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窗外的銀杏又黃了，金箔般的葉子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極了那年你為我別在鬢角的銀杏花。二十年了，這座老宅的磚縫里依然藏著我們的故事，那些被歲月揉皺又撫平的細節，在某個起風的清晨突然變得清晰。
記得你總愛在晨光熹微時煮一壺陳皮普洱，茶香裹著晨霧在雕花窗欞間流轉。我蜷在藤椅里看你用銀匙攪動琥珀色的茶湯，你說這茶要熬夠三道才出真味，就像感情要經年累月才能沉淀出醇香。那時我不懂，只顧著數你鬢角新添的白發，如今才驚覺，那些被我們當作日常的晨昏，早已成了最珍貴的琥珀。
去年深秋，我在整理舊物時翻出你手寫的菜譜。泛黃的紙頁上，墨跡被歲月暈染得有些模糊，但"糖醋排骨要放三顆冰糖"的字樣依然清晰可辨。記得你總說我做的菜少點滋味，卻偷偷把調味秘訣寫在紙片上夾進我的食譜。此刻看著這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忽然明白最深情的告白往往藏在生活的褶皺里。
前日路過城西的戲院，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已經生銹。那年我們擠在最后一排看《牡丹亭》，你偷偷把溫熱的烤紅薯塞進我手里，滾燙的溫度透過粗布手套直抵心尖。散場時雪下得正急，你解下藏青色圍巾裹住我，自己卻任由雪花落滿肩頭。如今戲院的燈籠早已熄滅，但那個雪夜的溫暖，始終在我掌心縈繞。
最近常夢見老宅的天井，雨水順著青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細密的鼓點。你坐在廊下繡并蒂蓮的枕套，銀針在絲絹間穿梭如蝶。我數著你鬢角的銀絲，你笑說這是歲月賞的勛章。如今枕套上的蓮花依然鮮艷，可繡花的人已在云朵深處織就新的錦緞。
生命最動人的部分，或許就是這些被時光浸透的碎片。它們不像玫瑰那樣灼目，卻如陳年普洱，在歲月里慢慢發酵出綿長的回甘。當我在某個黃昏看見晚霞染紅天際，當我在雨夜聽見檐角風鈴輕響，總會想起你說過的話：愛不是驚濤駭浪，而是細水長流里始終相握的雙手。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一地，我拾起一片夾進詩集。那些被我們反復摩挲的時光，終將在記憶里長成不老的樹，年輪里刻滿溫柔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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