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吳歌
考上大學之前,我曾在無錫三鋼工作過一段時間,三鋼廠正好在梁溪河與馬蠡港的交匯處,每天騎車從湖濱過來,先過蠡橋,往東拐跨過馬蠡港,那座橋當時被我們稱作三鋼橋,后來被改稱尺馬渚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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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蠡港北接梁溪河,是梁溪河的支流,往南流就在金城灣那兒進入蠡湖了,橫跨馬蠡港的幾座橋,依次是北橋,中橋,南橋,橋堍都有村莊,北橋的東面有北橋小學,西面是建材儀器廠;中橋西面有第六中學、供銷社商店和一個小村莊,橋東有一家機床電器廠、無錫農機學校,后來大片農田被開發為居民小區,是一個很有煙火氣的居民區;南橋那兒就是東絳鄉的一個行政村,后來有了金城灣開發區。曾聽說這條河上有座馬蠡港橋,我卻從未看到,也未找到相應史料,但推測尺馬渚橋就是,當然不會是原橋,在無錫方言中,“尺馬渚”與“斥罵之”基本同音。
20世紀90年代之前,馬蠡港在民間是被叫作罵蠡港的,這曾經是很多無錫人的認知,一位記者朋友就自取網名“梁溪罵蠡港”。傳說范蠡帶著西施泛舟太湖時,路過此河,被吳人痛罵他設計禍害吳國,由此得名。隔河相望的仙蠡墩,被傳說為范蠡與西施的小憩之所,小憩這個詞是我選來用的,因為那個古墩似乎并不是一個適宜隱居的地方,只能是臨時歇個腳,散個步,緩口氣。仙蠡墩在50年代兩次被發掘考古,證實有崧澤文化和良渚文化的遺存,但沒有發現吳越時代的遺存。
用歷史的視角看,馬蠡港和仙蠡墩都屬于本地范蠡傳說的一部分。范蠡是個歷史人物,本是楚國人,到越國為官,輔佐越王勾踐與吳王夫差爭霸,陪伴勾踐度過了那段失敗為奴、臥薪嘗膽和覆滅吳國的日子,事后掛冠而去,攜西施泛舟五湖,再定居山東發財致富。范蠡在無錫的故事主要是隱居、愛情、養魚、制陶并致富,并無史實依據,多以傳說為主。據宋代《咸淳毗陵志·卷二十七·古跡·無錫》和元至正《無錫志》記載,在惠山梢有范蠡斗城,但它們的最早出處不過是南朝《輿地志》和唐代《吳地記》,后世當地方志和筆記均從此傳抄而來,附近亦有地名流傳,但此城至今并無考古史實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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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無錫市地名辦將罵蠡港正式定名為馬蠡港,依據是元代《無錫志》介紹橋梁時說:“中橋、南橋并在馬蠡”。此處馬蠡即指馬蠡港,但此書并無提及馬蠡港橋,推測其時并不存在所謂馬蠡港橋。光緒《無錫金匱縣志》則說得更加明確:“馬蠡港,亦曰中橋河,自仙蠡墩梁溪分支,南行過北橋、中橋、南橋,分而西入五里湖。”也無說及馬蠡港橋,連尺馬渚的名稱也無出現。
罵蠡港的說法,并非全然出自民間傳說,史料中也能找到出處。清代文人褚邦慶寫過一部《常州賦》說:“仙蠡墩稍西有罵蠡港,謂吳人罵少伯于此,故名。”少伯,是范蠡的字。褚邦慶是常州秀才,乾隆年間創作了《常州賦》,以四六駢文的體例,系統記載了常州從延陵邑到常州府的歷史發展過程,重點記述了乾隆年間常州府的地域、關隘、人口及稅賦數據,介紹了區域內的山水祠廟等景觀,內容覆蓋所有屬縣。《常州賦》原本全書16.27萬字,正文1.82萬字,原注14.45萬字,被喻為“賦體地方志孤本”。
我相信褚邦慶《常州賦》中所記“罵蠡港”并無史實來源,而是出自唐宋以來的文人重構和民間傳說。因為從先秦至明代正史,雖沒有無錫人罵范蠡的正式記載,但歷代文人如唐人韓愈、白居易、宋人李季、陳宓等,對范蠡都確有負面評介,民間可能因此而有相關傳說,所以,褚邦慶并沒說明是誰“謂”的。他的說法屬于文化層累的一種,由一些并非普及的評介和傳說,經自己創作而對歷史記憶作了文化重構。
