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賺補貼一邊“造毒”：淮安多家企業涉“毒營養土”灰產鏈

熱衷網購“營養土”養花種菜的人，“一覺醒來天塌了”。誰能想到，所謂“營養土”竟源自建筑垃圾、工業污泥與造紙廢料！

媒體的調查可謂觸目驚心：從生產到銷售，整個鏈條幾乎處于“裸奔”狀態。在江蘇淮安、泰興、南京和安徽亳州，大量工業污泥、電廠灰料、建筑垃圾等固廢未經無害化處置，就搖身變成“營養土”等流入網銷市場，嚴重威脅土壤安全與公眾健康。

媒體調查：觸目驚心的“毒營養土”灰產鏈

今年6月，澎湃新聞隨機網購十余款熱銷低價“營養土”送檢，發現其中9款鎘、鉛、鋅等重金屬含量超標，另有一款銅、鎳、鉻等重金屬含量超標。有的產品鏈接顯示已銷200+萬件。

其中，拼多多“大誠的營養土”、抖音金牌店鋪“植覺園藝館”所售的20斤規格“花香泥”牌營養土，含鎘量達到1.56mg/kg，鎘超標最嚴重。

專家指出，鎘是致癌性化學物質，能夠損傷骨骼、腎臟和肺等；鉛則會損傷神經系統、造血系統、免疫系統、腎臟等。這些重金屬可能會通過食物鏈、或與皮膚直接接觸的時候，被人體吸收，產生危害。

為深入調查這些低價“毒營養土”的黑灰鏈，記者赴淮安、泰興、南京和亳州，發現涉事工廠現場環境惡劣，一邊靠接收工業污泥、生物質電廠灰賺取處置補貼，一邊將未經無害化處理的原料簡單加工成“毒營養土”大量售賣，嚴重威脅土壤安全與公眾健康。

鴻揚農業的工廠和旁邊數十畝遺留建筑垃圾堆放地

關鍵詞：“渣土” 1天10萬單

位于淮安市淮陰區淮漣村的“淮安鴻揚農業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將廠房旁邊數十畝建筑渣土充當營養土原料，使用多年。

該工廠由養豬場改建而成，院內塵土飛揚，彩鋼瓦頂下堆著成山的沙泥狀土，四處散落著不同規格、品牌的營養土、農家肥包裝袋，機器轟鳴。還有主播在搭建好的場景下進行銷售。

鴻揚農業廠房內

入口處的三輪車上堆著數袋50斤、100斤裝“營養土”，面單印有“朝露園藝店”“花田半畝園藝小店”等字樣。發貨人名、電話和地址，均與記者此前網購的問題“營養土”一致。

“春天最多一天將近10萬單。”該工廠的老板董某稱，其工廠共有4條生產線，春秋旺季全運轉，一天可生產6至8車，數百噸貨。

董某稱沒有固廢處置資質，網銷的低價營養土全用的是這里挖地基的渣土，他無法出具檢測報告。記者現場裝取了一袋“營養土”，后續送檢顯示鉛、鎘、鋅含量均超標。

據董某稱，他在全國共有18個工廠，主要在抖音和拼多多銷售，“抖音第一的店鋪就是我們的，其他平臺也帶著做”。

鴻揚農業的過篩堆土區

企業預警通顯示，淮安鴻揚農業科技發展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注冊資金3萬元，實繳資本500萬元，經營范圍包含：立體生態農業的研發、技術服務；營養土、有機肥的研發；綠化工程施工；苗木、花卉、盆景培植、銷售；營養土、蚯蚓糞、花盆、綠蘿生產及銷售等。

關鍵詞：含重金屬污泥 銷量1億

在淮安市馬頭鎮淮安沃隆農業科技有限公司的破舊廠房內，流水線持續作業。除塵設備尚未開啟，兩輛鏟車交替翻挖土堆，卷起滾滾煙塵，氣味惡臭嗆人。

沃隆農業廠房內員工打包裝袋

記者在現場未見到任何無害化處置設備。這里正是此前檢測出重金屬超標最嚴重的“花香泥”牌營養土的廠家，其“營養土”在抖音“植覺園藝館”直播間熱賣。

沃隆農業廠房內，過篩原料后打包發貨

工廠負責人趙某自稱儲備庫存有5000噸，主要給低價營養土品牌“花棲湖”生產“江浙滬皖”區域的訂單，多為30斤至50斤裝。旺季每天可發200噸至250噸貨。他透露，該品牌去年銷售額超過一個億。

工廠內的打包區，堆放著大量“花香泥”的包裝袋，還有“漫生活”“杜莎夫人”“小田園藝”等品牌。

原料主要來自污泥，趙某稱這是行業內普遍做法。污泥處置有補貼費用，一般出廠每噸補貼一兩百元。

此外，記者發現原料中還混有隔壁鋼渣廠的鋼渣廢料、大塊未知石料。記者跟蹤來此卸貨的兩輛貨車發現，一輛運送建筑垃圾充當泥料，此外還有混有硬化紙巾等生活用品垃圾；一輛運送當地電廠的灰料，經現場取樣檢測，鎘、銅、鉛、鋅含量超過標準。其中，鎘含量是國標GB15618-2018規定的三倍多。

