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搶人大戰：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在上演

一座城市能不能真正活下去，不取決于它修了多少高樓、畫了多少藍圖，而在于年輕人愿不愿意留下來。

最近最著急喊話的，是制造業大城東莞。

短短兩個月里，這座城市接連出招，生怕被年輕人遺忘。

8月，它干脆把落戶門檻推平：學歷人才不看年齡，只要交了養老保險就能落戶，職稱類人才更是直接取消學歷限制。

這一舉措，相當于在向全國年輕人招手——來吧，這里隨時歡迎你。

緊接著9月8日，又甩出一份“圓夢計劃”，給現金、送住房、補創業，把整支團隊一起拉過來，姿態算是放到了最低。

東莞市《支持來莞創新創業的“圓夢計劃”》部分內容（圖源@東莞政務網）▼

這樣的“搶人大戰”并不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

早在2017年，全國一二三四線約60座城市就已經先后打響了第一輪人才爭奪戰。人才公寓、創業基金、低租金住房輪番登場，“拎包入住、落地創業”的口號不斷刺激著年輕人的耳朵。

各地招數五花八門：武漢請來小米科技董事長雷軍等知名校友擔任“招才大使”；西安則組織40多家單位組團奔赴北大、清華等高校招攬人才；成都甚至把人才政策廣告打進了杭州地鐵站，直接向外地年輕人喊話……

東莞鴻福路寫字樓，請橫屏觀看（圖源@攝圖網）▼

效果也很快顯現。根據2017年公布的數據，成都戶籍人口比上一年增加36.43萬人，西安新增戶籍人口也超過20萬。

不僅如此，各城市的“搶人”大戰還在不斷加碼，2018年3月22日，西安重磅推出升級版落戶政策。隨后單日遷入人口數就創下新高，達到8050人。其中，研究生以上學歷176人，本科學歷3139人，大專學歷1258人，中專和技校學歷505人，人才引進367人。

2017年陸續出臺人才新政的城市或省份（圖源@澤平宏觀）▼

數字背后，是一座城市通過政策力量硬生生拉動人口曲線的瞬間，也是全國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人才政策不僅能改寫城市的人口結構，還能在極短時間內改變一座城市的發展節奏。

然而，熱鬧背后很快顯露出問題。很多年輕人拿了補貼，卻發現崗位有限、公共服務跟不上，最終還是選擇離開。

事實證明，沒有產業承接力和生活配套，再誘人的政策也只是曇花一現。2019年之后，不少二線城市的人口在短暫增長后又逐漸回流北上廣深。落戶容易，真正留下卻依舊艱難。

相比之下，一線城市在“搶人大戰”剛打響時并不著急。北京、上海、廣州、深圳人口基數龐大，本就面臨沉重的公共服務壓力，落戶門檻依舊卡得很緊，只是象征性地對博士、碩士開了點口子，更像是做個姿態。

起初，它們只是冷眼旁觀其他城市大撒補貼，自身顯得波瀾不驚。但很快它們便意識到，即便只是短短幾年時間，也足以吸引走一批年輕人，讓人口流向出現明顯分化。倘若這種趨勢長期持續，優質青年人才被持續分流，一線城市未來也難免陷入發展被動。

這種擔憂在2022年被推到臺前——那一年，“北上廣深”集體出現人口負增長，分別減少4.3萬、13.54萬、7.65萬和1.98萬。對北京和上海來說，這并非首次出現，但對廣州而言極為罕見，而對深圳更是自1979年建市以來常住人口首次下降。

局勢由此反轉。一線城市也不得不放下身段，開始真刀真槍地“搶人”。

北京經開區推出“7天免費住—3個月低租—3年優惠長租”的安居套餐；深圳干脆喊出“只收夢想，不收租金”，免費住宿時間拉長到15天；廣州更是火力全開，拿出從免費住宿、交通補貼、生活補貼到安家費、實習補貼、用人單位獎勵，再到最高1000萬元創業資助的一整套“大禮包”。

