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在麻省理工學院獲得數學博士學位后,便投身于科技行業,工作了30年,他最近的一段工作經歷是在語音識別領域。然而,時運不濟,50多歲的拉里在經歷了一段漫長的失業期后,成為一家百貨商店的收銀員,領著略高于最低工資線的微薄薪水。
你是否會感到困惑:為何擁有麻省理工學院高等學位,且有著豐富工作經驗的拉里,無法在科技領域求得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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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講述拉里的境遇,大多數聽者都會感到不解與困惑,他們渴望了解拉里背后不為人知的故事。他們的問題似乎都在尋求某種特殊的解釋——為何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拉里身上,而不是發生在包括自身在內的大多數人身上?
然而,鮮有人問我關于這個故事背后的招聘制度,或普遍存在其中的污名化問題。可正是這些問題,使得這些擁有高學歷,且工作經驗豐富的工作者最終陷于長期失業的困境,或屈就于薪水微薄的零售業職位。
他們向我拋出問題和那些未被提及的問題,在某種程度上都揭示出,我們大多數人都潛在地相信著優績制度的神話。
誠然,我們知曉人們在各種情況下都會遇到不公的優勢或劣勢待遇,但當我們聽到像拉里這樣的故事時,仍會驚訝不已。這恰恰暴露了我們如此固執地堅守著這樣的信念:只要做 “對”的事情,努力學習,考入好大學,找到好工作,就能一 帆風順,而且你的職業生涯不會突然崩塌。
雖然,這種信念能為我們帶來些許安慰,但現實總會大相徑庭。即使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對做好,你的職業生涯仍會面臨突然崩塌的危險。這樣的悲劇已經在數百萬美國工作者身上發生多次了。
在《污名陷阱》中,我們會認識一些受過高等教育的白領,其中一些人不乏擁有麻省理工學院、哈佛大學等頂尖學府的高等學位,然而他們卻被高薪工作排斥在外。
雖然這種境遇并非只發生在受過高等教育的工作者中,但對這類所謂成功人群的關注中,我們會發現一個事實:在美國,即便是那些最具優勢的工作者,其職業生涯也充滿著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不僅存在于經濟層面——長期失業往往意味著原有的生活水平下降,其還涉及社會、人際關系和生存本質的層面。對優績制度深信不疑的另一面,則是對那些遭遇失業或降級就業人員的污名化。這種污名化使美國工作者在經歷了長期失業后,所面臨的危機遠不止個人財務的崩潰,還危及著他們的親密關系和對自我的認同。![]()
從經濟狀況到自我認同,工作者生活的各個方面都充滿了不確定性,雖然這種情況并不僅限于失業者,但會在他們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優績制度的神話及其所制造的污名陷阱,正是大多數當代美國工作者充滿焦慮的生活的根源。
無處不在的污名陷阱
一位高學歷的工作者,他的職業生涯本應四平八穩,為何會突然脫軌呢?雖然大學或更高的學歷是進入大多數職業崗位的“敲門磚”,但它并非保住工作的“護身符”。
諸多研究顯示,受過高等教育的工作者一旦因各種原因失去工作,他們便和其他工作者一樣,無論受教育程度如何,都可能陷入長期失業的泥淖。更為悲哀的是,那些經驗豐富、年長的工作者,實際上更容易被困于長期失業的窘境中。
是什么造成了這樣的困境呢?這會是一種廣泛存在卻鮮為人知的力量,它滲透到美國社會的每一個角落。這種力量強大到足以讓工作者過往的教育和職業成就瞬間變得毫無意義。這種力量,即本書探討的核心——污名。
工作者一旦失業,無論其教育水平或過去的職業成就如何,都會被潛在雇主打上污名化的標簽。