在《國語·越語》《史記》等著作中,范蠡的史實簡單而實在,司馬遷對范蠡的隱逸江湖和“三聚三散”,是很贊賞的,但漢唐以降關于范蠡的記載就越加豐富多彩,更多具有傳說意味了,到明代范蠡已經成為傳統文化中財神系統的文財神之一。唐宋和明清詩人有不少范蠡題材的詩作,大都是抒寫退隱或者鄉愁。凡此種種,都是文化層累與重構的生動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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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統計宋人寫有900多首范蠡題材的詩詞,都屬于文化重構,表達了并不一致的文化取向。范蠡在宋人筆下,主要呈現了智者、隱士兩種形象,凝聚了宋代文人對建功立業智慧的欽佩和逍遙江湖的向往。無錫詩人李綱在其詞《江城子》中寫道:“扁舟歸去五湖東。狎樵童,侶漁翁。不管人間,榮辱與窮通。試作五噫歌漢室,從隱遁,作梁鴻。”用了范蠡和梁鴻的典故,李綱在兩宋官場屢上屢下,故有隱逸之心。
宋人在吳松江畔立有三高祠,紀念范蠡、張翰和陸龜蒙,點贊詩詞頗多,但蘇東坡卻有不同意見,作了《戲書吳江三賢畫像三首》,點贊張翰、羨慕陸龜蒙,調侃范蠡:“卻遣姑蘇有麋鹿,更憐夫子得西施。”一個助君王滅吳國的人物,卻被吳人建祠譽為高士,這在蘇軾看來不免有些可笑。蘇軾可能受陸龜蒙《范蠡》詩影響了,陸龜蒙對范蠡持批判態度:“平吳專越禍胎深,豈是功成有去心。勾踐不知嫌鳥喙,歸來猶自鑄良金。”宋末元初周密作《鴟夷子見黜》文,認為范蠡是越之謀臣,用計滅吳,吳人不當祭祀他。元末明初謝子蘭避居吳中時作《論吳人不當祀范蠡》文,要求罷黜三高祠中的范蠡。清代無錫詩人安魁作有《蘇臺吊古二首》,其一后四句曰:“西子鬢迷寒石洞,采蓮歌散剩方塘。三高范蠡居然在,可笑吳人竟忘恨。”這就比蘇軾更加直截了當地針對范蠡滅吳了。周密和謝子蘭對范蠡作出負面評介,而蘇軾和安魁,都用自己的創作重構了范蠡形象,表現了范蠡傳說的另一種走向。民間的“罵蠡”之說,可能與此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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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從來不是純粹的史實,而是人類以往的全部生活圖景,包括人們所經歷的所有客觀發生的事實,也包括人們對事實過程的記憶、理解、想象、重構和由此而來的傳說。雖然傳說與史實有著不同的屬性和價值,但它依然是歷史的一部分,它的本質就是人們集體記憶的敘事,承載了特定時代人們的價值觀、情感需求、社會結構與文化心理。文人的創作重構,民間的傳說演變,都是如此,如三皇五帝的傳說,范蠡的傳說,尤其是流傳于無錫的罵蠡港、范蠡與西施泛舟蠡湖、養魚并寫出養魚經,等等,雖非史實,卻見諸于多種古籍,成為歷史文化層累。記錄在古籍中的這些史料,雖然并非史實,但都是歷史信息。
無錫是范蠡文化的重要傳播地之一。無錫的范蠡文化以隱逸高士和才德商圣為主流內容,從近代以來已經形成了以蠡湖和蠡園為核心的范蠡文化高標,“罵蠡”只是歷史過程中的一個偏支。記的看過一個資料,有人建議恢復罵蠡港之名以增加文史古跡,我以為完全沒有必要,本身就是傳說,何用恢復?此橋正因地鐵5號線工程重建,或可在河畔綠化或小公園內豎塊石碑,小記其事,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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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歌,文史學者,品牌戰略學者,資深媒體人,研究員,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劃,無錫榮德生企業文化研究會秘書長,正在努力成為一名有文化有情懷的吃貨和文史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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