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格特約作者 余紹清 張同
2020年,中美主要科技企業的資本開支比例約為1:6,而到2024年,這一差距擴大至1:10。
具體來看,2020至2024五年間,美國四大科技公司——亞馬遜、微軟、谷歌和Meta——資本開支合計達5.36萬億元;相比之下,中國七大互聯網企業騰訊、阿里、百度、京東、快手、美團和網易,同期總開支僅為6300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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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錦緞研究院
2025年,中國互聯網企業顯著加大投入。據中金公司預測,包括未上市的字節跳動在內,全年資本開支有望達到5000億元。然而,這一規模仍僅為微軟、Meta、亞馬遜、谷歌四家企業今年AI相關資本開支的五分之一。若計入美國其他科技公司,雙方的投入差距依然巨大。
那么,這是否意味著中國AI企業正逐漸喪失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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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在AI競爭中的三大優勢
在探討中國AI是否邊緣化之前,有必要先厘清美國所具備的結構性優勢。
第一,美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購買力最強的消費市場。這不僅體現在用戶數量,更在于市場成熟度和消費能力。與中國偏重制造業不同,美國服務業占比近70%,高昂的人工成本——例如門診費常以100美元為起點——為AI應用創造巨大空間,AI問診等功能因而迅速普及。
此外,美國全職工作者人均年收入達6.2萬美元,顯著推高了用戶付費意愿和能力。以ChatGPT為例,截至今年9月,其付費用戶已超2500萬,包括2000萬個人用戶和超500萬企業用戶,月收入突破10億美元。如此優質的市場為AI創新提供了絕佳的試驗田和商業化環境,令全球矚目。
第二,美國資本市場仍具備顯著優勢。硅谷初創企業可在短時間內完成數億美元融資,其背后有風投、私募、投行等構成的成熟金融體系支撐。上市科技企業憑借高股價獲得充沛現金流,進而支撐長期高強度的研發投入。微軟對OpenAI的百億美元級投資,谷歌、亞馬遜在AI基礎設施上的持續擴張,正是這一體系的直接體現。
以納斯達克指數為例,從2020年初約8970點升至2025年9月的22200點,累計漲幅約148%,顯示出科技股作為市場引擎的帶動力。在這輪上漲中,“美股七巨頭”表現尤為亮眼:英偉達憑借AI芯片領軍地位全年漲幅超171%,成為首家市值破4萬億美元的企業;微軟、蘋果、谷歌站穩3萬億市值區間;未上市的OpenAI估值也達5000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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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財經公號格隆匯給出的分析圖,清晰地顯示了剝離“科技七姐妹”的美股
第三,美國擁有全球頂尖的AI人才培養和輸送機制。從斯坦福、MIT到伯克利、普林斯頓,一批高水平AI實驗室與跨學科研究中心持續為科技行業輸送高端人才。學術界與工業界之間形成高效流動,既推動前沿研究,也加速技術轉化。
這種緊密的產學研協作得益于大量資金與前瞻性項目的支持。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等聯邦機構持續資助高校基礎研究,而科技企業則通過聯合實驗室、捐贈教席及定向資助,將產業需求深度融入學術探索。例如英偉達向佛羅里達大學捐贈超算,OpenAI與多所高校合作推進AI安全研究。
以上三大優勢——消費市場、資本實力與人才生態——共同構建了全球領先的創新創業環境。若僅從資本投入維度看,中國公司似乎難以參與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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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AI的獨特優勢:效率與場景驅動
然而,中美AI發展路徑注定分化。資本規模的差距,并不直接決定競爭結局。
回顧中國互聯網發展歷程,二十年前的阿里、騰訊、百度在遠遜于今日的資本環境下,依托對本土市場的深刻理解和快速落地能力,在移動支付、即時通訊和搜索引擎等領域實現超越,打造出具有全球影響力的模式。歷史表明,資本并非決定性因素,場景洞察與執行效率往往更為關鍵。
甚至,資本充裕可能帶來副作用。美國AI領域常見對算力和規模的極致追求,巨額投入容易導致技術路徑單一,忽視效率優化與應用多樣性。相反,資源受限的環境常倒逼團隊尋求工程創新和差異化突破。