在優績制度神話的歪曲透視下——錯誤地假定一個人的職位可以反映其能力,失業會讓潛在雇主對你產生質疑,認為你的工作能力可能存在問題,否則不會失業。此外,如果因為這些質疑和污名,或因種族、年齡等其他因素引發的偏見,抑或只是求職運氣不佳,又使失業的求職者在6個月內未能找到工作而淪為長期失業者,那么這將使工作者的污名化進一步加劇。雇主則更會認為這名工作者存在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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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關研究中,研究人員向有實際職位空缺的公司投遞了偽造簡歷,以窺雇主對失業者的污名的態度。這些簡歷在申請者的技能和資質方面完全相同,唯一的區別是申請者當前是否存在就業空窗期。研究結果顯示,雇主們往往不愿意邀請已失業的申請者參加面試,尤其是當申請者年齡超過50歲時,這種傾向更為明顯。
本書深刻揭示了對失業求職者的污名化現象并非僅限于雇主群體之中。任何一個在失業者生活中與其互動的人,都可能對其進行污名化。無論失業者與前同事交流職業心得,還是向配偶或摯友尋求支持,污名的陰影都可能悄然降臨。甚至職業發展導師也會污名化那些他們本應給予幫助的失業者。
最終,失業者將污名內化并開始給自己貼上污名的標簽。為了深入了解失業者的心路歷程,以及其再就業的重重挑戰,同時尋求有效支持長期深陷失業困境的求職者的最佳方式,我們必須深入探究這個“污名陷阱”。這個陷阱無處不在,它隱藏于失業者生活的方方面面,并通過一系列經歷的累積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惡性循環使失業者越來越難以掙脫長期失業的枷鎖。
針對139位長期失業者的社會學研究
為了深入探究失業者應對日常生活中種種挑戰的經歷,本書選取了139位長期失業者進行深入訪談,這些受訪者大多受過高等教育,擁有豐富的工作經驗,而且幾乎都已年過五旬。
此外,本書還收錄了對負責篩選求職簡歷的招聘人員,以及因人際關系而頻繁被聯絡的在職專業人士的訪談。在本書的附錄部分,我詳細記述了受訪者的身份以及招募與訪談的過程。
雖然本書后續章節探析了高學歷工作者如何陷入長期失業的泥淖,以及此種經歷的本質,但他們的遭遇只是美國各層級工作者所面臨挑戰中的一個極端版本。在美國資本主義及其優績制度神話下,工作者一旦遭遇失業或降級就業,便將永無止境地面臨被污名化的風險。而且,這種污名化很少是單純外化的,其最終會被失業者內化,使他們懷疑自身的價值。
污名化是一種強大且無處不在的力量。社會學家歐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是研究污名的先驅,他將污名簡要地定義為:將某人分類為“異類”“低劣者”和“有污點者”的結果,并揭示了這種分類是如何影響人們日常互動的。被污名化的經歷,本質上是對個人價值的“攻擊”,其對個人的影響往往具有累積性。污名之所以具有摧毀其目標群體生活的潛在力量,根源既在于它的普遍性,也在于它的內化性。
令人嘆為觀止的是,戈夫曼在半個多世紀前對受污名化個體的心路歷程的細膩描繪,竟能如此準確地映照出如今失業求職者的境遇。然而,戈夫曼對于污名的剖析,卻未能觸及一個核心問題:為何某些特質會成為污名的靶心,而其他特質卻能幸免?人類在無數方面彼此不同而這些差異中的大多數都被視而不見或不以為意。那么,究竟是何種原因,讓失業在美國成了如此醒目的差異性標志,以至失業者在其生活中處處飽受污名之苦?
戈夫曼將污名從其具體情境中抽象出來,而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則為我們揭示了失業污名與新自由資本主義制度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福柯向我們展示了新自由資本主義市場如何在美國這樣的地方,成功作為一種“真言化”制度發揮作用,它成為我們衡量一切事物或個體價值的主要制度。
當失業者的境遇被置于新自由主義的透視鏡下時,市場仿佛得出了他們都是無用之人的結論。
換言之,美國新自由資本主義的核心便是優績制度的神話。在這個由新自由資本主義主導的社會中,其組織方式傾向于接受不受監管的市場結果,因為它或隱或明地假定市場是公平的,尤其是認為勞動力市場的成功是個體價值的體現。
上述假設——成功體現價值——的反面,便是對未能在勞動力市場中取得成功的人的才能、態度或動機的質疑。顯然,當我們僅憑他人的就業狀況或可觀察到的職業成就,就對其個人價值做出評判時,優績制度神話便在其中發揮了作用。
失業的污名如何摧毀一個人?
