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起底蘇氏家族

范仲淹《岳陽樓記》開篇第一句話，信息量就很大。他寫的是：“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慶歷四年，即公元1044年。這一年，范仲淹正大力推行新政，滕子京作為他的盟友兼改革干將，卻在對西夏的戰(zhàn)事中，被御史臺定性為“貪污犯”。

御史臺的主管官員為御史中丞王拱辰，此人一向不支持慶歷新政。滕子京被貶出京，正是王拱辰的“杰作”。但王拱辰還不滿意。就在這年秋天，憑著一場飯局，他又將一位改革派青年才俊逐出朝廷，永不敘用。

這個倒霉蛋，是《滄浪亭記》的作者蘇舜欽。

滕子京被趕出汴京那會兒，蘇舜欽正在帝都的進奏院上班。這個部門的職責，大抵類似今天的駐京辦。只不過，宋朝的進奏院除了設(shè)置各地所屬的進奏官外，還有一名京官，負責總監(jiān)進奏院事務(wù)。蘇舜欽就是這里的一把手。

金秋九月，正值一年一度的“賽神會”，在京各部衙門按慣例都得請客吃飯。進奏院是個清水衙門，為了讓同僚們吃好喝好，剛上任的蘇舜欽命人依照往年慣例，將衙門里用剩的一些廢紙、舊邸報等，拿去賣錢。同時，他自掏腰包，充作酒錢。

就在同僚幾個人推杯換盞間，一則“蘇舜欽利用職權(quán)，大搞公款吃喝，召妓作陪，丑態(tài)百出”的花邊新聞，被王拱辰整理好送到了宋仁宗手里。

隨后，蘇舜欽在一向提倡節(jié)儉的宋仁宗面前，繳了印，丟了官。

▲蘇舜欽的詩及其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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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吃酒而出事，在蘇氏家族中，蘇舜欽絕對不是第一人。他的爺爺蘇易簡，就是喝酒給喝死的。

作為蘇家名揚宋朝宦場的開端，蘇易簡少年成名。太平興國五年（980年），年僅23歲的他，便拿下了當年科舉考試的狀元。

要知道，這次科舉有北宋第一“龍虎榜”之稱，寇準、王旦、李沆、向敏中等日后赫赫有名的宰輔之才，都是這一科的舉子。

▲寇準。圖源：影視劇照

蘇易簡來自蜀地，為梓州銅山（今四川省德陽市中江縣）人士。他出身書香門第，家族自稱源自西漢典屬國蘇武。其祖上蘇綽、蘇威、蘇夔、蘇亶、蘇瓌、蘇頲等，都是載入史冊的南北朝、隋唐名臣。在蘇舜欽的文集中，也有“隋唐之際多偉人，六葉之內(nèi)，四至大丞相，襲封邳許”的形象記載。

由于銅山蘇氏數(shù)世“習作詩書，善屬詞賦”，所以尚在垂髫之年，蘇易簡便跟在父、祖身后苦讀詩書，陶冶情操。

蘇易簡的祖父蘇寓是蜀地小有名氣的儒者，以善讀《左氏春秋》《漢書》聞名。蘇易簡的父親蘇協(xié)雖不及乃父優(yōu)秀，但家族基因傳承良好。人長得夠帥之余，還“操行明潔，所學博大”。蘇協(xié)耀眼的光輝，很快得蜀地一代名士薛鍨的賞識，成了薛家的乘龍快婿，并與其女薛氏誕下獨子蘇易簡。

薛氏自幼秉承家族門風，“通經(jīng)史，曉禮儀”。她對蘇易簡的教育，頗有孟母之風。史載，在蘇易簡成名后，宋太宗曾召薛氏入宮，向其請教如何教育孩子的問題。薛氏答：“幼則束以禮讓，長則教以詩書。”

蘇易簡“十歲誦五經(jīng)，屬詞賦，名傳京師”，22歲應(yīng)舉，以一篇三千余字長文，直擊宋太宗內(nèi)心，成功登頂北宋第一“龍虎榜”榜首，力壓天下文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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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制創(chuàng)立的初衷，就是為了讓更多飽學之士，經(jīng)過公平競爭，最終為國家所用。蘇易簡以文章力壓寇準、王旦等人成為狀元，自然深受朝野廣泛關(guān)注。