DeepSeek的崛起正是“效率驅動”的生動案例。該團隊既無頂級算力,也無數十億美元資本支持,卻通過算法優化、訓練方法創新與精準場景結合,走出一條高效益發展路徑。其選擇并非盲目追求參數規模,而是聚焦于體驗優化與效率提升,最終實現接近國際先進水平的能力。
這樣的路徑與中國互聯網早期的成功邏輯一脈相承:阿里并未效仿eBay的重資本模式,騰訊也未照搬MSN的全球策略,而是憑借更貼近用戶的產品、更敏捷的迭代和更接地氣的運營,實現彎道超車。DeepSeek正是將這一邏輯延伸至AI大模型賽道。
資本固然重要,但從來不是唯一解。DeepSeek驗證了一種在弱資本條件下通過創新路徑取得成功可能性——這是一種由中國特有的制度、市場與文化共同塑造的發展模式。
而要理解阿里、騰訊、DeepSeek等企業的成功,必須回到中國真正的優勢:應用場景。
自消費互聯網時代起,中國便是場景驅動創新的典范。微信、支付寶、抖音、拼多多等產品脫穎而出,并非因資本更雄厚,而是因更精準地響應了中國用戶的真實需求。14億人口構成的龐大用戶基數,使得任何新功能都可在極短時間內得到驗證和迭代。億級用戶的實時反饋,構成了一種無可替代的加速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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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戶需求驅動場景創新,推動數字消費發展
更重要的是,中國不僅具備消費場景,還擁有最完整的制造業供應鏈體系,覆蓋從關鍵零部件到整機組裝的全產業鏈環節,為AI技術落地提供了豐富、縱深的試驗場。
此外,中國用戶對新產品、新功能表現出更高的接受度和包容度,愿意積極嘗試尚未成熟的技術;企業也更傾向于在業務流程中引入AI工具,哪怕處于試驗階段。這種“積極試錯、快速迭代”的文化氛圍,使得AI技術能迅速走出實驗室,融入現實應用,形成“應用-反饋-優化”的良性循環。
與美國相比,中國的場景優勢尤為突出。美國雖坐擁全球最大消費市場,但受用戶習慣、監管政策與企業流程等因素影響,AI落地節奏相對緩慢。而中國則憑借更開放的場景、更包容的用戶和更敏捷的組織機制,為AI發展注入了強勁的應用驅動力。
因此,中國的核心競爭力不在資本,而在于場景。消費互聯網提供驗證規模,產業基礎提供應用縱深,完整供應鏈提供復雜問題求解的土壤——這三者共同構成中國參與AI競爭的獨特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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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擴大開放,避免主動脫鉤
在中美AI競爭的長期格局中,人才是核心變量。盡管美國在頂尖院校、資本實力和全球人才吸引方面優勢明顯,但中國在人才方面也具備深厚且獨特的結構性優勢。
中國的首要優勢在于規模龐大、訓練有素的工程師群體。每年,中國高校培養約140萬名STEM(科學、技術、工程與數學)本科畢業生,人數為美國的6倍以上,為AI產業提供穩定、高質量的人才基礎。
這支隊伍不僅數量可觀,更具備出色的工程實現能力、快速學習能力和極強的執行韌性,能夠將前沿算法迅速轉化為實際應用,在復雜的產業場景中完成落地、迭代與優化。
與此同時,高端人才回流趨勢日益顯著。早期回歸者多以海外頂尖高校終身教授為主,如北京大學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長朱純松、上海人工智能實驗室主任科學家馬毅、之江實驗室研究員李海等,他們帶回了前沿學術視野與科研方法。
如今,回流趨勢逐漸擴展至一線工業界研發人員。近期加入騰訊的AI科學家姚順雨(曾任OpenAI研究員)便是典型代表。同樣,阿里達摩院李磊(前Meta研究科學家)、字節跳動AI Lab李宏毅(前蘋果AI團隊負責人)等,也均屬這一行列。這些擁有豐富工業界經驗的人才回歸,將國際大廠的研發理念、技術管理體系與中國市場實際相結合,顯著提升了本土企業的研發效能與創新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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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界傳出 OpenAI 研究員姚順雨在9月入職騰訊
無論是本土培養的工程師,還是海歸人才,若能將其與中國獨特的豐富場景——如龐大用戶市場、完整產業鏈、高數字化社會——緊密結合,在支付、醫療、制造、城市治理等垂直領域開展開創性應用,中國完全有能力保持在競爭牌桌上,甚至走出一條差異化發展道路。
必須清醒認識到,AI競爭是一場長達數十年的馬拉松,而非短跑。最終勝負未必歸于一時領先者,而更可能屬于少犯重大錯誤的一方。作為追趕者,中國更應保持與全球創新生態的交流與合作,主動尋求“脫鉤”或封閉自立無疑是最為不利的戰略。唯有堅持開放、在國際網絡中汲取養分,同時持續強化內生創新能力,才能在這場持久戰中走得穩健、走得更遠。
注:中美資本開支數據來源于公眾號“錦緞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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