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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雨季》是一部中短篇小說集,收錄了二〇二二年至二〇二五年這三年創作與發表在文學期刊上的十二個故事。同名作品刊發于《民族文學》漢文版二〇二五年第六期上。
開篇《海葵的愿望》,講述了小城一家三口的故事。老王剛上初三的兒子王海葵,一直有一個愿望,想在中考前辦一場個人畫展,可他卻連一幅完成的作品也沒有。母親患有肌肉萎縮癥,癱瘓在床多年,全家靠父親開公交車維系生計。小說以第一人稱“我”劉鑫講述的視角,描寫了“我”與海葵去美術館看場地,借由在公交車上的談話,串聯起這一家三口的故事。此篇小說屬于我近年所探討的“原生家庭問題”系列主題之一。通過生活中的小切口,將日常里的溫情,不疾不徐地呈現出來。王海葵畫龍,喜歡去海邊,這些構思與意象,試圖為小說增添一些文學性。那么,海葵的心愿,究竟是為了辦畫展?去海邊旅行?渴望媽媽的身體健康平安?我想,每位讀者會讀到不同的答案。結尾,我來了一筆反轉。
本書唯一的一個中篇小說《等在雨季》,講述了少年白靜海十四歲被人販子迷暈拐走后,長時間整合自己帶有創傷的童年,最終與自己和解的故事。小說在現實與往事的回憶中穿插進行,描寫了父親白孝順、母親王秀云、養母張薔,以及白靜海在一次培訓班認識的學員尚舞,他們四個人介入到白靜海的生命里,影響著他的認知與生活軌跡。小說先后將故事的發生地落在了赤峰市紅山區、克什克騰旗的貢格爾草原、四川金川縣等,我試著用情感的想象,借助環境與景物的細節烘托,虛虛實實、影影綽綽的筆觸,抒寫著現實里的生老病死與悲歡離合。小說除了探討上述原生家庭問題外,還探討了親密關系以及當代人所面臨的孤獨。我的創作大都來自于自身生命的體驗,還有周圍朋友們的人生經驗,并且習慣摒棄“零度敘事”的敘述技巧。《等在雨季》是整部小說集我個人尤為偏愛的一篇,它讓虛構的小說文本更多了一些獨屬于我個人的情感濃度,我也試圖調動一種感同身受的同理心,去體會、觀照在城市里長大的當代年輕人的某種心理狀態。
《貓科動物》這篇創作是描寫城市生活的一個剖面。故事發生在北京,鼠年冬至到牛年元旦跨年之間,聚焦五道口、三里屯兩個地標,描寫了互聯網大廠程序員“我”王一鋒,與昔日戀人蒙古族女博士楊塔娜之間頗為遺憾的一段愛情故事。小說的主軸是回憶,卻通過一些情節設定,比如反復出現的香,反復出現的紅色毛線帽等元素與符號,試圖讓作品呈現一種現在進行時的閱讀體驗,并從側面,表現出互聯網大廠程序員工作過勞的職業現狀——出現了神經衰弱甚至產生幻覺,進而影響到戀愛與日常生活。在一個虛實相間、追憶的愛情故事里,表現出個別走出草原的蒙古族青年,在大城市打拼的不容易,試圖揣測他們內心的取舍,以及為此所背負的命運。正如我在文中所言:貓科動物,人都喂不熟。
另一篇職場故事《滇藏旅途》,貫穿著一些奇談怪論的情節。這篇“新北漂”小說,借由互聯網大廠旅游頻道副主編譚杰執行滇藏轉山項目的拍攝,從側面描寫了一個有關職場明爭暗斗與環保的雙線故事。小說里的主人公“我”,從北京寫到藏地,從同事寫到友人,從實寫到虛。三個層次,可謂從地理坐標、人際關系延展到更寬深的哲思范疇。讀者可以從不同切面進入閱讀,將一場出差旅行,放置到現實生活,乃至更廣闊的宇宙中去。在構思上,從聽見微信里茶水間的一聲嗡鳴,跳轉到童年父親持刀的摩擦聲,再轉回到現實公司電梯停靠時所發出的刺耳的一聲“叮”,將主題慢慢滲透出來:在生命的低潮期,所遇見的人、事、物,皆會成為溫暖你、照耀著你的那一盞盞精神的燭火。
《黑色指甲油》主要描寫了兩個高三少年——“我”與陽一非常純潔的友誼。兩個心中充滿疑惑并對未來憧憬的少年,“我”有一些焦慮與社恐,作為室友的復讀生陽一用他的方式關心著“我”,其間交織著與隔壁藝術班的女同學惠子的友誼,還有發現了教寫作課的年輕男老師顧宥亮不為人知的秘密。相對細致入微地刻畫了一個少年,從十九歲,跨向“二字頭”二十歲之際,在這個敏感的年齡,少男少女的彷徨心理。尤其對他們沉默中的叛逆,爽朗又張揚的怪脾氣試圖把握一番。我想在這篇小說中描寫出青春期學生所面臨的課業壓力,以及他們在面對十九歲到二十歲自以為開始“變老”的這道坎兒時,困窘的心情,糾結掙扎的選擇,直至順其自然與這些煩惱握手言和。