在循例任職地方后不久，他便被召回京師，長期供職東宮備策顧問，并替宋太宗起草各類詔書。

寫文章對蘇易簡來說，難度不高，但起初他對官樣文章并不得要領(lǐng)，好在他為人足夠機靈，因此，之后宋太宗每每讓他及時起草詔書，總能得到滿意的結(jié)果。

蘇易簡每逢作文必喝酒，而且，逢喝必醉。宋太宗擔心他發(fā)揮失常，只好做起了類似慈父般的“勸酒”角色，曾專門寫了《誡酒》《勸酒》兩詩賜給蘇易簡，讓他只要想喝酒，就掏出這兩首詩，朗誦給其母聽。

▲宋太宗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但即便這樣，也僅是限制了蘇易簡在上班時間私自飲酒的行為。工作時間以外，蘇易簡時常流連開封酒肆，四處尋酒喝。

盡管他平生嗜酒，但該辦正事時，卻一點也不含糊。史載，蘇易簡“外雖坦率，中有城府”。宋太宗對他的培養(yǎng)又是以宰輔為對標，因此，派他“知貢舉”那是必經(jīng)之路。

所謂“知貢舉”，就是全權(quán)主掌科舉考試。當時，一般出任此官的，多是禮部尚書、翰林學士等要員。蘇易簡此番特命全權(quán)主管科舉，也可看出宋太宗對他的一片提拔用心。

沒想到，蘇易簡第一次知貢舉，就引發(fā)了一場大風波。在已中舉的名單中，出現(xiàn)了兩個跟他沾親帶故的考生。一個叫崔范，是他的妻弟。一個叫王千里，其父是蘇易簡父親的尊師王孚。試前，王孚也曾托人向蘇易簡請求多加關(guān)照。按規(guī)定，凡與考官沾親帶故的考生，考試前均需向官方申報，申請別置考場考試，稱“別試”。

很明顯，崔范、王千里的操作已涉嫌違規(guī)。更要命的是，崔范考試時，正值父喪。按照規(guī)定，無論舉子還是正式官員，遇父母喪事丁憂三年，已是沿用許久的道德及法律慣例。

于是，此次考試一結(jié)束，蘇易簡就被言官們以徇私舞弊為由，從重彈劾了。若不是事后查明，其與崔范、王千里并未存在私相授受，恐怕他的仕途生涯到此便戛然而止了。

▲蘇易簡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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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易簡后來學乖了。

端拱二年（989年），他再次獲得宋太宗“知貢舉”的委托。這一次，他可沒給參加考試的舉子們“開后門”。為了防止有人走后門被特殊照顧，他特地與其他四位副主考以身作則，將自己鎖于貢院內(nèi)，直至考試結(jié)果公布。

蘇易簡的這項新規(guī)定，后來被稱作“鎖院”制度，為后世歷代王朝所沿用。

可是，誰也想到，他主動避嫌“開后門”，麻煩還是如期而至。

這次考試中，出現(xiàn)了一個小插曲。考生中，來自蜀地的何光逢，是蘇易簡父親的好朋友。此人從前曾當過一任縣令，后因貪污受賄，被罷了官，客居京師。聽聞蘇易簡出任“知貢舉”，這個何老頭也是不要臉，竟設(shè)法混入考場，當“槍手”，撈外快。蘇易簡發(fā)現(xiàn)后，當即將他逐出了考場。

何光逢惱羞成怒，寫了封狀書，抨擊朝廷，詆毀蘇易簡。這封“謗書”被蘇易簡獲得，便上奏了宋太宗，何光逢由此被捕下獄，后處死刑。

何光逢死后，蘇易簡成了母親薛氏口中的“不肖子”。薛氏認為，蘇易簡與何光逢是晚輩與長輩的關(guān)系，《禮記》有云“見父之執(zhí)，不謂之進，不敢進；不謂之退，不敢退”，如今，何光逢因蘇易簡之故，被下獄丟了性命。千錯萬錯，都是蘇易簡的錯。

面對母親的責罵，蘇易簡日后自責不已，并逐漸落下心病。

不過，這次監(jiān)考的圓滿成功，卻為他的仕途晉升提供了巨大裨益。

淳化三年（992年），年僅35歲的蘇易簡獲封參知政事，成為與前輩呂端、趙昌言等人平起平坐的副宰相。可坐上高位的他，卻更不快樂了。因為，他太年輕了。

他和同為參知政事的趙昌言關(guān)系很差，甚至鬧到了宋太宗面前。宋太宗對二人都很欣賞，“皆優(yōu)容之”。但問題的最終解決，是二人雙雙被外放地方任職，宋太宗的耳邊才算清靜了。

失去了朝會及皇帝的束縛的蘇易簡，從此更加貪杯，直到某夜因喝酒過量，病死于當?shù)毓傺茫陜H39歲。

▲以蘇易簡為原型的影視形象“蘇義簡”。圖源：影視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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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易簡雖然與趙昌言不對付，但其孫子蘇舜欽的生母王氏，卻是趙昌言的外孫女。

