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金陵城外的棲霞山層林盡染,紅得像一片火海。
柳云歸提著裙擺,一步步踏上石階,細碎草屑沾在裙角,她渾然不覺。只執著地向上攀行,腳步雖緩,卻未曾停歇。
柳云歸是原禮部尚書的長女。四年前,她隨母親來此山賞菊。發現帕子遺落在馬車里,便獨自折返回去取,留下婢女照應頭暈的母親。
回來時,柳云歸在山下小徑不慎跌了一跤,正當她窘迫站起,試圖將衣上沾染的塵泥撣去。這時,一雙指節修長的手遞來一方青綢帕子,“姑娘當心,此處青苔濕滑。”
抬眼望去,是新科探花曹舒堯,眉目清俊如遠山含霧,聲音溫潤似春溪淌石。
柳云歸臉頰微燙,垂眸婉言謝絕。低首側身,匆匆繞過他,向山徑前方走去。
不過,自這以后,曹舒堯常以向柳尚書討教學問為由,登上柳家的門。
柳尚書何等老練,豈會瞧不出他的用意?
曹舒堯是驃騎大將軍的長孫,曹家世代忠良,門楣清正。如此良配,柳尚書心中早已首肯,索性松了口風,待來年云歸及笄,便將二人親事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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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舒堯喜不自禁,從此愈發登門勤快,幾乎日日不落。
他總在書房外、又或是庭院中“巧遇”云歸。見了面,便往她手里塞紙條,然后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紙條上,那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字句,讓云歸讀了雙頰飛紅。
她從不回信,卻將紙條一一收好,小心翼翼地收進妝奩深處的錦盒里。
第二年春,還有五個月便是她及笄的日子,向來心性耿直的柳尚書因直言進諫,觸怒圣顏,被革職罷官。
這年“倒春寒”頻繁,陰寒入骨,柳尚書憂憤交加,竟染上時疫。縱有良醫診治,卻藥石罔效,未及月余,便溘然長逝。
柳家喪事料理完不過月余,邊關急報傳來,敵軍來犯。雖是文臣,但曹舒堯以武將之子自請出征。
臨走前,他給柳云歸留下一句話:“待我凱旋,必八抬大轎娶你。”
起初一年多,還有書信傳來,字里行間滿是對重逢的期盼,后來信越來越少。
最后一封,紙上字跡潦草,只有寥寥數字:“秋風漸起,勿念。”
此后兩年,便再無下文。
直到一個月前,邊關傳來捷報,卻也傳來曹舒堯與左都督孫女王書瑤已成親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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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柳云歸心口發顫。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坐在窗前。
母親憂心如焚,輕步進來勸慰。
才開口,她卻已起身,輕輕扶著母親的手臂,將她送至門邊。
“放心。”她唇邊彎起的弧度清冷而凄涼,“我會把過往全都放下。”
情之一字,從來無解。
它從那條小徑上悄然萌生,便也該在今日,隨那封“勿念”的絕筆,葬于秋風,止于塵埃。
柳云歸立于山巔,秋風獵獵,卷起她的衣袂與發絲,也吹濕了她的眼角。淚未落,心已碎。
從錦盒中取出曹舒堯寫給她的所有紙條和書信,凝視良久,終是冷笑一聲。
“日盼著秋風,盼它能帶來你的消息。如今秋風依舊,你卻成了我心中最難平的遺憾。”
我日
說罷,她奮力將紙條和書信撕碎。
松開手,碎紙隨風而起,如蝶紛飛。
最后,散落在紅葉間,消失不見。
望著遠方,柳云歸的嘴角慢慢露出釋然的笑意:“從今往后,山高水長,你我各自珍重,再不相逢。”
轉身走下山坡,背影格外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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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出征的將士凱旋歸來。
金陵城萬人空巷,百姓夾道相迎。旌旗獵獵,鐵甲映日。鼓樂喧天,歡呼如潮。
一時間,滿城皆是榮光。
柳云歸卻閉門不出。
她坐在院中理賬,聽見遠處鑼鼓聲隱隱傳來,心中不起任何波瀾。
丫鬟上前,俯身低語,“小姐,聽聞今日凱旋禮上最風光的……是宋將軍,他率輕騎夜襲敵營,斬將奪旗,一戰成名。皇上還要將公主下嫁于他呢。”
柳云歸指尖微頓,抬眸輕笑,“那又如何?與我柳家,有何相干?”
