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裹著重陽節特有的涼意,掠過校園里那幾株老桂樹的枝頭。我習慣性地放緩腳步,目光落在枝丫間 —— 前些日子還光禿禿的枝干,今日竟綴滿了點點淡黃的花苞,米粒般大小,緊緊裹著,像怕被這秋風揉碎,又像在積蓄最后一絲力氣,準備在未來幾天里,釋放醞釀了一個多月的芬芳。那一刻,心頭的激動翻涌上來,卻很快被更深的遺憾壓下去:今日已是重陽,本該是插菊登高、賞菊吟詩的時節,可連中秋就該綻放的桂花,到現在才剛露花苞,這份錯位的花期,像極了此刻校園里讓人心慌的景象,吹得人心里發空。
往年重陽,校園里雖沒有大片的菊花,卻總能在花壇里尋到幾株雛菊,黃的、紅的、白的,怯生生地開著。我會帶著學生蹲在花壇邊,讀陶淵明的 “采菊東籬下”,講王維的 “遍插茱萸少一人”,連風里都帶著幾分古人登高望遠的意趣。可今年,不僅花壇里的雛菊遲遲未開,連本該中秋就飄香的桂樹,也在酷暑里耽誤了花期。中秋前后那幾日,我總在桂樹下徘徊,想起往年此時,孩子們會趁著課間,偷偷摘下一兩朵桂花,夾在課本里,上課走神時聞一聞,嘴角還帶著笑;有女生會把桂花串成小小的花環,戴在發間,連早讀時的書聲,都像是裹著桂香。可今年中秋,枝丫上只有曬得發蔫的葉子,連一點花苞的影子都沒有,那份本該有的熱鬧與香甜,全被漫長的酷暑偷走了。
如今重陽已至,雛菊未見,桂花才剛含苞,連校園里的晨景,也變了模樣。這學期開學,學校沒了早讀的鈴聲。以往清晨七點半,教學樓里早已滿是書聲,從一樓的古詩文背誦到三樓的文言文解讀,層層疊疊,像一首鮮活的曲子。那時每科都有配套的教輔,課后作業也比現在多,孩子們揣著寫滿批注的練習冊走進教室,早讀時會對著教輔上的拓展內容互相提問,有人背《詩經》,有人默唐詩,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認真的勁兒。我習慣提前半小時到學校,沿著走廊慢慢走,聽著教室里的聲音,看著孩子們低頭刷題的模樣,心里就覺得踏實。可如今這個時辰,校園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零星幾個學生慢悠悠地走向教室,手里揣著的不是翻開的課本與教輔,而是空蕩蕩的書包 —— 好些學科作業都減了量,連一本教輔都見不到了,語文雖還有作業,卻也比往年少了大半。起初聽到這個消息時,我還和同事感慨,終于能讓孩子們從題海里喘口氣了,可幾周下來,我卻漸漸覺得心里發慌,就像看著本該中秋開放的桂花,直到重陽才剛長花苞,總怕錯過了什么。
上周語文課講歐陽修的《醉翁亭記》,講到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云歸而巖穴暝” 時,我故意停頓,想讓學生接下一句。可教室里靜得出奇,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得樹葉沙沙響。我看向臺下,孩子們的眼神大多躲閃,有個男孩小聲嘀咕:“語文作業少了,回家沒想著復習,就忘了背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想起去年中秋前后,班里的小宇在作文里寫桂樹,說每天早讀前都會捧著語文教輔,在桂樹下邊背書邊數花苞,“今天又多了三朵,它們肯定在偷偷攢力氣,等著開花呢”。那時小宇的成績中等,卻總愛拿著教輔上的拓展題來問我,哪怕是一句詩的平仄,也會追著我討論半天。可現在,連課本上要求背誦的重點段落,都少有人能完整背下來,就像這桂花,錯過了中秋的好時節,連綻放的底氣,都像是弱了幾分。
學校不再給教學成績排名了,校長開會時也從沒提過 “抓緊時間提升成績” 的話,反而反復強調 “讓教育慢下來,讓孩子享受成長的過程”。道理我都懂,可 “慢下來” 的日子里,我總覺得像在摸著黑走路,找不到方向。今天,我本想帶學生去看看剛長花苞的桂樹,再讀幾首詠菊的詩,補上重陽該有的儀式感。可走到教室門口,卻見幾個孩子趴在桌上發呆,有的擺弄著橡皮,有的盯著窗外的天空出神。我問他們想不想去花壇邊找雛菊,去桂樹下看花苞,有個孩子搖搖頭說 “沒興趣”,另一個孩子小聲說 “還不如在教室里坐著”。