2025年廣州“百萬英才匯南粵”五大利好政策部分內容（圖源@廣州日報）▼

一線城市原本就在產業和機會上有天然優勢，如今再疊加這些政策，競爭力只會更強，把戰場從二三四線直接燒到頂級城市，火藥味愈發濃烈。

年輕人心里其實門兒清：落戶只是個開始，真正的難點在于能不能安居樂業。拿深圳來說，2024年人均年收入達到8.11萬元，看上去光鮮亮麗，但五六萬一平的房價足夠把許多人勸退。對比之下，合肥的人均年收入雖然只有5.58萬元，卻憑著只有深圳四分之一的房價，讓不少年輕人覺得更容易扎下根。

算一筆賬就明白了，這就是典型的“城市吸引力算術題”：拼的不是單項指標誰高，而是整體條件是否平衡。

也正因如此，各地的搶人戰術一路升級，從早期“撒錢+補貼”的粗放玩法，演變成“定點投放+全鏈條布局+生態搭建”的精細博弈。政策像毛細血管一樣滲進就業、科研、創業、生活的每個角落，如今的人才大戰，賽道和風格已經分化得很清晰。

有的城市靠“未來機會”拉人，把產業藍圖直接攤開在年輕人面前，讓找工作更像是在押注一條潛力賽道。

比如，深圳憑著完整的產業生態，給出了清晰的成長階梯；杭州通過《“新雛鷹”企業培育管理辦法》捆綁創業夢，還幫企業沖進“未來獨角獸”榜單；上海干脆把招聘搬到全球，浦東的“人才直通車”更把2500個崗位送到歐洲高校；西安則深耕“硬科技”，2025年初用“先投后股”支持了17家重點企業，再加上人才公寓和科研經費，誠意滿滿。

《杭州市“新雛鷹”企業培育管理辦法》部分內容（圖源@杭州市科學技術局）▼

有的城市靠“成果落地”留人，核心就是幫科研人打通“實驗室到市場”的最后一公里。

武漢東湖高新區在2024年辦了14場科技成果轉化對接活動，69項成果通過路演直接落地，在光電子和生物醫藥領域硬是拼出了“研發—孵化—產業化”的全鏈條；南京設立10億元AIC股權投資試點基金，將重點投向航空航天、人工智能、新材料、新能源等重點產業，推動新質生產力成長；合肥則在“芯屏汽合”的產業底盤上繼續加碼，2024年對畢業兩年內首次創業的高校畢業生發放1萬元補貼，連最初的小微企業也被拉進了生態里。

武漢東湖高新區創新成果展示（圖源@科創局）▼

合肥高校畢業生創業補貼政策部分內容（圖源@合肥人社微信公眾號）▼

有的城市打“生活底氣”這張牌，用煙火氣和性價比贏得年輕人。合肥、鄭州靠“低房價+低成本”成了安家的首選；成都把新能源和游戲產業和“慢生活”揉在一起，既能賺錢又能享受；長沙則靠影院的高上座率和爆滿的音樂節營造出潮流文化，用氛圍把年輕人留住。

還有的城市以“實業根基”穩人心，把制造業升級和年輕人發展綁在一塊。沈陽在2024年升級了“興沈英才計劃”，對高層次人才最高給500萬元科研經費，并解決首套購房，青年博士還能拿到16萬元的綜合補貼；蘇州則通過“兩智一全”住宅建設試點，加上公積金政策優化、房票通兌等措施，把住房保障和產業升級綁成一個組合拳，就是要讓人“進得來、住得下、干得久”。

沈陽2024版“興沈英才計劃”部分內容（圖源@人民網－遼寧頻道）▼

更關鍵的是，這場人口博弈早已不再是單城獨斗，都市圈的合力越來越顯眼。長三角、珠三角的玩法最直觀：上海作為產業“大引擎”，多余的崗位順著軌道撒到蘇州、昆山，半小時高鐵一坐，跨城上班就像換個區；深圳的機會同樣外溢，直接輻射東莞、惠州。