兩家最后化敵為友，得益于一個關(guān)鍵人物——趙昌言的女婿王旦。

蘇易簡與王旦是同科好友，自己在任參知政事時，又多次向朝廷舉薦王旦。因此，當老友兼同僚故去之后，王旦平時就對蘇氏家族多加照拂。

由于科舉的興起，導致自魏晉以來的世家大族土崩瓦解。過去盛行的門第婚，到宋朝成了無人問津的過去式，人們開始崇尚“婚姻不問閥閱”之風。作為大宋的官僚新貴，王旦雖然有著與時俱進的思想，心理上卻仍對高門大戶有依戀情結(jié)。于是，一種在官宦階層流行的家族通婚意識，影響了王旦的擇婿標準。

蘇易簡故去時，其母薛氏仍在世。王旦每次到蘇家看望老人時，總要帶上自己的次女。在王旦的有意撮合下，蘇易簡的兒子蘇耆，成了王府的東床快婿。

蘇耆，正是蘇舜欽的父親。當然，能被王旦青眼賞識，除了家庭出身外，他本人也是學富五車、前途光明之輩。王旦與蘇氏的聯(lián)姻，看起來更像是一種超前投資。

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22歲的蘇耆參加科舉考試。在成功通過鄉(xiāng)試、省試后，蘇耆在殿試階段落榜了。當時，“知貢舉”的主考，正是他的岳父王旦。為了不讓岳父難做，他主動在御前提出放棄功名，重頭再來。

當時讀書人的入仕路徑，除了參加科舉獲得進士身份外，“獻文召試”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

所謂“獻文召試”，即宋朝鼓勵名人、名臣之后獻書給朝廷，并由皇帝親自召對獲得官職的考試。當時宋真宗正欲效法秦皇漢武東封西祀，獻書活動尤為盛行。宋真宗看不過來，就交給身邊的宰相、近臣們評選。于是，蘇耆落第后的次年，便如愿在“獻文召試”中勝出，獲賜進士名銜。

盡管蘇耆中舉有“走后門”之嫌，但他精忠為國卻為世人所稱道。

與乃父平生好酒不同，蘇耆工書法，好寫詩。

宋朝自澶淵之盟后，與北方的遼朝保持著每年至少往來一次的遣使頻率。蘇耆曾兩次出使遼朝，在去往北國的路上，他每隔十天半個月就要寫首詩，借景抒情。這些詩，對于故國的人們而言，就是一篇篇免費的遼朝“風物志”。通過蘇耆的筆觸，宋朝官方也及時了解了敵國的動向，并作出相應(yīng)的政策調(diào)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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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耆的詩幾乎都散佚了，傳到今天不過兩首，但他吟詩作賦的習慣，卻深深影響了他的兒子——蘇舜欽。

▲蘇舜欽。圖源：影視劇照

蘇舜欽從小就能說會寫。跟隨父親到各地任職的經(jīng)歷，又為他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提供了寫實靈感。才及弱冠，他便在跟隨父親返任京師的途中，寫下了《和解生中秋月》：

不為人間意，居然節(jié)物清。

銀堂通夜白，金餅隔林明。

醉客尊前倒，棲烏露下驚。

悲歡今古事，寂寂墮荒城。

舜欽崇拜盛唐時期的詩人杜甫。為了向偶像看齊，他不但自號“子美”，還畢生以傳播“杜詩”為己任。

杜甫當年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里留下了千古名句“朱門狗肉臭，路有凍死骨”。蘇舜欽便效仿他在《城南感懷呈永叔》里，將遭遇水旱災害的貧苦大眾描寫成：

十月七八死，當路橫其尸。

犬彘咋其骨，烏鳶啄其皮。

胡為殘良民，令此鳥獸肥？

天豈意如此？泱蕩莫可知！

高位厭梁肉，坐論攙云霓。

豈無富人術(shù)，使之長熙熙？

總之，在蘇舜欽心中，杜甫就是自己人生的楷模。偶像關(guān)心國家安危，自己也要體諒民生疾苦。

因父、祖兩輩皆有人位列宰輔，再加上父輩們顏值在線，故蘇舜欽一出道，便是京城最靚的仔。史書稱“一時豪俊多從游之”，歐陽修也說這人是特立獨行之士，值得我輩景仰。

隨父親回京后，蘇舜欽便得了父蔭，補授太廟齋郎。官不大，但不影響他為國為民。

當時，宋真宗時期的“面子工程”玉清昭應(yīng)宮在一場雷雨引發(fā)的火災中轟然倒塌。這座宮殿當年修建時耗費了北宋政府近兩年的財政收入，規(guī)模宏大。看到千瘡百孔的玉清宮，聽政的劉太后萌生了重修大殿的心思。