她端起面前微涼的茶盞,輕啜一口。放下時,盞底輕磕桌面,聲如碎玉。
旋即垂首,繼續翻看手中賬冊。
弟妹尚年幼,這偌大的柳家,如今靠她一人打理。柴米油鹽、租稅出入,一筆筆賬目,皆是生計。哪有閑情逸致,去聽誰的功名赫赫,誰的春風得意。
五日后,宮中來人。
皇帝身邊最得信任的近侍陳公公親至柳府,手持明黃圣旨,立于庭中,高聲宣讀賜婚詔令。
滿院寂靜,唯聞風動檐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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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瑜,兵部尚書府三公子,竟以赫赫軍功,求娶柳家長女柳云歸。
皇上本是要將掌上明珠公主下嫁于他,以彰其夜襲敵營、斬將奪旗之功。
誰料宋懷瑜當殿跪奏:“臣百戰歸來,所求非爵祿,非金玉,唯愿娶柳云歸為妻。若陛下恩準,臣愿捐棄所有功勛,不授一官,不領一賞。”
他的斷然回絕,拂了天子顏面。皇上起先勃然大怒,斥其不識抬舉,拒不允準。
宋懷瑜便長跪金殿兩日,水米未進,甲胄未解。
終是天子動了惻隱,長嘆一聲:“癡兒!既如此,朕成全你。”
最后圣旨落定:宋懷瑜功勛如舊,另加封賞,賜婚柳氏女云歸,擇吉日完婚。
這道圣旨,令柳夫人欣喜不已。
柳家隨著柳尚書的過世,早已門庭冷落。而宋家正值春風得意時,三公子又得圣眷,云歸嫁給他,有了倚仗,必不會如現在這般辛苦。
笑容滿面的柳府上下,只有柳云歸一人如墜云霧,心緒紛亂。
與宋懷瑜素未謀面,無書無信,何來情分令他拒公主而不顧,執意求娶一個敗落之家的女兒?
于情于理,皆難索解。可是,御賜的婚事,她又不能拒絕。
此刻的柳云歸怔然不語,千回百轉中竟忘了依禮上前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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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公公見狀,清了清嗓子。
柳夫人急忙以手輕推女兒,低聲道:“快,接旨。”
柳云歸猛然回神,忙伸手恭恭敬敬接過那卷明黃圣旨,垂首低眉,“小女子柳云歸,叩謝天恩。”
柳夫人將早已備好的紅封,雙手奉上:“公公一路辛苦,些許薄禮,還望笑納。”
又命人捧出綢緞兩匹、銀錁四枚,置于案上。
陳公公笑而不語,只將紅封收入袖中,道:“夫人有心了。”
臨行前,他忽而駐足,目光落在柳云歸身上,語意深長,“三公子至情至性,世間罕有……柳小姐該好好珍視這份情意。”
柳云歸垂首靜立,握著圣旨的手微微收緊,聲音低緩卻清晰,“……云歸,謹記公公教誨。”
三個月后,柳府張燈結彩。
天子親賜婚書,禮部督辦,內務府遣人襄助,這場婚事,自是非同尋常。
朱漆大門重煥光彩,紅綢自門楣直鋪至街口,鼓樂未起,滿城已聞喜訊。
柳云歸著鳳冠霞帔,端坐于閨房之中。
即便到了此刻,她的心中仍是無波無瀾,近乎宿命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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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到。
新郎官宋懷瑜身著大紅蟒袍,披紅掛彩,迎娶新娘回府。
堂上拜天地,一拜,天地為證;二拜,高堂在上;夫妻對拜,紅綢牽手,緩緩交握。
柳云歸全程木然,被攙扶起身,蓋頭微顫。
她不知對方的眼神是否如傳說中那般溫潤,只覺那只牽她的手,堅定而溫暖。
洞房內,紅燭高照。
金秤尾輕挑,紅紗緩緩掀開。
她終于見到了他。
燭光搖曳,映著他清俊眉眼,劍眉星目,唇角含笑,卻不張揚。
他不似曹舒堯那般如遠山含霧,清雅出塵,更像松柏立雪,沉穩堅毅。
柳云歸打量宋懷瑜,宋懷瑜也在看著她,目光深邃如潭,卻藏著一縷溫柔。
少頃,輕聲道:“云歸。”
不是“娘子”,不是“夫人”,而是喚她的名。
柳云歸垂首不語。
宋懷瑜不著急,雙手遞上一杯合巹酒,“從今往后,風雨同舟,苦樂共擔。你若信我,此生不負。”
柳云歸抬眸,正視他,終于問了出來:“為何是我?”
