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書中第五十一回,襲人回家探母,王夫人讓鳳姐安排,襲人回去要符合賈府姨娘出行的模式。
王夫人自己賞了襲人三件衣服,襲人穿上了,鳳姐見了覺得褂子太素,讓平兒拿一件自己的大毛褂子給她。
平兒卻拿了兩件出來,一件半舊大紅猩猩氈給襲人,一件大紅羽紗的給邢岫煙。
平兒笑道:“你拿這猩猩氈的。把這件順手拿將出來,叫人給邢大姑娘送去。昨兒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氈就是羽緞羽紗的,十來件大紅衣裳,映著大雪好不齊整。就只他穿著那件舊氈斗篷,越發(fā)顯的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如今把這件給他罷。”
鳳姐的衣服,平兒不經(jīng)鳳姐吩咐就敢私自拿了送邢岫煙,這說明平兒明白鳳姐的心思,知道鳳姐不會怪她。
鳳姐兒笑道:“我的東西,他私自就要給人。我一個還花不夠,再添上你提著,更好了!’眾人笑道:“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愛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氣的,只以東西為事,不顧下人的,姑娘哪里還敢這樣了。”鳳姐兒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還知三分罷了。”
平兒確實懂鳳姐。鳳姐初見邢岫煙時,對她就是欣賞的:
鳳姐兒冷眼敁敠岫煙心性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樣,卻是溫厚可疼的人。因此鳳姐兒又憐他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多疼他些。
鳳姐此人,對喜歡的人一向大方,所以平兒做主拿鳳姐的衣服送她,鳳姐是真心樂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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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但在第五十七回,薛寶釵路上遇到邢岫煙,眼見天還冷,邢岫煙卻不穿棉衣,寶釵馬上就認定鳳姐照顧不周。
“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鳳丫頭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了。”
邢岫煙解釋說:
“因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的把綿衣服叫人當(dāng)了幾吊錢盤纏。”
寶釵知道了這事是怎么安慰邢岫煙的呢?
“你以后也不用白給那些人東西吃,他尖刺讓他們?nèi)ゼ獯蹋苈牪贿^了,各人走開。倘或短了什么,你別存那小家兒女氣,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親后方如此,你一來時咱們就好的。便怕人閑話,你打發(fā)小丫頭悄悄的和我說去就是了。”
大姐啊,邢岫煙這不是明說了錢不夠用,棉衣都拿去當(dāng)了嗎?還要邢岫煙怎么說,要親口開口問要錢才行嗎,還說什么讓小丫頭悄悄和我說。在面前說了都不行,還要小丫頭去說才行?
對此,寶釵的安排是:
“你且回去把那當(dāng)票叫丫頭送來,我那里悄悄的取出來,晚上再悄悄的送給你去,早晚好穿。”
寶釵明知邢岫煙沒錢到要當(dāng)棉衣的地步,卻只是答應(yīng)幫她贖回棉衣,那本來就是薛家的當(dāng)鋪,根本就不用去贖,就拿回來就行了。寶姑娘這就是順?biāo)饲椋挥没ㄒ环皱X。
薛家高光打臉的時刻還真不少。還記得寶玉挨打后,薛姨媽跟寶玉說,“想吃什么只管和我說”,寶玉轉(zhuǎn)頭說想喝蓮葉羹,結(jié)果薛家壓根沒聽說過這個東西。
現(xiàn)在薛寶釵跟邢岫煙說“短了什么只管找我去”,可邢岫煙說了棉衣拿去當(dāng)了,冷得哆哆嗦嗦的。結(jié)果薛寶釵的反應(yīng)呢,別說拿出點錢來幫補一下,就連舊衣服也沒送一件,只說幫忙取回來。
那就是薛家的當(dāng)鋪,連個贖金都不用,順手的事。寶姑娘愿意幫的也就僅此而已了。
就跟她幫助湘云辦螃蟹宴一樣,拿著自家伙計的螃蟹來請客,實際不花一文錢,卻搞得人盡皆知,還搞得賈府欠她人情似的。
贖棉衣的事也是,鬧得湘云黛玉等人都知道了,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做了此等大好事。
平兒送邢岫煙大衣的事,人家拿出去說了嗎,肯定沒說,不然大家都知道鳳姐平兒拿衣服救濟邢岫煙了。若這樣,寶釵也不會一開口就說鳳丫頭辦事不行,說她月錢沒按時發(fā)了吧。
人家平兒顧及邢岫煙的自尊,暗中相幫,寶姑娘綠豆大的事恨不得天下皆知。這就是區(qū)別。
還有,探春送了邢岫煙一個玉珮,人家也沒嚷嚷得眾人周知,倒是專在別人佩戴的物品上用心的寶釵一眼注意到了。
然后寶姑娘又巴巴的教育了邢岫煙一通:
寶釵點頭笑道:“他見人人皆有,獨你一個沒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你一個。這是他聰明細致之處。但還有一句話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于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閑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著,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nèi)缃癖炔坏盟麄兞耍傄簧珡膶嵤胤譃橹鳎槐人麄儾攀恰!?br/>
說什么她們薛家以前也是這樣的,但今時不同往日了,又說等邢岫煙嫁過來后就會發(fā)現(xiàn)這樣的東西她們家里還有一堆。
既然這樣,怎樣就不能送一個給邢岫煙?既然知道人人皆有別人會笑話邢岫煙,怎么探春能想到,處處圓融的薛寶釵卻想不到?邢岫煙可是她未過門的弟媳婦呢,都這么摳搜。
或者不僅是摳搜,是不上心不關(guān)心。當(dāng)初她的舊衣服拿去給金釧釧,因為金釧是王夫人的丫頭,有利可圖,但邢岫煙家境一般人又正直,幫不上她什么,所以就視為等閑人士,并不關(guān)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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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難怪在前面第四十二回中,說到惜春畫畫要用的材料時,寶姑娘也是這番作態(tài)。
寶玉道:“家里有雪浪紙,又大又托墨。”寶釵冷笑道:“我說你不中用!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畫這個,又不托色,又難滃,畫也不好,紙也可惜。......就是配這些青綠顏色并泥金泥銀,也得他們配去。你們也得另上風(fēng)爐子,預(yù)備化膠、出膠、洗筆。還得一張粉油大案,鋪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筆也不全,都得重新再置一份兒才好。”
惜春道:“我何曾有這些畫器?不過隨手寫字的筆畫畫罷了。就是顏色,只有赭石、廣花、藤黃、胭脂這四樣。再有,不過是兩支著色筆就完了。”
你看她說了那么多,是不是覺得她真心幫惜春出主意?那你想多了,她接下來的話會刷新你的認知:
寶釵道:“你不該早說?這些東西我卻還有,只是你也用不著,給你也白放著。如今我且替你收著,等你用著這個的時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著畫扇子,若畫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兒替你開個單子,照著單子和老太太要去。你們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說著,寶兄弟寫。”
寶姑娘長篇大論的說了一通,特別是惜春還說明自己沒有這些畫器。寶釵卻來一句,這些東西我家里都有,但你現(xiàn)在用不著,我先不給你,等你需要用的時候再找我要。
拜托,明明惜春現(xiàn)在就是需要畫畫,需要用啊,不然你列出那一大長串要購買的單子又是為何,就為了顯擺你的能耐嗎?
還來一句“你不早說”,早說晚說又有什么用,壓根就沒打算給惜春好嗎。
后來,惜春到底還得跟賈母申請要購買這些東西:
(探春說)“再四妹妹為畫園子,用的東西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說:‘只怕后頭樓底下還有當(dāng)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來,若沒有,叫人買去。’”(第四十五回)
薛寶釵的做法可真是絕了,跟薛姨媽那是一模一樣。
蘆雪庵賞雪聯(lián)詩時,薛姨媽說本想請客又擔(dān)心賈母身體不便,所以作罷了。賈母說以后有的是機會,王熙鳳也說讓她先拿出五十兩,以后機會合適直接操辦方便。賈母也笑著附和,但薛姨媽只是笑笑沒了下文。
還有賈母幫忙說成邢岫煙薛蝌的親事,賈母問薛姨媽打算給多少謝媒錢。薛姨媽說“縱是抬了十萬銀子來,老太太不稀罕”。那你倒是抬來啊,賈母稀不稀罕是賈母的事,你抬不抬是你的事。然后薛姨媽又是打個哈哈就過去了,再無動靜。
薛家家風(fēng)真是一向如此,所以薛寶釵完全學(xué)到了薛姨媽這一套,什么幫人的事情口頭說說可以,真要拿出實際行動,那沒門。
總的來說,薛家曾經(jīng)有錢過,因此薛寶釵也算是經(jīng)歷過一些富貴,大概知道富貴是啥樣,但是你要她真金白銀拿東西出來的時候,她拿不出來,也不愿意拿。
現(xiàn)在理解了她為什么不直接送衣服給邢岫煙,而只是把當(dāng)?shù)囊路没貋戆桑考热豢梢宰鲰標(biāo)饲椋瑸槭裁匆獜募依锬靡路鲆路梢砸ㄣy子的。
作者說過,“時”寶釵是“小惠全大體”,她一貫的做法就是,用最小的成本,把面子撐起來。“時”就是懂得審時度勢,為自己打算。
至于為何薛家有一堆妝飾之物,她卻拿不出一個送給邢岫煙?
為什么畫畫的東西她全都有,就是不送惜春,非要惜春再去購買?
這些話真真假假,就不能全信了。
她說那么多,無非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博學(xué)和薛家的門面而已。她想要跟賈府聯(lián)姻,薛家當(dāng)然得有點分量,而她更要證明自己出眾,是女子中的翹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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