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的《循吏列傳》所寫的,是“循吏”這樣一類特殊的人群。“循吏”的吏,就是官吏的吏。我們都知道,在中國古代,很長的時間里,官和吏,是兩種不同的人,官是官員,吏則是公務員,在傳統社會里,那是兩個互為關聯,卻很不相同的階層。但是,在司馬遷的時代,官和吏這兩個詞,卻還沒有那樣明確的階層指向,在很多時候,它們指的是同一個階層,所以《史記》的這篇《循吏列傳》,其中的吏,就是官;從篇中所舉的例子看,那些吏,還大都是丞相一級的高官。
那么什么是“循吏”呢?《循吏列傳》開卷就是一段“太史公曰”,可以看作是司馬遷本人對“循吏”的一個基本解釋。這段“太史公曰”是這樣說的:
法令所以導民也,刑罰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備,良民懼然身修者,官未曾亂也。奉職循理,亦可以為治,何必威嚴哉?
這段話,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法令是用來引導民眾的,刑罰是用來禁止奸邪的。即使文的法令和武的刑罰都不具備,善良的民眾還是有所畏懼而注重自身修養,是因為官僚階層還沒有亂。官員奉公守職,處事依循常理,也可以成就國家和地方治理,哪里一定要施行威儀嚴刑才行呢?據此我們可以知道,司馬遷所謂的循吏,就是“奉職循理”的官員,簡單地說,也就是守規矩、有底線的官員。
這樣的官員,司馬遷在《循吏列傳》里寫了五位,依次是楚國的孫叔敖、鄭國的子產、魯國的公儀休、楚國的石奢和晉國的李離。這五位都是春秋時候的名臣,《循吏列傳》所記他們的事跡,有不少跟司馬遷之前的一部西漢名著《韓詩外傳》所記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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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江戶時代翻明刻本《史記·循吏列傳》書影
這五位循吏中,名氣最大的是大家相對熟悉的鄭國丞相子產。但在《循吏列傳》里排次第一,司馬遷花筆墨也最多的,不是子產,而是楚國丞相孫叔敖。
據《循吏列傳》記載,孫叔敖原本是楚國的一個普通讀書人,碰到了一位貴人,把他引薦給楚莊王,讓他接自己的班,做楚國的丞相。結果這位孫叔敖丞相才上任三個月,楚國就出現了舉國上下和諧團結的可喜景象,百姓都以生活在楚國而倍感快樂。
接著《循吏列傳》的孫叔敖傳部分講了兩個故事:一個是莊王改革貨幣制度,百姓不便,商界體驗槽糕,很不適應,孫叔敖體察下情,勸楚莊王回歸舊制,終于使市場復歸平靜;另一個是孫叔敖運用迂回戰術,幫助楚莊王實現交通運輸制度改革。這第二個故事涉及楚國當時的車制和門規,需要作一點解釋。
說是楚國老百姓的習俗是喜歡“庳(bì)車”,也就是底盤低矮的車。楚王呢,認為這種底盤低矮的庳車對拉車的馬來說很不方便,所以就想發個文件,讓全國都把車改成高底盤的車。這個時候丞相孫叔敖就出來勸楚王,說:“文件發了很多,老百姓都不知道走哪條路了,這樣不好。大王您要是一定要推行高底盤的車,為臣我向您請求,讓我教城鄉各處讓他們把門梱(kǔn)加高。乘車的人都是君子,君子不會經常下車的。”楚王一聽,哎,這主意不錯,就同意了。過了半年,孫叔敖的辦法果然奏效,老百姓都自個兒把車的底盤加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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軺車畫像磚(復制品)
《循吏列傳》里的這個故事,邏輯是很清楚的。但問題還是有,而其中的關鍵,就在那個“梱”字上。