城市為什么這么拼？根源是“年輕勞動力”早就成了稀缺品。

靠人口紅利吃飯的年代已經結束。回頭看改革開放以來的幾十年，中國經濟能一路狂飆，離不開龐大的年輕勞動力。

1982年至2013年，16—59歲的勞動年齡人口從6.25億一路增至9.20億，31年間凈增2.94億人，平均每年增加950萬，幾乎是供不應求。

可2014年拐點出現，勞動力規模開始縮減。到2024年，全國65歲以上人口占比已升至15.6%。再加上年輕人生育意愿持續下滑，意味著未來能進工廠、寫代碼、搞科研的年輕人只會越來越稀缺。

2024年度國家老齡事業發展公報（圖源@中國社會報）▼

這些數字不是抽象的統計，而是隨處可見的現實。

工廠開著高薪也招不來年輕工人，地鐵非高峰時段空出大片座位，許多年輕夫妻因生活壓力大而推遲甚至放棄生娃。

這就不難理解，從武漢、鄭州到成都、西安，為什么幾乎所有城市都在拼命“搶人”。表面上是送補貼、放寬落戶，甚至直接送房子，本質上是對人力資本的爭奪。錢和地鐵能帶來一時繁榮，但城市能不能長久興旺，歸根結底要看能否真正留住年輕人。

問題是，各地的“搶人招數”五花八門，但“留不住人”的痛點卻格外扎眼。

鄭州都市圈（圖源@探客紀/李北平制圖 底圖來源@天地圖）▼

一來，過度依賴補貼和落戶政策，短期能見效，但長期財政吃不消。二來，“高學歷干雜活”的怪象頻現——嘴上說“求賢若渴”，手里卻沒足夠好崗位，不少博士碩士被迫做基礎性、事務性的工作，職業發展受限，就算補貼再優厚，也難安心扎根。

再有，生活成本與預期錯位。在不少城市，房價和房租居高不下，公共資源又緊張，年輕人即便找到工作，也因生活成本過高無法實現“安居樂業”，最后只能黯然離開。

要解“留人難”，首先得讓年輕人“英雄有用武之地”。他們關心的不是一時的補貼，而是成長路徑——能不能學到東西，能不能挑起擔子，能不能變成更好的自己。

如果城市能把產業鏈、科研平臺、創業生態打通，把實驗室的成果、項目的孵化、企業的崗位連成一條清晰的鏈路，讓人才看見自己未來的成長曲線，那么就算房子貴點、節奏快點，他們也愿意留下。

南京、合肥、杭州的經驗說明了這一點：科研資金、創業土壤和產業配套形成閉環時，年輕人就敢嘗試、敢冒險，焦慮也少了。

杭州夢想小鎮針對互聯網創業搭建的綜合服務平臺（圖源@視頻截圖）▼

其次，得用“生活溫度”搭好安居的架子，讓城市不只是“掙錢的地方”，更是“過日子的地方”。

房價、房租、交通、學校、醫院這些硬條件，直接決定年輕人能不能“安下心”：剛畢業的學生需要“租得起”的好房子，小家庭盼著“買得起”的第一套房，如果工資大半都交了房租，再好的工作也留不住人。

而那些軟乎乎的細節更關鍵：街角的咖啡館、社區的小書店、能跑步的綠道、常有的演唱會和話劇、說走就走的短途旅行，這些小確幸才是城市的溫度。成都的慢生活、長沙的熱鬧夜市、杭州的文創氣息，都是讓年輕人覺得“既能好好干活，也能好好生活”的秘訣。