《風與太陽》同樣也屬于一篇“新北漂”故事。小說在一個刮著大風的春天周末展開,性格柔弱的“我”坐火車周邊游,在一個半小時的旅程中,穿插著有關青春成長與原生家庭的回憶。而另一個目睹父親出軌的少年,在叛逆、倔強的性格背后,卻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種脆弱。兩個來自同父異母的男孩,漸漸成為心心相惜的好兄弟。與此同時,對父母開始理解,與自己和解,借由失去而更加珍惜的親情,也是作品想要傳遞的主題之一。時空的交織與故事的雜糅,是這篇故事的敘事特色。或許,小說還有元宇宙意味。
創作《湖面懸日》這篇的靈感,首先,緣自我無意中看到的一句話——“無窮的時間里,誰將凝望我的凝望”。其次,二〇二三年五一小長假,我終于回到了因疫情而闊別三年的內蒙古。清晨,在通遼姐姐家附近的森林公園繞湖鍛煉,心潮起伏。這篇小說看似敘說現實,準確講,以第一人稱敘說生活狀態,但實則寫了一個業已逝去的人的靈魂回鄉探親的悲壯故事。主人公一直渴望回家,卻無法踏入家門半步。小說有一絲絲詭魅的氛圍,有一種現實與虛幻相互交織的實驗性,講述了“原生家庭”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微妙,以及深深的孤獨感。不知小說主人公“我”,作為講述人,是否會令你撲朔迷離呢?我想,不存在,反而可能就是一種業已確定了的存在吧。就像虛幻,也很可能是真實的一種存在狀態。
《阿卡西記錄》有一些賽博朋克的味道,說白了,有一點軟科幻。小說虛實相交。實的部分,講述“我”與父母。地理坐標設在了我所熟悉的北京。虛的部分,則讓夢,讓懷疑現實的真實性,讓閉上雙眼在極度的安靜中試圖連接到“阿卡西”來承擔。我并未著墨去描寫現實的北京,反而將重心落在了父母看望“我”前后的內心變化上,穿插著孩童的記憶——比如看見提著裝了一條金魚小水盒的小男孩,比如用蠶蛹將自身融化的比喻來暗示過去與現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很可能都是同一的等等。“我”的自我對話,都直指了造成上述這一切問題背后的核心——原生家庭問題。小說結尾更安排了一個巨大的反轉。寫這篇小說的初衷,是因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刷短視頻時,總能刷到“阿卡西”的相關推送。我想,我相信的不單單是大數據,或許,這恰恰是一封投遞給我的“宇宙來信”也說不定。這個略帶神秘色彩的“阿卡西”,兜著這篇小說敘事的混沌性與原生態。
《告別中關村》講述了做市長的爸爸,沒時間照顧青春期身心正發生巨變的女兒的故事。性格像假小子似的女兒開始叛逆,貼紋身貼,穿奇裝異服。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童年影響深遠。小說用蒙太奇的時空交疊,虛實的夢境,人機接口的軟科幻橋段,在一首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老歌《別來無恙》中,回味著時代的變遷。
人生本來就是一出戲。小說《表演》從一位大學退休教師宋教授的葬禮開始,我試著打破習以為常的悲傷場面。故事以倒敘的方式,主要塑造了三組人物關系:“我”與宋教授,“我”與馬路,馬路與宋教授,以及保姆小張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在上述三組人物關系中所起到的聯結作用。小說探討了老年人生活、就業與職場、情愛與道德倫理等人性問題。尤其在面對一場不為人知的交易背后,“我”,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這篇小說也可視為一種城市新游記,它集生活日常、搞笑與奇幻元素于一體。結尾出人意料,與故事開頭葬禮上表演的主旨形成呼應。此外,小說還有一條若隱若現的主題,那就是關于良知的堅守,正念與善的堅守。