什么是“梱”?一般的解釋,“梱”就是門檻。但是如果“梱”就是門檻,那么門檻增高之后,無論車的底盤增高多少,車還是過不去,因為車是要靠車輪前行的,而在有高門檻的門跟前,除非撤了門檻,車是不可能翻越的。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梱”呢?我們查一查東漢許慎編的著名字典《說文解字》,就可以知道,在漢代,梱、橛、(niè),這三個漢字,在指稱與門相關一個構件上,意思是相同的;門梱、門橛和門,指的都是同一樣東西,就是豎在大門中央的短木。
在楚國,這根豎在大門中央的短木,原本應該是很低矮的,所以楚國百姓喜愛的底盤低矮的車,可以暢行無阻;后來楚王采納孫叔敖的建議,加高了城鄉門樓前原本低矮的門梱,這就倒逼楚人的車輛,不得不加高底盤,否則車主人坐車到門前,就不得不下車,由人抬著車過門梱了。
楚莊王時代是春秋中葉,當時低矮的“庳車”,現在已經難覓蹤影了。但之后被加高了底盤的高車,今日楚國考古中屢有發現,像河南淅川下寺春秋晚期楚墓二號墓二號坑2號車的輪徑有118厘米,淮陽馬鞍冢戰國楚墓出土的車輛輪徑有136和146厘米,可見孫叔敖的極具智慧的建議在楚國實現的普遍程度。
而最堪玩味的,是《史記·循吏列傳》里所記的孫叔敖的這個故事,背后還有一個一般人不知道的背景,那就是《荀子》的《非相》篇里所寫的一段話:“楚之孫叔敖,期思之鄙人也。突禿長左,軒較之下,而以楚霸。”意思是楚國的孫叔敖,是期思這個地方的一個下等人,頭上禿發,左臂還比右臂長,人很矮小,比車前的直木和橫木都要矮,就是這么一個其貌不揚的人,卻讓楚國稱霸一方。如果《荀子》的這段話是紀實的,那孫叔敖應該是堅持保留“庳車”的低底盤,才是最合乎自身出行特性的邏輯選擇,但他居然選擇了相反的對自己不利的方向。而如果我們把《荀子·非相》篇里描寫孫叔敖長相的那四個字“軒較之下”,跟《循吏列傳》所記孫叔敖主動獻計增高門梱,改良“庳車”,兩者結合起來看,這位小個子的春秋循吏形象,是不是又高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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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叔敖
所以太史公在《循吏列傳》孫叔敖傳的末尾,借了傳說中孫叔敖的丞相官位三次得到又三次失去的傳說,特意發議論,說孫叔敖最大的本事,是“不教而民從其化”,也就是并沒有發布什么行政命令,老百姓就自覺地跟隨他指引的路線走了——為什么孫叔敖能有如此大的能耐?就是因為他不自私,守規矩,有底線。
《循吏列傳》所記的這五位循吏中,最好玩的是魯國博士公儀休。
公儀休也是一位丞相,魯國的丞相。按照《循吏列傳》的說法,他的為官主張,是“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就是拿國家工資的官員,不能跟下面的老百姓爭利;獲得了利益大頭的一方,不可以再榨取小的一方。
這位公儀休丞相最有意思的故事,是因為喜歡吃魚,有人拿了魚來作為禮物相贈,他卻不接受。對方納悶了,說:“我是聽說您老特別喜歡吃魚,才送您魚的,您干嘛不接受呢?”丞相的回答很有水平,說:“正因為我特別喜歡吃魚,所以不能接受你的贈品。現在我做著丞相,自個兒就供得起魚;今天我要是接受你送的魚,而被免了丞相,那以后還有誰會再來給我供魚呢?所以我是不能接受你送的魚的。”
公儀休的話,是說得很輕松的。但他背后的指向,卻是十分地嚴肅。因為它同樣顯示了個人守規矩、有底線的為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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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拍書影
《循吏列傳》所記的五位循吏中,引起后世爭議的,是名列最后兩位的石奢和李離。