▲劉娥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蘇舜欽不失時機地跑到登聞鼓院，擊鼓替天下百姓鳴不平。

他的奏疏言辭激烈，卻也直擊朝野痛點。雖然把劉太后說得很難受，但這位某刻曾心懷武后心思的劉太后最終并沒有過分為難他，只將他貶為滎陽縣尉，驅(qū)逐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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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逐出京后，蘇舜欽反而更春風得意。

景祐元年（1034年），他參加了專為蔭庇子弟們特設(shè)的“鎖廳試”，一舉奪魁，繼爺爺蘇易簡之后，同列狀元及第。

宋朝貴族聯(lián)姻盛行“榜下捉婿”，蘇舜欽不僅高富帥，還有功名在身，深得達官貴人們的喜愛。很快，他就被工部侍郎杜衍相中為婿。

杜衍的祖上為隋唐時代的京兆杜氏，蘇舜欽的偶像杜甫也出自這個家族。合理猜想，蘇舜欽對這門親事應(yīng)該相當滿意。

▲蘇舜欽的妻子杜氏。圖源：影視劇照

在岳父的提攜下，蘇舜欽很快與范仲淹、富弼、梅堯臣、歐陽修等人交游。他們不僅是當時的文化名流，更與蘇舜欽有著相同的詩文創(chuàng)作理念。所以，當蘇舜欽提出針對宋朝古文革新的觀點時，包括范仲淹在內(nèi)，幾乎所有的頂流文人均對其投來欣賞的目光。

宋朝因累年的冗官、冗員以及土地兼并等問題，政府及民間都出現(xiàn)了超負荷運轉(zhuǎn)的狀態(tài)。在宋仁宗上位前，宋初已爆發(fā)了王小波、李順起義等抗議政府繳收各種苛捐雜稅的運動。為了救國，范仲淹主張發(fā)起改革，推動“慶歷新政”。

蘇舜欽本就抱有憂國憂民的情懷，如今機會來了，他便主動加入了改革隊伍。范仲淹大感欣慰，遂請旨將蘇舜欽調(diào)去監(jiān)進奏院事。

別看這個官小，進奏院的主要業(yè)務(wù)就是上傳下達，蘇舜欽任此職，實際上就能及時為范仲淹等革新官員提供最新的國家動態(tài)。卻不料，這樣的安排，最終導致了蘇舜欽悲劇的官場人生。

慶歷新政在處理宋初遺留問題時，采取的辦法直截了當，缺少回旋余地。總結(jié)就是，哪里人多往哪里裁，盡量收縮官員任用及晉升通道。面對日益嚴重的土地兼并問題，改革官員提出，均衡發(fā)放職田，多余的部分收歸國有，嚴禁官員侵占百姓利益。

與歷史上所有的變法類似，慶歷新政的推行，觸犯了一批既得利益者。于是，反對派在朝堂上捏造范仲淹結(jié)黨營私的罪證。盡管宋仁宗對慶歷新政持肯定態(tài)度，但哪個皇帝不怕大臣結(jié)朋黨？宋仁宗遂將范仲淹外放出京為官，算是小施懲戒。而蘇舜欽恰在此時，于進奏院內(nèi)與眾同僚暢飲，酒酣耳熱時，“語涉訕上”。

“語涉訕上”，嘲笑皇帝，這在古代基本等同欺君之罪。當然，此為王拱辰所言，真實情況怎樣，不得而知。

王拱辰把彈劾蘇舜欽的奏章交上去后，宋仁宗一開始并沒有立即處理。皇帝認為，御史臺控告蘇舜欽，實乃以“莫須有”的罪名，捏造謊言，加深黨爭矛盾。

▲王拱辰。圖源：影視劇照

可是，這份奏折剛送上去沒多久，本案的關(guān)鍵人物李定出場了。此人與后來陷害蘇東坡的李定，同名而已，不是同一個人。

事情的起因是，這個名叫李定的中書舍人希望參加蘇舜欽的“文會宴”，但被蘇舜欽邀請到進奏院內(nèi)吃飯的官員，都是如王益柔、尹源、梅堯臣等支持改革的新貴。李定在這群官員中實在排不上號，被拒絕了，遂添油加醋地向王拱辰告密。

