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雅西高速石棉服務區(qū)的臺階上，一個赤裸的孩童正用舌頭舔舐散落的食物，黑黢黢的身體伏在地面，蓬亂的頭發(fā)粘在額角。
文明社會里，上演著進化論的倒帶。
網(wǎng)友把這段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用了類犬、野人孩/子這樣的詞。
視頻里的孩子不只舔食，還四肢著地在地上爬行奔跑，皮膚因為長期裸露顯得粗糙，與服務區(qū)里穿沖鋒衣的旅人形成刺目的對照。
報警電話很快撥通，四川警方趕到時，確認孩子的父母都在身邊，一家人開著房車從云南過來：
沒發(fā)現(xiàn)違法犯罪痕跡。
云南大理南澗縣無量山鎮(zhèn)當?shù)厝苏J出，這是新政村那戶特殊的人家。
鎮(zhèn)政府的工作人員說，孩子父親是本地村民，母親籍貫在：
北京。
家里條件不錯，有房車，經(jīng)常外出旅游。
民政部門早有印象，這對夫婦堅持“回歸自然”的教育理念，兩個孩子都沒落戶，之前幾次上門幫扶，都被擋了回來，理由是：
教育自由。
所謂教育自由，有時是傷害的遮羞布。
這樣的教育自由，讓人想起另一個被流量包裹的孩子，瑤一瑤。
這個4 歲的網(wǎng)紅，靠著萌態(tài)吸粉2000多萬，卻在一則視頻里摔得號啕大哭，鏡頭后的母親沒第一時間安撫，反而：
邊拍邊笑。
更諷刺的是，類似摔倒、出糗的橋段在她賬號里反復出現(xiàn)，3歲時體重就達71 斤，卻還被鼓勵：
吃夠100個草莓拍視頻。
家長嘴上說記錄成長，可當孩子的疼痛成了流量密碼，成長早已變了味。把孩子的狼狽當看點，是父母最卑劣的創(chuàng)作。
事件發(fā)酵的第二天，南澗縣網(wǎng)信辦終于打通了孩子父親的電話。
電話那頭只傳來一句：
這是我們的生活方式，其他人無權干涉。
隨即就被掛斷，再打便是關機。
就在官方尋找這家人時，網(wǎng)友已經(jīng)扒出了夫婦二人在外網(wǎng)注冊的“小猿泰山”賬號。里面全是這個野人孩的日常，爬樹、生食、赤身奔跑，部分視頻播放量超百萬，還能看到打賞按鈕在畫面角落閃爍。
流量的味道，比地上的食物更誘人。
賬號里藏著更直白的牟利痕跡：夫婦倆曾開直播售賣“自然教育課程”，標價：
2980元。
宣稱能教出返璞歸真的孩子。
無量山鎮(zhèn)政府很快回應，說不存在利用孩子直播牟利的情況，但沒人能解釋那些視頻和課程的由來。
當親子關系變成供需關系，孩子就成了待售的：
商品。
這種待售的邏輯，早就在綜藝圈上演過。
阿拉蕾4 歲時參加《爸爸去哪兒》，對著鏡頭說出我要賺錢養(yǎng)弟弟。稚嫩的聲音里滿是成人世界的算計。
走紅后，她的行程排得比成年人還滿，代言、綜藝、商演一個接一個，本該在幼兒園畫畫的年紀，卻要對著鏡頭背誦臺詞、配合擺拍。
家長說尊重孩子意愿，可一個連賺錢含義都沒弄懂的孩子，哪來的意愿可言？
用孩子的童真換通告費，是對童年最粗暴的掠奪。
《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十七條明確寫著：
監(jiān)護人不得虐待未成年人，禁止利用未成年人乞討或從事其他有害其身心健康的活動。
如果小猿泰山賬號的內容屬實，這對父母的行為已經(jīng)：
踩到了法律的紅線。
更嚴重的是《刑法》里的虐待被監(jiān)護、看護人罪，對未成年人情節(jié)惡劣的虐待，最高可判三年有期徒刑。
法律的尺子，有時量不準人性的灰度。
這個時代的孩子早早就成了被觀看的標本。那
那些讓3 歲孩子吃夠100 個草莓的吃播賬號，那些教唆雙胞胎互毆拍視頻的父母，還有眼前這個被打造成野人的孩子、被迫成熟的阿拉蕾、被消費狼狽的瑤一瑤……
本質上都是同一套邏輯：把童年拆解成：
流量的零件。
哪個片段能博眼球，就把哪個片段放大、重復，直到榨干最后一點價值。
南澗縣婦聯(lián)的工作人員說，現(xiàn)在多部門已經(jīng)聯(lián)合起來找這家人，重點要查孩子的身心健康狀況。
我們總在討論教育方式，卻忘了教育的前提是：
愛。
有人拿“野人孩子” 母親的北京籍貫做文章，說她見過世面，自有考量。
可學歷和出身從來不是人性的保鮮膜，就像那些讓換牙期孩子帶貨的家長，那些逼孩子穿成人衣服拍短視頻的父母，他們未必不懂童年寶貴的道理，只是在流量能變現(xiàn)的誘惑面前，選擇把孩子推到前面。
《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一百零八條寫著，監(jiān)護人嚴重侵犯未成年人權益的，法院可以撤銷監(jiān)護權。
但現(xiàn)實中，要走到這一步，往往要等孩子出現(xiàn)心理問題、身體受損，付出更沉重的代價。
到底誰能救救孩子？
撤銷監(jiān)護權的法條，不該是孩子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這個在高速服務區(qū)被拍攝的孩子，他不會知道自己的赤裸身體成了別人的談資。
阿拉蕾不會明白，賺錢養(yǎng)弟弟”的臺詞背后，是父母對利益的算計。瑤一瑤也不會懂得，自己摔倒的哭聲，在家長耳里可能是爆款視頻的前奏。
他們只是用最本能的方式活著，卻成了流量時代最荒誕的注腳。
當生個孩子變成做個賬號，親情便成了最昂貴的贗品。
現(xiàn)在，野人孩子一家又消失在了公路上，手機依舊關機，房車不知駛向何方。網(wǎng)友還在爭論，平臺上的萌娃賬號依舊更新不斷。
那些想要生孩子的人，或許該先問問自己：是想多一個親人，還是多一個變現(xiàn)的工具？
前者會在孩子摔倒時立刻扶起，會在孩子餓時遞上干凈的食物，會讓孩子穿著溫暖的衣服奔跑；后者才會讓孩子在臺階上舔食，才會把孩子的狼狽拍下來。
法律能懲罰惡行，卻喚不回被透支的童年；輿論能譴責不堪，卻擋不住逐利的腳步。
最后只剩下一句最樸素的話語：
如果不是因為愛，請不要讓一個生命來到這個世界。
文｜蛙蛙和洼
圖片來自動畫《人猿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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