石奢是楚昭王時代的丞相,平時為人剛正廉潔正派,從來不阿諛奉承,也從不回避問題。有一回石丞相到下面視察工作,半路上遇到了個殺人犯,這丞相大人也加入到了追犯人的行列里。犯人最后是逮著了,不過不是別人,就是石丞相他爸。怎么辦呢?這位石奢石丞相的做法是:放了老爸,但把自己抓起來;同時派人代他向楚王匯報,自我檢討,說自己不忠不孝,罪該萬死。楚王呢,自然是放他一馬,說:“你追了犯人,但沒追上,不該判罪,你就干你的正事吧。”沒想到這石奢回復楚王說:“不隱藏自己父親的過失,不是孝子;不遵奉君王的法律,不是忠臣。大王您赦免了我的罪責,那是主上的恩惠;但我甘愿伏法而死,是做臣子的職責。”最后他竟然不接受楚王的命令,自己抹脖子自殺了。
李離的故事,跟石奢頗為相似。說這位李先生,是晉文公時代負責司法刑獄的長官。因為誤聽傳聞而錯殺了人犯,就把自己抓起來,要判死刑。晉文公得知后,說:“官有貴賤,罰有輕重。下屬有過錯,不能算是你的罪責。”李離卻說:“為臣我是一眾司法官員的領導,但并沒有讓位給下屬;工資也很高,但并沒有跟下屬分享獎金。現在因為誤聽傳聞而錯殺人犯,卻要把罪責推給下屬,這是從未聽說過的事。”堅決不接受晉文公的命令。晉文公不高興了,反問李離:“你既然認為自己有罪,那寡人我是不是也有罪啊?”李離呢,典型的一根筋,說:“理有法,失刑則刑,失死則死。文公您因為臣下我能聽微決疑,所以讓我做司法刑獄長官。現在誤聽傳聞錯殺人犯,罪就該死。”最終還是不接受晉文公的命令,伏劍自殺。
因為《循吏列傳》的石奢傳和李離傳兩部分,重點都不在石、李二人的政績,而是寫他們面對兩難處境時的選擇,所以后代就有學者認為,這兩位算不得循吏。像明代的陳仁錫,就說石奢、李離二人“未見為循吏”,也就是沒看出來他們二位像是循吏。
那么,在入選人數極為有限的篇幅里,司馬遷為什么要把石奢和李離這兩位似乎跟“奉職循理”主題有點遙遠的官吏選進來呢?
這就要說到《史記》最后的《太史公自序》里,有關《循吏列傳》的解題了。在《太史公自序》里,司馬遷是這樣寫的:“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無稱,亦無過行。作《循吏列傳》第五十九。”這其中的“奉法循理”,在《循吏列傳》的公儀休傳里出現過,跟前面引用過的“奉職循理”是同樣的意思;“不伐功矜能”,意思是不以自己有功、有能力而驕傲。而其中跟我們讀到的《循吏列傳》畫風最不合的,是“百姓無稱,亦無過行”這八個字,它消極地刻畫出循吏的一般特征,是他們在百姓口中并不被稱頌,但是也沒有犯什么過錯。不過,如果我們把《循吏列傳》的正文,跟《太史公自序》的這一解題結合起來讀,其中的意蘊,就頗耐人尋味了。
一面在說循吏可以是“百姓無稱”,另一面卻把被列入循吏代表的子產,治理鄭國二十六年后,死了,引來成年人嚎啕大哭,老人像小孩似的啼哭的悲愴場面,刻畫得入木三分,甚至還直接引用了當時人的話:“子產去我死乎!民將安歸?”意思就是:子產真的離開我們死了嗎!老百姓還有誰可以依靠啊?
一面在說循吏應該是“亦無過行”,另一面卻特意寫了一位有“過行”的司法刑獄高官李離,因為誤聽傳聞錯殺人犯,為追求公正,把自己抓了起來,判了死刑,即使有晉文公寬解,依舊不接受君命,而持劍自殺。
《循吏列傳》用這種不循常理的寫法,尤其是寫循吏們對于為官底線的極端重視,底線在他們的眼里甚至高于生命,以此來凸顯忠于職守、依循常理的官員難能可貴,應該說是司馬遷精心安排的結果,而絕不是選擇的不當。
因此就要提到一個歷來有不少人已經指出的《循吏列傳》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那里面作為循吏代表的,都是春秋時期的官員,司馬遷身處的漢朝,是一個官員都沒有入選的。與此相應,在《史記》七十列傳中,還有一篇《酷吏列傳》,那里面寫的,卻都是漢朝的官員。因此就有人推測,太史公之所以在《循吏列傳》和《酷吏列傳》里有這樣的選擇,是用了一種特殊的方式,對自己身處的漢武帝時期的官員和官場政治,作鞭辟入里的批判。果真如此嗎?我們之后講《酷吏列傳》時再討論。
(摘自《眾生:〈史記〉的列傳》,為便閱讀,注釋從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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