求學路上,總會面臨各種困境。在自我懷疑與堅持不住時,如何走出陰霾?小說《有龍過境》,通過兩個女孩Nina與“我”劉玲一起成長、互相陪伴的故事,或許可以讓家長對當今年輕人內心的想法多一些了解與理解。作品探討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自己與自己的關系——包括自己跟自己的和解,如何做到自洽等成長問題。此外,小說第二節,寫的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境,不同人或許會讀出不同答案。
在本書最后一篇《我說話像河流》里,“我”,描寫了兩個女孩友誼的故事:一個性格大大咧咧,一個內向溫婉。小說用兩位女主人公各自敘說的視角,展現出年輕人在青春期,在面對學業、社會現實、原生家庭等一系列問題時的一些真實心聲。我在開頭設置了一些懸念,試圖帶領讀者進一步探尋答案。我想,在非常短暫的人生旅途上,總有人年輕,也總有人正在老去。青春往昔的那些小事,雖然每位讀者身處不同年代,其實,內心的軌跡,都是一樣一樣的。存在與不存在都同時存在——是想表達,訴諸筆端的,與心中一閃而過還來不及記錄的,落在實處的與閃現的念頭,它們都是你的獨特存在。并且,這些存在,可能是會“殺死”對方的。至于小說名《我說話像河流》,源于我在二〇二四年底翻閱的一本同名繪本。繪本的作者根據自身經歷,描繪了一個口吃男孩的心路歷程。我深受觸動,靈感乍現,并決定以此書名創作一篇關于兩個女孩的同名短篇小說。河流,就像人的心緒,有波瀾壯闊之處,更有幽微細膩之時。而生活中的河流、暗流,往往以后者居多。
這些創作曾在《民族文學》《小說選刊》《中國校園文學》《海燕》《青年作家》《雪蓮》《駿馬》《作品》《小說月報·原創版》《百花洲》《火花》等文學期刊發表過,感謝刊發它們的編輯老師們。我要特別感謝邱華棟、何向陽、徐則臣、陳亞軍、陳濤五位老師為拙作做推薦。感謝賀紹俊老師作序推薦。感謝謝有順老師的墨寶。感謝楊洪老師的油畫大作。感謝文友張志方的薦稿。?感謝太白文藝出版社總編輯戴笑諾女士的策劃,責任編輯張笛女士、張宇昕女士的辛勤付出,美術編輯鄭江迪女士精美的裝幀設計。謝謝雪松多年的支持。謝謝我的爸爸媽媽。
我曾做過十余年互聯網旅游頻道編輯,背著包、挎著相機走訪了二十幾個國家與地區。雖然現在已經離開了互聯網職場,卻仍在各種場合通過拍攝、剪輯短視頻謀生。有趣的是,在短視頻當道、AI又大肆沖擊文學的時代,文學反而成為了我的精神故鄉。當一切貌似變得越來越快捷時,人通過自己的手、腦、心所寫下的文字,作為人類記錄文明與心靈最古老的方式,在科技迅猛發展的今天才顯得彌足珍貴。關于寫作,我想說,無論這個世界如何待我,顛倒或破碎,輕視與不屑,我都將它視為度過此生的不二法門。寫作二十一年,我已經不在乎那些三番五次的打擊與未曾擁有了,但我仍然滿懷期待,像是一個永恒少年,始終保有天真的幻想與待人的真摯。我很篤定地確信,文學,會是我堅守一輩子的事業。因為,它離靈魂最近。
(本文系鮑磊小說集《等在雨季》自序)
作者簡介
鮑磊,蒙古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82年生于內蒙古赤峰市,現居北京。2004年開始文學創作,魯迅文學院第41屆高研班學員,內蒙古大學文學碩士。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民族文學》《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原創版》《青年作家》等文學期刊,出版長篇小說《夜照亮了夜》《青春是遠方流動的河》《幻海》(入選中國作協2023年度“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之星叢書”),小說集《飛走的鼓樓》。獲第四屆北京市文聯文學創作獎。新作《等在雨季》收錄作者2022年至2025年創作與發表的12個中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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