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0月17日,日本前首相村山富市逝世,享年101歲。作為“55年體制”后少有的社會黨首相,他的政治生涯始于工人自治工會,先后擔任大分市議員和大分縣議員,是典型的“工人貴族”型政治家。出身平凡、語言樸實的他,從不以權謀勢,也未形成明顯的政治派系,卻在日本政治轉型的關鍵節點上,成為時代變遷的見證者。
01
1993年,日本自民黨長期執政的“55年體制”瓦解。次年,旨在重獲政權的自由民主黨(時任總裁河野洋平)迅速調整策略,與長期在野的日本社會黨(時任委員長村山富市),以及新興的新黨先鋒(時任代表武村正義)達成協議,組建聯合政府,即著名的“自社先聯合政權”(LDP-SDP-Sakigake Coalition)。彼時社會黨在眾議院僅有約70席,按憲政慣例,村山富市幾乎不可能出任首相。但為重返執政,自民黨需要一個“無害的首相”,而社會黨則希望在理念上留下痕跡。于是,社會黨內溫厚穩健的委員長村山富市,在出乎本人意料的情況下被推舉為首相。村山后來回憶:“這樣的政權能成立,本身說明歷史在召喚某種角色。”
小澤一郎批評此舉為“野合政治”,但從政治史的角度看,村山內閣實際上是冷戰格局崩潰后的產物。柏林墻倒塌、蘇聯解體,日本國內“革新與保守”的政治對立亦失去意義。村山內閣登臺,標志著意識形態對抗時代的終結,同時也成為自民黨回歸權力中心的前奏。
執政伊始,村山即作出重大轉向:首先在國會明確承認自衛隊與《日美安保條約》的合法性,結束了社會黨長期堅持的“自衛隊違憲論”。他在演講中坦言:“安保體制是必要的,自衛隊亦符合憲法。”這一表態贏得自民黨陣營的掌聲,卻也宣告社會黨傳統理念的終結。
02
出任首相后,村山訪問了東南亞諸國。他坦言:“各國表面上對日本友好,但私下仍存疑慮——日本是否會再次成為軍事大國?是否真正反省了過去的戰爭?”這種微妙的“信任缺口”,促使他認識到:沒有明確的政府態度,日本難以重新贏得亞洲的信任。彼時正值戰后五十周年的關鍵節點,村山深知,戰后政治遺留的“歷史認識問題”——即日本對亞洲戰爭責任的反省——已成為國內外必須解決的課題。于是,他在三黨政權合意中提出一項特別條款:對過去戰爭進行反省與總結,并設立“戰后五十年問題項目組”(50年問題プロジェクト)。
1995年6月9日,眾議院表決《以歷史為教訓,重申和平決心的決議》(「歴史を教訓に平和への決意を新たにする決議」),但由于自民黨議員缺席較多,決議未能通過。此事令村山深感不安,面對國內保守勢力與亞洲鄰國的歷史壓力,他決定在 戰爭結束50周年 以首相名義發表一份“終戰紀念談話”——即后來被稱為 “村山談話” 的文件,為日本的戰爭責任劃下政治句號。
“村山談話”的醞釀過程極為艱難,“反省日本在戰爭中的侵略與殖民統治責任”倡議隨即在國內引發強烈震蕩。自民黨內部存在明顯抵觸,不少議員主張“無需再道歉”。多方艱難協調之下,最終形成由官房長官五十嵐廣三主持起草,學界與內閣官員反復推敲的最終文案。村山甚至親自向時任通產大臣的橋本龍太郎征詢意見,對方建議將文中“終戰”與“敗戰”統一為“敗戰”,以示歷史的誠實。
1995年8月15日戰后五十周年紀念日,村山召開內閣會議表示:“社會黨委員長成為首相,卻連這樣的聲明都不能發表,那就毫無意義。”言外之意——若談話遭否決,他將辭職以示負責。新任官房長官野坂浩賢也表態:“若閣僚反對,將立即啟動罷免程序。 ” 最終,在古川貞二郎官房副長官宣讀文本后,全體閣僚,包括被視為鷹派的江藤隆美、平沼赳夫、島村宜伸等自民黨議員,無人發言。談話即以全票一致通過,正式以“戰后五十周年終戰紀念談話”名義發表——史稱“村山談話”。
“村山談話”明確指出:
殖民統治和侵略給許多國家,特別是亞洲各國人民帶來了巨大的損害與痛苦。……謹此再次表示深刻的反省與由衷的謝罪。
這是戰后日本政府首次以“侵略”、“殖民統治”兩詞公開描述日本戰爭行為,也第一次明確表達“道歉”與“反省”。其政治意義在于:將原本社會黨主張的歷史責任意識,正式納入國家政策框架之中,使其超越黨派,成為對外關系與對內教育的基準。