在本書的每一章中,污名都將以不同的方式出現,我將在此對其及其影響進行剖析。
在本書第2章中,我們將直接聆聽那些審閱失業求職者申請材料的招聘者的聲音。這些招聘者在得到匿名保證后,坦誠地分享了雇主對失業者和年長工作者普遍持有的污名偏見。從他們的講述中,我們將聽到優績制度神話的響亮聲音,看到污名化是如何阻礙失業者和年長工作者找到工作的。即使這些求職者是從麻省理工學院或哈佛大學畢業的佼佼者,且擁有數十年的職業輝煌成績,也終將難以跨越這因污名而筑起的重重壁壘。
當我向招聘人員詢問如何擺脫這一困境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人際關系網”。本書的第3章將深入探討失業求職者在嘗試采納這一建議時,究竟會經歷什么。長期失業的求職者在建立人際關系網的過程中,往往會遭遇重重困境。他們所遭遇的污名和優績制度神話的影響不僅來自招聘者,還來自自己的人際關系網。失業求職者與招聘人員的互動往往通過在線平臺或正式面試進行,而通過人際關系網的求職則更加直接且個人化。后者往往會給失業求職者帶來痛苦的打擊,讓他們感覺自己如同乞丐或二手車銷售員般不受待見。
接下來,本書的第4章將深入剖析長期失業的經歷及其附帶的污名如何削弱個人的身份認同——這不僅是對我們作為有價值的工作者的認同,有時甚至是我們作為合格父母或合法成年人的認同。這些多重身份的認同危機,以及持續不斷的焦慮和步入人生深淵的感覺,將形成一種惡性循環。隨著情緒危機的加劇,污名陷阱也變得更加難以逃脫,因為招聘人員會將任何負面情緒的表露都視為不合格的警示標志。換句話說,失業者因失業而被打上污名化的標簽,又因其對污名感到沮喪而進 一步被污名化。
本書的第5章剖析了長期失業求職者在更為親密的關系中所面臨的種種境遇。盡管婚姻與友情能夠提供關鍵支持,但其也會受到污名化的侵蝕。于是,親密關系的糾葛形成了另一個惡性循環:求職者不僅在最需要支持時得不到支持,而且在他們希望親密關系充當起支撐幸福生活的重要角色時,這些糾葛又會成為他們情緒混亂的另一源頭。情緒混亂又進而加劇求職者求職的困難,因為招聘者在察覺到他們有一絲不安的氣息時,便會對其敬而遠之。
那么,有什么辦法可以幫助改善這一狀況呢?本書的第6章探討了一種以社會學視角為基礎的支持模式。在這種模式中,優績制度神話會受到質疑,個人無法逾越的障礙也被公開承認。這一章將闡述從社會學視角提供的支持將如何促進人們認知造成失業困境的更大的社會力量。這種認知反過來有助于個人對抗污名化的內化。失業求職者需了解失業并非個人之過,其與工作機會無關而減少自責將有助于提升自己的心理健康和求職韌性。
最后,本書的第7章將探討失業求職者采取集體行動挑戰污名陷阱的前景和障礙;同時,也將反思在新冠疫情初期所實施的政策中可汲取的經驗教訓,并更廣泛地討論失業污名的頑固性及如何挑戰它。
所有人站在同一個陷阱之上
本書中的失業工作者可能正是你我之中的一員。當代美國社會,失業風險如影隨形,難以逃避。無論擁有多么矚目的學歷和豐富的工作經驗,美國工作者的職業生涯都充滿了不確定性,裁員已成為生活的常態。不過,過去并非總是如此。在二戰后的時代,大型公司的白領尚可期待終生服務于一家公司。彼時,即使是經濟衰退期間,白領被裁員也屬罕見。但到了20世紀80年代,工作保障體系開始土崩瓦解。新時代的搖滾明星式的領導者——通用電氣 CEO(首席執行官)杰克·韋爾奇(Jack Welch),因經常無視公司盈利狀況裁員反而成了華爾街的英雄。美國資本主義自此便“一意孤行”,再未回頭。如今,約有 3/4 的美國工作者在其職業生涯中會經歷失業,而在近幾十年里,陷入長期失業困境的工作者比例一直在上升。
在我寫下這些文字時,仍有超過100萬的美國人深陷長期失業的泥潭。然而,對失業的污名意味著這一群體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忽視的。污名將失業的挑戰個體化,使其成為失業者的個人問題,而非社會問題。在這樣的視角下,長期失業問題在媒體上鮮有報道,在政客們競選時亦很少作為議題被提出。
本書旨在將聚光燈對準長期失業工作者的遭遇,以及美國資本主義核心中具有污名化功能的優績制度神話。這束強光或許能幫助我們以全新的視角審視污名陷阱的本質,正是這個陷阱困住了與我們并無二致的人。他們是我們的鄰居,我們昔日的同事,我們的朋友,我們的伴侶,甚至可能就是我們自己。摒棄污名的偏見,以全新的視角審視這一問題,是激發我們集體想象力以構建更加公平和富有同情心的社會的關鍵的第一步。
《污名陷阱》
The Stigma Trap:
College-Educated, Experienced,and Long-Term Unemployed
[美]奧弗·沙龍(Ofer Sharone) 著
王瀚 楊子鈺 譯
定價:79.00元
上市日期:2025年9月
書號:978-7-5217-77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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