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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靈偶契約》(2016)劇照
你是否常睡夠仍覺疲憊?是否拼盡全力卻滿心空落?
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道破了這背后的時代困局 —— 我們從“被禁止”的規訓社會,墜入“要更好”的功績牢籠,困在自我鞭笞的循環里。看似積極自主的我們,正在喪失更多自由。
者:立正媽媽,藍橡樹專欄作者。國家人社部高級兒童情商指導顧問,中國圖書館學會 兒童閱讀推廣人。
清晨,城市的地鐵里擠滿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每個人都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驅趕著,奔赴各自的戰場。
辦公室內,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交織成一曲忙碌的樂章,職場人每日只能頂著黑圈圈,灌著咖啡,埋頭苦干。
學校里,漫天飛舞的試卷、堆積如山的書籍,以及課桌上俯首埋頭苦耕的學子,為了考試排行榜的名次,拼盡全力。
夜晚,燈火輝煌的城市里,加班的人們仍在為了項目的完成而拼搏,剛下晚自習的學子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中,還得繼續在作業堆里埋頭苦干,奮戰到凌晨。
“分秒必爭”,是這個時代對成功的定義。
快節奏與高壓如影隨形,每個人都在這場永不停歇的競賽中拼了命地奔跑,生怕被時代的列車拋下。![]()
這個自我編織的功績牢籠,最可怕之處在于它的“甜蜜”——我們心甘情愿,甚至引以為傲。
自我剝削,是功績社會的甜蜜陷阱這是一副奇特又矛盾的時代圖景——人們不再是鞭子下的奴隸,卻成為了自我鞭策的囚徒。
德國的哲學家韓炳哲博士在《倦怠社會》一書中提到——我們早已從“不許做什么”的規訓社會,踏入了“應該做什么”的功績社會。
規訓社會的壓抑來自外部禁令,而功績社會用“自我實現”“效率至上”的積極話語,讓我們主動給自己套上枷鎖,陷入更隱蔽的束縛:我們不再怕“被懲罰”,而是怕“不夠好”,怕“辜負可能性”,怕“自己沒價值”。![]()
傳統的規訓社會,是一個充滿否定性的世界。
在工廠里,工人被嚴格的規章制度束縛,“禁止遲到早退”“必須按照流程操作”,稍有違反便會受到懲罰;在學校,學生被要求“服從師長”“不能隨意發表意見”,標準化的教育模式試圖將每個人塑造成符合社會規范的模樣。
這種否定性的規訓,雖然壓抑了個體的自由,但也為人們劃定了明確的行為邊界,人們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角色,在既定的框架內生活。
功績社會則截然不同,它是一個充滿肯定性的社會。
“你能夠成功”“你可以做得更好”成為時代的主旋律。
社交媒體上,到處是成功人士的勵志故事,他們展示著自己的財富、地位和成就,激勵著人們不斷追求卓越;職場中,績效考核、晉升機制成為人們努力的動力源泉;學校里,試卷上的分數、排名榜上的名次,每個人都在為了更上一層樓而懸梁刺股。
在功績社會里,人們似乎獲得了從前沒有的自由,少了外在的強制約束,可以自由地追求自己的目標。但這種自由卻帶來了新的困境,人們陷入了自我剝削的陷阱,不斷地給自己設定更高的目標,在永無止境的競爭中耗盡了精力。
從“996是福報”的職場文化,到“不能輸在起跑線”的教育焦慮,功績邏輯已滲透到血液中。我們恐懼落后,渴望認可,于是不斷加碼:學生追求更高的分數,更多的證書;職場人追求晉升,賺錢,做大做強——仿佛永不停歇的陀螺。
優秀,成了更高的要求,也成了更沉重的枷鎖。![]()
從前的人,是被關在籠子里的困獸,不斷被鞭打,以至于不敢反抗。而現在的人,更像被一根細繩拴在木樁上的大象,自愿畫地為牢。
馴獸師說,大象幼時就被鐵鏈鎖住,長大后即使力氣足以掙脫細繩,也不再嘗試。并且無需鞭打,一根香蕉就能讓它配合向前走。
我們的困境與此何其相似——束縛我們的,不是外部的鎖鏈,而是內化的“自我奴役”意識。![]()
規訓社會里的壓抑來自外部權威,可功績社會里,個體成了自己的剝削者。
那個業績不佳的職員,那個考砸模考的學生,躲起來痛哭不是因為上級批評、身邊人嘲笑,而是無法原諒“沒達到自我期待”的自己,不是“不許做什么”,而是“你該做到更好”。
這種精神層面的自我耗盡,比身體勞累更磨人,就像韓炳哲說的——“倦怠是過度積極性導致的疾病”。
停不下來的奮進,其實是在和自己進行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
過度積極,帶來身心的雙重耗竭
越積極,越壓抑。
外部的鞭策尚有停息,但內心的鞭策無休無止。
曾經,在規訓社會的框架下,人們的反抗有明確的對象,那就是外在的權威和規則。而如今,在功績社會中,人們找不到可以反抗的其他對象,因為壓迫自己的正是自己內心的欲望和對成功的執著追求。
所謂的枷鎖,是自己給自己套上的。
就像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功績主體幻想自己身處自由之中,實際上卻在不斷地自我壓榨,每日被“鷲鷹”啄食肝臟,陷入無盡的倦怠。![]()