她不信,宋懷瑜會不知她與曹舒堯的過往。既知,為何還要執意求娶?
她想聽一句真話。
宋懷瑜看著她,嘴角挑起笑意,“風起于青萍之末,情動于未言之時。那年山徑偶遇,你跌了跤,若不是舒堯搶先一步,遞上帕子的人就會是我。”
如柳云歸所料,宋懷瑜是認識曹舒堯的。只是,這個名字經他嘴里說出來后,她便沒了興趣,不想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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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夜,行夫妻之禮。
柳云歸能感受到宋懷瑜的克制,他的吻落在鬢角、肩頸,輕如落葉,不敢深入。
他的手撫過她的發、她的背,溫熱卻收斂。
這一夜,沒有急切,沒有占有。
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婚后,他對她照顧有加,夫妻二人相敬如賓。
相敬如賓,從字面意思來講,是指夫妻彼此像對待賓客一樣恭敬有禮。
是的,宋懷瑜尊重柳云歸,柳云歸也對他恭敬有禮。無論何時何事,沒有絲毫的脾氣。
在外人眼中,這是模范夫妻,禮數周全,令人稱羨。
可柳云歸卻覺得,他們之間靜得像一池沉寂的水,連漣漪都吝于泛起。
兩人當中,仿佛有一層無形的隔閡,看得見彼此,卻觸不到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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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宋家老太太七十大壽,大擺宴席。
六部同僚、親族故交皆攜家眷前來賀壽。廳堂內外,衣香鬢影,笑語盈盈。
柳云歸雖為新婦,也知要協助嫂嫂之理。她早早起身,梳妝素雅,去正院向婆婆與兩位嫂嫂請安,主動請命打理茶點、迎送女客。
兩位嫂嫂出身名門,端莊持重,見她謙遜勤快,心中也生了幾分喜愛,便讓她在側廳照應女眷。
女眷們飲茶看戲,免不了對新婦議論一番。都贊她知書達理,人又長得像畫中的仙女,難怪宋三公子會在殿前長跪求娶。
說起這些,太太小姐們免不了又是一陣笑。
柳云歸正低頭為一位老夫人斟茶,動作輕柔,自有一股沉靜氣。
因靜而明,她發現年輕女眷中,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總帶著幽幽的怨。
那是吏部尚書家還未出閨的小女,名喚孫靜嫻。
過了沒多久,宋懷瑜擔心柳云歸一人處理不來這里的事,悄悄過來想幫忙。
孫靜嫻抬眼望他,眸光微顫,似有千言。
宋懷瑜與她對視一瞬,神色微滯,略顯不自然,隨即移開目光。
陪了柳云歸一會,見她應對得體,舉止從容,便放心離去。
他一走,孫靜嫻眼中的失落和不甘驟然加深,更加明顯了。
柳云歸佯裝未見,依舊含笑奉茶,言語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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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宋懷瑜才回臥房歇息。
卻見房中仍然點著燭,柳云歸一人坐在桌前,靜靜地在想著什么。
宋懷瑜愣了一下,如往常那般體貼地說道:“不是說過,我回來晚,你先睡便是。”
柳云歸沒應他的話,只抬眼,直直望來,聲音冷而顫:“請你告訴我,曹舒堯去了哪里?”
宋懷瑜神色驟凝,將與她對視的目光避開,沉默著沒有回答。
柳云歸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左都督沒有孫女,曹舒堯立了功,卻沒有回京……”
宋懷瑜避無可避,終于閉了閉眼,艱難說道:“求娶你,用我一人的功勛不夠,還有……舒堯的。”
剎那間,柳云歸臉色慘白,如霜覆面,“為何,他……為何要騙我?說與別人成親?”
宋懷瑜喉頭滾動,聲音苦澀,“他說你重情,性子烈,若知他不在了,你定不肯好好活。不如讓你恨他負你,帶著這恨,才能熬過長夜,等來天光。”
柳云歸的身子晃了幾晃,眼淚猝然滾落。她用雙手蒙住臉,卻擋不住洶涌而出的悲慟,指縫間盡是淚水,肩頭劇烈顫抖。
宋懷瑜不敢碰她,也不知如何勸,只站在原地,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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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柳云歸終于開口,聲音微弱如風:“他……沒了,是什么時候?”