我愣在原地,忽然想起剛當老師的時候。那時候每科都有教輔,作業也不少,可孩子們的熱情卻很高。春天櫻花盛開時,他們會在完成作業后,撿落在地上的花瓣夾在教輔封皮里做書簽;夏天石榴樹結果時,我會布置觀察作業,讓他們把石榴從青澀到泛紅的變化寫在作業本上;中秋桂花開時,我們會收集花瓣裝在小玻璃瓶里,當作完成教輔拓展題的 “小獎勵”。那時候,孩子們會主動把自己寫的觀察日記念給我聽,會因為發現一朵提前開放的桂花,拿著滿是批注的作業本跑來跟我分享。可現在,作業量減了,教輔沒了,早讀也取消了,孩子們似乎連發現美的耐心,連表達想法的熱情,都慢慢淡了,就像這重陽時節,本該賞菊卻無菊,想聞桂卻只見苞,空留一地悵然。
中午吃完飯,我又走到桂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淡黃色的花苞上,給它們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光。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個花苞,它小小的,硬硬的,卻透著一股韌勁 —— 同事說,看這花苞的狀態,過幾天準能綻放。風一吹,枝葉輕輕晃動,我仿佛已經能聞到那熟悉的桂香,可轉念想起今日重陽,本該插菊的時節,卻只能守著遲開的桂苞,心里又添了幾分酸澀。我忽然想起班里的小雅,她以前很喜歡寫散文,每次交語文作業時,都會在作業本后面附上幾句自己寫的小詩,有一次中秋,她寫桂花:“桂花是秋天的小燈籠,照亮了放學的路。” 我當時在她的作業本上批了 “很有靈氣”,還在教輔的拓展板塊里找了幾首詠桂詩推薦給她,她看到后開心了好幾天。可這學期,語文作業變少了,我再也沒見過她主動附上的小詩。上次我問她怎么不寫了,她低著頭,小聲說:“作業少了,好像也沒了動筆的念頭,寫了也沒人催著看,還不如不寫。”
我站在桂樹下,心里一陣發酸。其實我知道,學校取消早讀、減少作業、不再使用教輔、不排名,都是為了給孩子們減負,為了讓教育回歸本真。可 “減負” 之后,我們似乎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 沒有了適當的約束,沒有了教輔的拓展,連語文作業都少得難以鞏固知識,孩子們的學習熱情反而慢慢減退了;沒有了明確的目標,沒有了合理的引導,老師們也漸漸沒了教學的方向。就像這遲開的桂花,本該在中秋前后綻放,卻因為夏天的燥熱遲遲不肯開花,如今重陽已至,才終于長出花苞,即便過幾天能綻放,也錯過了與中秋月色相伴的最佳時節,那份香氣,或許也會比往年淡上幾分。
下午上課的時候,我又跟學生提起了重陽與桂花。我說:“今天是重陽節,本該賞菊的,可咱們校園里的菊花還沒開,連中秋該開的桂花,現在才剛長花苞。” 班里安靜了幾秒,然后有個孩子問:“老師,重陽節為什么要賞菊啊?桂花遲開幾天又有什么關系呢?” 我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是啊,當孩子們連傳統節日的習俗都漸漸淡忘,連花期的早晚都覺得無關緊要時,我們所謂的 “減負”,到底減去了什么?是沉重的作業,還是本該有的文化感知與生活熱情?
放學的時候,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我再次走到桂樹下,看著那些小小的花苞,心里滿是復雜的情緒。重陽節本該是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的時節,可我們卻在等一朵遲開的桂花;我們本該在教育的路上,用教輔做階梯,用適量的作業做基石,帶著孩子們感受文化的溫度,可現在卻像在迷霧中徘徊。我知道這桂花過幾天就能綻放,可我不知道我們的教育,什么時候才能走出迷茫,找回本該有的模樣。我只知道,此刻的我,心里滿是傷感 —— 為這重陽無菊、桂苞遲開的遺憾,為那些失去學習熱情與文化感知的孩子,也為我們迷茫的教育之路。
重陽節,桂花要開了。可我多么希望,我們的教育,也能像這桂花一樣,即便錯過了些許時節,最終仍能綻放出屬于自己的芬芳。只是現在,這份希望還很渺茫,這份因花期錯位、教育失序而生的傷感,還縈繞在我心頭,久久不散。
來源:德興市新建中學 鄭新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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