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作為詞壇巨匠,其偉大之處正在于他打破了“詩莊詞媚”的界限,將豪放的胸襟展露無遺,極大擴展了宋詞境界。
他的有些作品,更是將豪放與婉約的情思完美融合,達到了“剛健含婀娜”的高妙藝術境界。
下面這5首,都是將豪放與婉約風格統一于一體的蘇詞名作,附上簡要賞析,最后再借此總結一下蘇軾詞作的妙處。
1.《望江南·超然臺作》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
試上超然臺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
煙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卻咨嗟。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
詩酒趁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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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以曠達對人生婉約之吟唱。
堪稱是蘇軾婉約與曠達完美融合的典范。
上闋寫景,筆觸極其細膩婉約:“風細柳斜斜”是柔美的春的姿態;“半壕春水一城花”勾勒出繁盛而寧靜的城春畫卷;“煙雨暗千家”則如一幅江南水墨渲染畫,在朦朧中帶出一絲淡淡的愁緒,將春景與千家萬戶的寂寥悄然聯結,婉約無限。
下闋抒情,筆鋒卻陡然一轉,展現出超然的豪放襟懷。寒食后酒醒,本是思鄉情切、最易感傷之時,詞人自然是“咨嗟”的。但他并未沉溺于此,而是以“休對”、“且將”兩個堅決的詞語進行自我疏解。
“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一句,如同一聲充滿生命熱情的號角,將原本可能流向哀婉的愁緒,升華為珍惜當下、超然物外的積極態度。
這里的豪放,不是金戈鐵馬的氣勢,而是一種面對人生逆境的灑脫與通透,于婉約的春愁底色上,畫出了一道明亮豁達的光彩。
2.《八聲甘州·寄參寥子》
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
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
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
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
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
約它年、東還海道,愿謝公雅志莫相違。
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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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風云之氣與知己之情的交響樂。
這首寄贈友人的詞作,氣象恢宏,情誼深長。
開篇“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以錢塘江潮的壯闊景象起興,一股席卷天地的豪邁之氣撲面而來。“幾度斜暉”,將時空無限拉長,引出“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的歷史感,這是一種看透世事變遷的蒼涼豪放。
然而,詞的下闋陡然轉入深摯婉約的友情抒寫。“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記憶中的景色清麗,充滿了與知己同游的美好。“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直抒胸臆,表達了對這份深厚情誼的珍視。結尾用典,雖有離別之悲,卻以“不應回首,為我沾衣”的勸慰作結,在悲涼中透出灑脫。
全詞將宇宙人生的浩嘆與私人情感的繾綣無縫銜接,豪放如海潮,婉約如煙霏,共同鑄就了這首情誼與哲思并重的絕唱。
3.《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云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小注:(1)紞[dǎn]如,指擊鼓聲;(2)鏗[kēng]然,指清亮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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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清夢驚斷后的古今浩嘆!
此詞堪稱蘇軾“以健筆寫柔情”的巔峰之作。
上闋寫景入夢,意境極幽極靜,婉約至極。“明月如霜,好風如水”的比喻清麗脫俗;“曲港跳魚,圓荷瀉露”的細節觀察入微,一片靜謐之中,唯有天籟,營造出空靈寂寞之境。夢醒后“小園行遍”的悵惘,更是將那種追尋幻影的微妙心緒刻畫得淋漓盡致。
下闋則由婉約的懷古幽思一躍而入豪放的哲學沉思。“燕子樓空,佳人何在”三句,一語道破物是人非的悲劇,凝練而沉重。但蘇軾并未止步于傷悼,而是迸發出“古今如夢,何曾夢覺”的喟嘆,將燕子樓的故事、自身的漂泊乃至所有人類的歷史都視為一場大夢。
最后,詞人將目光投向未來,想象后人面對“黃樓”時,亦會發出同樣的浩嘆。這一刻,個人的感傷被置于永恒的時空維度中,獲得了升華,婉約的情思因哲理的穿透力而變得無比深沉闊大。
4.《青玉案·送伯固歸吳中》
三年枕上吳中路。遣黃耳、隨君去。
若到松江呼小渡。
莫驚鷗鷺,四橋盡是,老子經行處。
輞川圖上看春暮。
常記高人右丞句。
作個歸期天已許。
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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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中,有豪邁指點中的溫情記憶。
這首送別詞在灑脫的基調中暗藏深婉的柔情。
上闋的豪放色彩十分鮮明,詞人囑咐友人“莫驚鷗鷺”,體現出與自然相親的雅士風流;“四橋盡是,老子經行處”更是以略帶倨傲和親切的口吻,展現出對舊游之地的熟悉與主人翁般的豪情,境界開闊。
詞的精髓在于結尾陡轉的婉約筆法“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由歸期已定,突然凝視自身,發現所穿春衫仍是愛人所縫,且曾沾染杭州的煙雨。這一細節將宦游漂泊之感、對身邊人的思念、對西湖歲月的眷戀,全部凝聚在一件小小的春衫之上,情感細膩深婉,意象新穎動人。
這突如其來的溫情記憶,如同交響樂中的一段柔板,讓前面的豪邁指點有了情感的根基和溫度,實現了豪放之氣與婉約之情的完美統一。
5.《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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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堪稱宇宙意識與人倫情懷的完美合一!
這首中秋詞是蘇軾詞藝的最高代表之一,完美體現了豪放與婉約的融合。
“把酒問青天”的起筆充滿浪漫主義的豪放想象。“乘風歸去”與“高處不勝寒”的矛盾,則是對出世與入世這一終極命題的深邃思考,氣象萬千。
下闋筆觸由天上回落人間,細膩描繪月照無眠的相思之情,婉約柔美。“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是對人生遺憾的深刻洞察與坦然接受,是一種理性的豪放。最終,所有情感與哲思都收束于“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一溫暖的祝愿中。
6.蘇詞的豪放與婉約
蘇軾在中國詞史上的卓越貢獻,在于他徹底打破了“詞為艷科”的藩籬,但并非簡單地以詩為詞、以文為詞,而是將士大夫的襟懷、哲人的思辨與詞體固有的深美閎約之特質相結合。
其實,蘇軾詞中豪放與婉約的統一,并非簡單的風格雜糅,本質上是其人格的體現!
蘇軾既有“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的豪邁灑脫,也有“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深婉沉痛。他從不拘泥于一格,而是根據情感表達的需要,將兩種風格自然融合,從而極大地拓展了詞的藝術表現力,達到了“詞品與人品”的高度統一。
蘇軾詞中的婉約情感是真實而深刻的,但他總能從一己之悲歡中跳脫出來,或以“詩酒趁年華”的現世熱愛,或以“古今如夢”的哲學超脫,或以“千里共嬋娟”的博大祝愿,為婉約的情感找到一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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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用以表現婉約情感的筆法,往往是清空、疏朗、健朗的,而非濃艷、綿密、柔靡的。如“明月如霜,好風如水”、“空翠煙霏”等等,景色清麗,意境空靈,即便是寫“綺羅香澤”,也如“春衫針線”般,以雅潔出之。
同時,他在抒發豪情哲理時,又常以具體意象(如江潮、明月、春水)為載體,避免空疏的叫囂。這種藝術上的處理,使得兩種風格不再是油與水的關系,而是水乳交融,形成了其詞特有的“清雄”風貌。
所以,蘇軾詞中豪放與婉約的統一,是其人格、深邃哲思與高超藝術的必然結果。這兩種看似對立的風格在蘇軾筆下相得益彰,共同成就了其博大境界,可以說,將詞這一文學體裁提升到了與詩并駕齊驅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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