再者，政策得跟著人口流動的新花樣走，用“靈活性”接住大家的不同需求。

今天的年輕人，很多是數字游民、自由職業者、遠程辦公者，他們更愛靈活選擇，不愛固定捆綁。這需要都市圈打破行政的墻，以一小時高鐵圈為紐帶，搞共享辦公，社保跨城交，學校醫院跨城用。讓年輕人在圈子里挑喜歡的地方安家落腳，不用為了戶口屈就，不用為了工作放棄理想的生活環境，實現“錢在這兒賺，日子在圈里過”。

熱鬧的長沙夜生活（圖源@攝圖網）▼

最關鍵的，是營造出“我們是一家人”的歸屬感。這種情感黏性才是留人的長效藥。

年輕人要的不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個可參與、可信賴的社區。清晨能在綠道跑步，周末能去音樂節或看展覽，鄰里之間有熟悉的互動，街頭小店有固定的一杯咖啡。

點滴的細節拼在一起，才會讓人心里認定：“這是我的家。”當工作給夠奔頭、政策給夠便利、生活給夠滋味，這三樣合力，城市才能真正讓人留下。

這也是為什么都市圈、經濟圈的建設越來越被看重。高鐵和城際公交早就磨平了城市邊界，上海到蘇州、昆山的時間比在某些大城市跨個區還快。

年輕人選擇的邏輯也變了，從“選一座城”變成“選一個圈”。他們看的是整個區域的工作機會、生活配套、教育醫療、文化娛樂。只有把跨城交通打通、公共資源共享、產業聯動起來，才能讓人才在一個更大的“生活共同體”里安心發展，把整個都市圈當作“大社區”。

熱鬧的上海虹橋高鐵站（圖源@攝圖網）▼

當這些東西擰成一股繩，年輕人自然會從“過客”變成“主人”。畢竟，人才從來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創新的種子、創業的火苗、城市活力的根。能留住他們，就是留住了一座城市的未來。

出品 | 探客紀

本文創作團隊 |千城記

撰文|雨霏 編輯 |李想

設計 |賈恩艷 制圖 |李北平

審校 |小弘

封面及首圖來源 @攝圖網

【參考資料】

1.《 搶人！超大城市，出王炸了》城市財經2025-09-11

2.《城市“搶人大戰”：21世紀什么最貴？人才！》澎湃網2021-01-17

3.《“搶人大戰”，僅有好政策還不夠》新華網2018-04-07

4.《東莞市人民政府辦公室關于印發<支持來莞創新創業的“圓夢計劃”>的通知》東莞政務網2025-09-08

5.《中國人口遷徙路線正變化：深圳首次負增長，中西部回流明顯》紅星資本局2023-05-17

6.《一線城市，都開始“搶”人了》中國新聞周刊2025-03-12

7.《廣州五大利好政策擁抱青年人才》廣州日報2025-09-21

8.《杭州市科學技術局關于印發<杭州市“新雛鷹”企業培育管理辦法>的通知》杭州市科學技術局2024-09-10

9.《“2024浦東新區全球名校人才直通車”荷蘭、比利時、瑞典專場舉行》浦東新區人民政2024-10-30

10.《全國首創！西安首批17家企業享受先投后股政策支持》西安發布2025-01-25

11.《武漢出臺“18條”推進研發產業化因地制宜打造高水平研發型企業集群》湖北省科技廳2025-02-17

12.《武漢東湖新技術開發區創新成果轉化展示》科創局2024-12-19

13.《總規模10億元 我市首批兩支AIC股權投資試點基金落地》南京日報2025-01-02

14.《高校畢業生在合肥創業，有哪些補貼政策可以享受？》合肥人社微信公眾號2025-08-31

15.《真金白銀干貨滿滿 沈陽“興沈英才計劃”再升級》人民網－遼寧頻道2024-02-22

16.《蘇州工業園區人才房票發放超5400萬“真金白銀”助力人才安居》蘇州工業園區管理委員會2025-07-16

17.《我國城鎮化率達53.73%勞動年齡人口繼續減少》農民日報2014-01-21

18.《民政部、全國老齡辦發布<2024年度國家老齡事業發展公報>》中國社會報202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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