周末,去放風箏還是去培訓班?孩子一臉無奈卻還是選擇了后者。
因為“考不上重點初中就沒希望了”。
這背后是功績社會“價值單一化”的邏輯在作祟,功績社會讓個體價值只取決于“我必須做什么”,而非“我想要做什么”。
對這個孩子來說,不是不想玩,而是“放風箏的快樂”毫無價值,“奧數課的成果”才是衡量未來的標尺。過早被卷入“效率至上”的漩渦,剝奪了童年該有的“無目的體驗”。
正如韓炳哲博士在《倦怠社會》所描繪的,當感知被功利化了,所有體驗都要問“是否有用”。于是純粹的玩耍成了奢侈,“未來的希望”就成了作繭自縛的枷鎖。![]()
同樣,高競爭感和高要求,讓每一個職場“牛馬”都不敢停下,即便身體早已發出預警。周末仍在加班的職場人,不敢掛掉工作電話,怕錯過重要信息;不敢拒絕加班,怕被視為“不夠努力”;揉著太陽穴仍在強撐,只因內心滿是“完不成績效,就沒價值”的自我否定。當績優社會的邏輯將時間碎片化、功能化,生命最本真的節奏——那些用于發呆、閑聊、無所事事的“浪費”,便被系統性地清除殆盡。
哪怕沒有外在的壓迫者,仍有自我驅動下的“自由”壓榨,自己活成了自己的監工。![]()
韓炳哲博士就提到“智能手機是一種支配工具,就像一串念珠,念的是緊箍咒。”盡管數字技術打破了工作與生活的邊界,但也讓世界邊界越來越模糊,“人”的存在變得越來越抽象和短暫。職場人的手機24小時待命,連吃飯時都可能收到工作消息,他們的“自我剝削”早已沒有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個人價值”“自我實現”“成功”“優秀”等積極話語,讓我們主動套上自我奴役的枷鎖。積極心理學看似鼓勵人“樂觀抗壓”,實則是在指責倦怠者“不夠積極”,進一步強化了自我剝削的循環。
還有“懶人經濟”看似解放了雙手,實則把我們拖進更深的忙碌。
買了掃地機器人,省下的時間沒用來休閑,反而塞進了加班;點了外賣,省出的做飯時間,又給了深夜改方案。我們以為在享受便利,其實是為了買這些解放工具,繼續給功績社會“發電”。
最讓人唏噓的,是情緒的商品化。
在職場里“情緒穩定”成了KPI,在戀愛中“提供情緒價值”成了標準,連心理咨詢都變成“快速修復工具”。當情緒成了可以買賣的商品,我們最后的精神凈土,也被功績邏輯占領了。
這種從規訓到功績的社會轉型,徹底改變了當代人的精神狀態。
曾經被奴役的壓抑轉變為如今自我PUA的焦慮與疲憊,我們在追求成功的道路上越走越近,也離真正的幸福和自由越來越遠。![]()
在奔跑中尋找停頓的勇氣
功績社會的倦怠,從不是田間勞作后可修復的肌肉酸痛,而是“精神世界的耗竭”。它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霧,哪怕睡足八小時,醒來仍覺得內心空空。
職場人下班后腿癱在沙發上,連開電視的力氣都沒有;學生對著滿頁習題發呆,曾經的求知欲變成滿心抗拒——他們不是“懶”,是精神被榨干了。
更令人憂心的是,這種倦怠具有“傳染性”。家庭中,焦慮的父母不斷給孩子加壓;校園里,過度競爭的氛圍讓友誼變質;職場中,隱形比較讓同事難以真正協作。
我們共同構筑了一個“倦怠社會”,每個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共謀者。![]()
功績社會的 “正能量” 像個緊箍咒,念得越多,我們越喘不過氣。
其實倦怠不是軟弱,是身體在提醒我們:該換種活法了。
別再被 “成功標準” 綁架,別再把“忙”當“有價值”。生活不是完成 KPI,是陪家人吃頓熱飯,是讀一本喜歡的書,是偶爾發呆看云飄 —— 這些無用的瞬間,藏著生命真正的意義。
有人說,“躺平”的走紅,從來不是年輕人的消極,而是對“內卷”的無聲抗議。
越來越多年輕人認同“躺平”理念,不是不想努力,是努力了也難抵高房價、高競爭的重壓,認清了“哪怕我拼盡全力,也只是別人的起點。”
功績社會的那套PUA,我不上當了。
于是,倦怠了,躺平了,放棄了。![]()
可是,解決倦怠問題,不能只靠個體調整,更需要集體文化轉型。
這要求我們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質。
當每個孩子都被要求考滿分、拿獎項,我們是在培養完整的人,還是在生產標準化產品?或許,我們需要更多鼓勵孩子發呆、做夢、探索可能性的空間。
這也挑戰著職場文化。
當“奮斗”異化為“透支”,企業是否應該重新定義“成功”,不僅看業績,也看員工福祉?一些前瞻公司已開始嘗試“四天工作制”、“禁止加班”等政策,結果發現效率反而提升。
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重建多元價值體系。一個人的價值不應僅由成績、收入、職位定義,還應包括健康、情感、智慧、公益貢獻等。正如花園之美不在于樹木高低,而在于生態豐富。![]()
中國山水畫中的留白,那不是空虛,而是呼吸的空間,是無限可能的孕育地。
在這個崇尚無限可能的時代,或許最大的勇氣是承認并擁抱自己的有限性——在奔跑中懂得停頓,在積累功績的同時不忘滋養靈魂。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從倦怠的囚徒,轉變為生活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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