沃隆農業廠房后側堆放的各種原料

澎湃新聞還從當地一位貨車車隊隊長手機里，看到一段前幾個月在沃隆卸造紙廠廢料的視頻。

畫面中，黑色的水狀泥漿橫流，開車司機被熏得直捂嘴，該隊長稱，這種料屬于工業固廢，不定期出貨，一次約幾百噸。他拿到的補貼費用約130元/噸，倒賣給沃隆60元/噸。

公開資料顯示，沃隆農業成立于2014年，注冊資本248萬元，曾因大氣污染、固體廢物污染等問題，多次被處罰。

根據信用中國處罰決定書，2023年10月26日，省生態環境廳組織異地執法檢查時，當事人營養土項目生產線正在生產……經核查摻拌、篩分、粉碎工序配套的廢氣處理設施風機均未運行。當事人兩年內被淮安市生態環境局作出3次行政處罰。此次處罰金額15萬元。

另據公開招標文件顯示，2025年以來，沃隆農業曾多次中標污水處理廠、石油礦業、煙草等公司的污泥、白水廢棄物、鉆井水基泥漿巖屑及泥餅等固廢無害化處置項目，其中最近的一次為豐縣康達環保第二污水處理有限公司污泥無害化處置服務（第四批次），中標金額為385.5萬元。

關鍵詞：“飛灰”，半年已發近2萬噸營養土

淮安辰能生態農業科技有限公司是唯一一家被收錄進淮安官方固廢處置文件、以蚯蚓養殖項目通過環評的企業，但依然大量接收鎮污水廠、食品廠、酒廠等大量工業污泥加工制成“營養土”。

廠區內“蚯蚓養殖”簡易大棚近乎空置，支撐企業運轉的核心業務，實則是接收工業污泥賺取處置補貼。

該工廠廠長許某介紹，該廠接收的污泥來自江蘇今世緣酒業、南京康師傅、淮安旺旺等企業。當記者向其索要污泥相關檢測報告時，他卻無法提供。

辰能農業堆放的各種污泥、生物灰等原料

該廠一共有6家自營網店，“大誠的營養土”只是其中一家店，還有代加工。從2月5日至7月28日，已發近2萬噸營養土。

經過記者多次跟蹤調查，辰能農業部分污泥還來自南京的一些再生資源公司——除了泥料，還存在大量生物渣灰，由生物質發電廠燃燒秸稈、稻草、木桿等原料所得。根據記者調查，這些工廠對生物灰的使用比例較高，若污泥含水量高，則摻攪大量干灰吸水，反之，則摻入濕灰。

生物能源專家表示，如農業剩余物本身重金屬超標，或者違規摻雜了含重金屬的非農林生物質燃料，燃燒后灰中可能會檢出重金屬超標，此類“飛灰”被明確列為危險廢物，不得直接流入與人密接接觸使用的生活場景，如養殖、種植等領域。

污泥、生物灰運輸車輛在辰能農業的堆土廠房內卸貨

公開資料顯示，辰能農業成立于2019年，注冊資本為2000萬元，經營范圍包含：秸桿處理技術研發；養殖技術研究推廣；蚯蚓養殖銷售；生物處理污泥技術開發；有機肥、花木營養土銷售等。一般項目包括固體廢物治理。

近年來，也有多個環保項目中標，有的金額達到數百萬元。2024年，因排污廢氣檢測問題被淮安市生態環境局處罰8.66萬元

政府回應：啟動全面調查

此次記者還調查了安徽亳州市譙城區十河鎮的生產企業“亳州新惠通環保科技有限公司”，該企業主要為另一家頭部品牌“小田園藝”提供泥料。記者在該公司現場裝取樣品送檢，結果顯示，鉛、鎘含量超標。

針對記者調查，10月28日下午，安徽省生態環境廳工作人員回應稱，報道發出后，目前，亳州市已全面啟動核查。

據澎湃新聞報道，淮安市官方回應稱，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高度重視，公安、市監、環保等多個部門已經組成調查組，下到企業進行調查處置。

根據江蘇省市場監督管理局2024年4月起實施的《含重金屬污泥綜合利用污染控制技術規范》（DB 32/T 4710—2024）中規定，對“含重金屬污泥”綜合利用時，不應用作與人體直接接觸產品的替代原輔料，或流向飲用水、食品、藥品、養殖及種植等相關領域。

相關專家表示，工業污泥種類繁多、成分復雜，含有重金屬、不易揮發有機物等污染因子。運輸、貯存、處置都需要有關部門頒發的資質，且需要實行產生者付費處置的機制。目前，該領域存在以低價中標、對資質審核不嚴、檢測鑒別流于形式等亂象，這不僅會導致工業污泥得不到有效治理，還會出現二次污染等嚴重后果，亟待有關部門重視。

多家媒體評論，“毒營養土”事件背后折射的是系統性監管漏洞。必須從源頭壓實產廢企業責任，強化污泥運輸處置的全流程追蹤；電商平臺必須承擔起審核責任；各地監管部門更需打破地域與部門壁壘，建立聯合執法與信息共享機制。

星星蘇訊綜合整理自澎湃新聞、法治新媒、極目新聞、光明日報、企查查、企業預警通等；圖片來源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