然而,這份談話并非沒有代價。談話發表后,日本國內出現不同反應。保守派認為,日本在戰后已進行賠償與道歉,不必再反復自責;而左翼與亞洲各國則認為,態度雖然值得肯定,但措辭仍顯得過于溫和。村山本人在國會答辯中又表示“日韓合并條約在當時國際法上是合法的”,此一表述被批評為態度曖昧,使其在韓國、中國兩國同時遭遇批評。1995年大阪APEC會議上,村山遭到了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與韓國總統金泳三“冷遇”,暴露了“道歉外交”的兩難處境——既難以滿足周邊國家要求,又觸及國內保守勢力的底線。
盡管如此,“村山談話”仍被視為戰后日本對歷史問題的道義轉折點,橋本、小淵、小泉、菅直人、安倍乃至岸田,皆在不同場合表明“繼承其精神”。“村山談話”成為日本政府歷史認知的主干文件,也奠定了此后外交表態的基調。
在口述史《村山富市的證言錄》中,村山回顧道:
當時日本國內對于戰爭的是非并無統一見解。我們希望通過一份政府聲明,為戰后五十年的歷史作結。亞洲各國對此給予肯定,也成為國際社會的共識。
他承認,部分日本人認為“日本是被迫卷入戰爭”,但他強調:
無論出發點如何,日本確實在亞洲推行了侵略與殖民統治。我們必須直面歷史,以謙虛與反省贏得信任。
關于內閣通過的過程,他回憶說:
那天閣僚們沉默地聽完全文,沒有任何異議。村山談話雖然以我名字命名,但這并非個人聲明,而是政府的正式方針。國會無法全票通過,我們就用內閣決議來完成,這也更加凸顯了“村山談話”的重要。
03
1995年也是災難頻發之年,1月17日突然發生的阪神大地震,造成逾6000人死亡,數十萬人無家可歸的后果。村山被指“決斷遲鈍”,造成 政府反應遲緩、協調失序。 面對輿論壓力,村山沒有推卸責任,而是公開反省:“我們沒有預想到那樣規模的災害,也沒有形成中央與地方的應急機制。”他的誠懇態度雖未能挽回政治支持率,卻體現出一種道德上的清醒。
同年3月20日,奧姆真理教發動東京地鐵沙林毒氣襲擊,震驚全國。村山果斷授權警方全面搜查,并強調“以信仰為名的暴力,決不能被民主社會容忍”。這場危機使日本社會第一次直面“宗教極端與國家權力”的界限問題,村山在困境中展現出冷靜與克制。
這兩場事件成為村山政權轉折的節點。他后來回憶:“那一年,日本的政治從‘理念’跌入‘現實’。我們既要面對災害、也要面對人心的恐懼。”
1996年1月,村山辭去首相職務,政權交由自民黨的橋本龍太郎。此后社會黨改組為社會民主黨,黨勢迅速衰落。村山被視為“犧牲社會黨換取聯合政權穩定”的象征人物。然而,從歷史角度看,村山的存在具有獨特意義——他是日本政治“溫情與反省”的最后代表。他沒有野心,不善權謀,卻在關鍵時刻承擔了國家的道義表達。
04
“ 村山談話 ”的出現,使戰后日本在歷史認知上完成了制度化的反思,也為亞洲關系留下了一個可供延續的框架;但與此同時,它也揭示了日本社會在面對過去時的根本矛盾——既想擺脫歷史負擔,又無法否認其存在。
村山富市的一生,介于理想與現實之間;他的失敗,是一個時代的必然,他的談話,卻成為日本政治良知的象征。他代表的不僅是社會黨最后的身影,更是那種“政治可以帶著人情與誠意”的信念。
村山富市的離世,一定程度上意味著戰后日本政治倫理傳統的終結——在強人政治、民粹政治之后,他的溫和與遲疑,也許更值得被后人記住。謹以此紀念村山富市先生。
版權聲明:本次特稿由 日本評論編輯部 撰寫,圖片均篩選摘自公開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本公眾號刪除!
日本評論,立足區域,放眼全球
請大家關注公眾號、轉發、點評分享。▼
日本評論 公眾號旨在為學界同仁提供交流平臺,傳播知識,交流思想,啟迪智慧。歡迎各位學界同仁向公眾號賜稿。會議資訊、散文、隨筆、論文均可。我們的郵箱zhanghongming@sxu.edu.cn,期待您的來稿!(如有版權問題,請聯系我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