母親郭槐，臨死前也加入了勸說之列。

賈南風同意先將太子廢為庶人。但，待母親郭槐死后，喪事一畢，她就自作主張地命人毒死了司馬遹。

賈南風沒想到，此舉卻打破了賈氏與司馬氏長久以來的權力平衡。

聽聞太子被廢，司馬氏的野心家們都活躍起來了。其中，以趙王司馬倫最甚。此人是晉惠帝的叔祖，柏夫人與司馬懿的兒子。

▲趙王司馬倫是司馬懿的幼子。圖源：影視劇照

司馬倫認為，太子被廢殺，意味著由晉武帝確立的皇位繼承順序被打破，晉惠帝死后皇位后繼無人。傳承皇位就要向上溯源，他輩分最高，理應具有優先權。可晉武帝除了晉惠帝外，還有其他子孫。因此，他也擔心，自己要不先下手為強，皇位很可能就成了其他侄孫們的囊中之物。

于是，打著廢黜賈后的旗號，司馬倫率先聯合梁王司馬肜、齊王司馬冏等宗親起兵發難。

永康元年（300）四月初三夜，一切準備就緒。趙王司馬倫如同當初賈后誅殺楊駿一樣，率兵急匆匆入宮，亂軍一入，就先殺了賈謐。隨后，司馬倫又下令讓齊王司馬冏帶兵搜捕賈后。

齊王司馬冏正是當年賈充與李婉所生的大女兒賈褒的兒子，雖然他與賈南風名為姨甥，但因為郭槐的關系，兩人早已是仇人。

賈南風見司馬冏夤夜入宮，就知道大事不妙。她驚問對方，意欲何為？

齊王直接回答，奉詔前來抓拿皇后。

賈南風還想掙扎一下，便厲聲呵斥道：“詔書當從我手中發出，你奉的什么詔？”

司馬冏也不跟她廢話，上前押著她就出了后殿。

隨后，賈南風才得知，今夜帶頭造反的是趙王和梁王。

賈南風悔恨不已，惡聲惡氣地罵道：“拴狗當拴頸，我反倒拴其尾，也是活該如此。只恨當年沒先殺了這倆老狗，反被他們咬了一口。”

待見到賈南風后，趙王司馬倫二話不說便讓手下依當年賈南風處置楊太后的先例，將她關到洛陽城北的金墉城。隨后，司馬倫又賜以一杯金屑酒，草草結果了這個丑皇后的一生，終年44歲。

賈南風死后，趙王司馬倫順理成章成了晉朝最有實權的男人。沒多久，他便以上天示警為由，擅自廢了晉惠帝的皇位，自己稱帝，改元建始。然而，司馬倫終究不是真龍天子，在他短暫執政一年后，晉朝不僅進入了“八王之亂”最酷烈的六年，更是觸發了“五胡亂華”的歷史大幕。

▲身處兩晉，死生無常。圖源：影視劇照

賈南風活著的時候，雖曾給西晉帶來十年的安定，但此刻回過頭看，若不是她當初因妒擅權、胡作非為，也不至于引起司馬氏宗室的集體反感與不滿，從而導致宗王回京奪權，邊鎮疏于管理，此后引發胡人南下、西晉滅亡等一連串“蝴蝶效應”。最終，承擔這一切惡果的，卻是中原的無辜百姓。

蝴蝶扇動一下翅膀，天下比以前更亂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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