李定的中書舍人職務(wù)，掌宮廷傳宣詔命，對兩派黨爭之事，自然耳熟能詳。有了李定的“神助攻”，王拱辰最終讓宋仁宗坐實了蘇舜欽“結(jié)黨營私”的罪行。

可這個事情依舊很難辦。因為，蘇舜欽的岳父是宰相杜衍，舅舅王素是知諫院，掌管言路，這些人全都支持范仲淹變法。如果這個時候嚴整蘇舜欽，難免讓人懷疑這背后是皇帝的殺雞儆猴。故而，最后給蘇舜欽定的罪名是“監(jiān)守自盜”，以削籍為民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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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一個世代為官的高門子弟，被開除公職，相當于給他的前途提前畫上了休止符。

事實也的確如此。

離開京城，蘇舜欽心情郁悶。他在《離京后作》中寫道：

春風奈別何，一棹逐驚波。

去國丹心折，流年白發(fā)多。

脫身離網(wǎng)罟，含笑入煙蘿。

窮達皆常事，難忘對酒歌。

可以說，進奏院獄后，蘇舜欽一夜白頭。但既然已被削官為民，他也只能面對現(xiàn)實。

他南下蘇州，買了一大片閑置田居，筑亭滄浪，每日放情山水，消磨時光。

▲蘇州滄浪亭。圖源：圖蟲創(chuàng)意

蘇氏家族自他太爺爺那輩開始，就奠定了讀書窮理的調(diào)性。住進滄浪亭的蘇舜欽，罕有俗務(wù)，遂如《滄浪亭記》所述：“予時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則灑然忘其歸。”或許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進奏院獄案的打擊始終未曾消弭。

銅山蘇氏家族雖是文人顯貴之家，但要是沒有宋太宗當年的知遇，就沒有蘇易簡后來的飛黃騰達，更不可能造就蘇舜欽生來便自帶高貴的氣質(zhì)。所以，無論是蘇舜欽還是蘇氏其他子弟，心中都懷抱對君主“忠信”的情結(jié)。

在滄浪亭的歲月中，蘇舜欽經(jīng)常上書朝廷替自己鳴冤。可除了最后一次，其他都失敗了。

慶歷八年（1048年）十二月，年僅41歲的蘇舜欽病逝于滄浪亭。

消息傳來，歐陽修親筆為他撰寫祭文和墓志銘。在墓志銘中，歐陽修不無動情地寫道：“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復召用，皆顯列于朝。而至今無復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

沒有人為蘇舜欽“申冤”，這是他的悲劇，也是銅山蘇氏家族的悲劇，昭示著一個頂級家族趨于沒落。

蘇舜欽病逝時，還有個哥哥蘇舜元在世，但僅六年后，蘇舜元也去世了。《宋史》載，蘇舜元“為人精悍任氣節(jié)，為歌詩亦豪健，尤善草書，舜欽不能及”，是個詩歌和書法名家。

如今，人們將蘇氏家族中蘇易簡、蘇舜欽、蘇舜元祖孫三人合稱為“銅山三蘇”，以區(qū)別于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三人的“眉山三蘇”。在后世看來，銅山三蘇的知名度遠不如眉山三蘇，但在歷史上，前者的成名時代顯然比后者更早。

回看銅山蘇氏家族在蘇舜欽、蘇舜元去世后衰微，很大原因在于這個家族的“短命基因”。

光大蘇氏家族門楣的第一人蘇易簡，只活了39歲，留下四子，蘇壽、蘇耆、蘇宿、蘇叟。從四個兒子的名字，就可以看出蘇易簡對兒孫長壽的祈愿，可惜并未如愿。這四人中，我們明確知道生卒年的是蘇耆和蘇叟，蘇耆活了49歲，蘇叟活了45歲，均未破五十關(guān)口。

蘇叟無子，唯有一女。蘇耆有三子，蘇舜元、蘇舜欽、蘇舜賓，皆中進士。但蘇舜賓早卒，蘇舜元活了49歲，蘇舜欽活了41歲，第三代的佼佼者仍未破五十關(guān)口。

第四代中，蘇舜元有七子兩女，蘇舜欽有三子兩女，人丁還算興旺，但家族中再也沒有閃耀的牛人出現(xiàn)，不管年歲如何，已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庸常。

歐陽修當年為蘇舜欽之死嘆息，事后看來，這何嘗不是對一個家族的嘆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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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歐陽修：《歐陽修集》，三晉出版社，2008年

[元]脫脫：《宋史》，中華書局，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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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少春：《蘇舜欽家世生平與文學研究》，陜西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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