“你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宋懷瑜低聲道,眼底泛紅,“是他讓我照著他的筆跡寫的。”
柳云歸轉身,仰面望著屋頂。
難怪,難怪字跡那么潦草。
淚水再次如決堤之水,洶涌不止,一滴一滴砸落在袖口繡紋上。
原來那句“秋風漸起,勿念”,不是絕情,而是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將生死瞞下,只為留她一條活路。
生離是他,死別也是他。他寧愿她恨他負心,也不愿她隨他而去。
柳云歸忽然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蠢的女人。
蠢到信了那場婚事,蠢到恨了他那么久。
更蠢到,在棲霞山巔,親手撕碎了他寫給她的所有字跡。
連一絲墨痕,都不曾留下。
她毀掉的哪里是過往,分明是這世上最后一點,他曾經那樣深愛過她的證據。
屋內死寂,唯有燭火輕晃,映著柳云歸顫抖的背影。
宋懷瑜站在她身后,默默陪著,不發一言。
過了許久,柳云歸嗓音低啞,“舒堯……他是救了誰?”
半晌,宋懷瑜才開口,聲音沉重,“我,還有王書淮……左都督的長孫。”
柳云歸的唇角浮起一絲凄然的笑,“所以,才有之后你率輕騎夜襲敵營,為他報仇;也才有虛設出來的王書瑤?”
宋懷瑜低聲道,“是。”
柳云歸唇角的笑意收斂,“他將我托付給了你……而本該嫁進來的,是孫靜嫻吧。”
孫靜嫻望向宋懷瑜的目光里,是那么深的不甘與委屈。
她曾是被許定的人,卻就這么著,讓出一場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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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歸只覺渾身無力,仿佛被抽盡了力氣,又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命運的錯局。
她緩緩轉過身,望著宋懷瑜,目光清冷而認真:“我們……和離吧。”
話音落下,宋懷瑜如遭重擊,眼中痛色驟起,上前一步急切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孫家確曾有意結親,也托人遞過話,但我從未應允。從始至終,我要娶的,只有你一人。”
他聲音微顫,字字沉痛:“成親那晚,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
柳云歸不愿再聽,也不愿再想,只輕輕擺了擺手,聲音極為疲憊。
“你……今晚去書房睡吧,我想靜一靜。”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說完,不再看他,只是轉身走向床邊,吹熄了燭火。
黑暗籠罩下來,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宋懷瑜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最終,只留下一道沉重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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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柳云歸推門而出,見宋懷瑜負手立在廊下。秋風冷,他卻未披外袍,只著一身素色單衣,身影清瘦。
她的淚水無聲滑落,不是為曹舒堯。而是為眼前這個沉默守候、背負一切的宋懷瑜。
昨夜,他沒有去書房。只是端了一盞茶回來,坐在她身旁,不碰她,不言語。
直到以為她睡著,才低低開口:“你活著,便是舒堯最好的歸處。而我,是你余生的家。”
那一刻,柳云歸忽然明白,宋懷瑜不是替代,不是救贖。而是在她心死如灰后,仍愿意俯身,點燃余燼的人。
他敬她如賓,不是疏離,不是畏懼,而是怕她再痛一次。怕她覺得這份情,是憐憫,是施舍,所以他克制,寧可自己煎熬。
她一步步走向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將手覆上他冰涼的手背。
他一震,回頭,眼中泛起水光。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堅定:“你的家……也是我的。”
他欣喜,將她攬入懷中。
兩顆心,在歷經寒秋之后。
終于,緩緩歸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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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瑜帶柳云歸去了棲霞山。
山下,一座青瓦小祠靜立林間,不供神佛,只供了一盞長明燈。
燈前兩幅字并掛。
一幅是“秋風漸起,勿念”,字跡潦草卻熟悉。
是曹舒堯臨終前托人帶回的最后一語,也是她曾恨過、念過、撕過、又拼回心底的話。
另一幅,筆力沉穩,墨色溫厚:“山高水長,我守云歸。”
是宋懷瑜親手所書,一字一句,如誓如諾。
風起,燭火不滅。葉落,人歸如初。
(故事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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