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戰爭的毒瘤自由軍團（上）：雇傭士兵、休戰、軍團的形成

百年戰爭是整個中世紀西歐最重要的歷史事件之一。因戰爭的消耗極大，這也導致了它是以時斷時續的狀態進行的。雙方會在某些情況下達成停戰協定，也就出現了一個戰爭間歇期。在戰爭間歇期間，則會產生大量失業的雇傭兵。

這些雇傭兵是靠戰爭而生存的，他們往往在雙方停戰的時候組成一個相對固定的團體。而由他們聚集而成的團體不僅對法國及其西歐鄰國的鄉村和城鎮造成嚴重破壞，其軍事威力甚至可以挑戰世俗和教會的權威，乃至于直接威脅教皇的安全。法語文獻中一般將這些團體稱為"compagnie"( 在法語中有"結伴""群""伙"等含義) ，英語文獻中稱為"free company"或"free companion"，有時也稱為"grand company"（如果采取直譯方式就是自由團體，大團體或伙伴，但在歷史學領域直譯往往并不可取）。

在一般認知上，人們對這些團伙關注較少，一般詞典中都將"free company"解釋為"中世紀的雇傭兵團"。這是不準確的，它實際上是歐洲中世紀雇傭兵當中的一種毒瘤，從本質上來說，他們既是團體關系又是伙伴關系，如果結合歷史情況和他們的所作所為來看，稱其為"自由軍團"可以說是最佳之選。

背景:百年戰爭時期的軍隊構成

在百年戰爭期間，由于封建征兵方式的執行力度無論在英法都不是很到位，英國雖然比法國一方較好，但如果進行全民廣泛的征兵仍然很困難，且連帶的經濟損失甚至是超過戰爭本身的。這就導致了戰爭需要大量職業的雇傭兵來進行作戰，甚至是充當步兵的主力。而隨著戰爭規模越來越大，需要的雇傭士兵也越來越多，這又直接引發了財政負擔猛增，12至14世紀西歐各國王室都要求下屬貴族在開戰前繳納大量的資金，這些資金就是用來請雇傭兵的。

1159年英王亨利二世推行盾牌錢，英國的小騎士可以通過支付盾牌錢代替軍事役義務。但國王的直屬封臣從王室親王直至伯爵、子爵、男爵都必須要帶領自己的家臣親自為國王服軍役，他們沒有繳納盾牌錢的資格。除非他能提出不親自服役的正當理由（如患病或受傷）并且還需要提供與之相襯的替代者，如果他們不能找出替代者，那么即便是有正當的理由也必須親自參加戰爭。

如果封臣拒絕服從召喚，那就意味著他們要接受天價的沉重的罰金，并且還要直接面臨世俗法庭的審判（這里補充一點，中世紀有兩種法律體系一為世俗法一為教會法，教會法一般最多就是開除教籍，而世俗法庭則可以直接判處死刑）。百年戰爭時期，英國王家軍隊是由各路封建主以及其下屬的貴族為絕對主力并且配以數量龐大的雇傭騎士所共同構成的，征召來的長弓手在某些時候可以表現出色，但英國作戰的中堅力量仍然是貴族和雇傭兵。沒有了大量職業軍人的保護，只經過短期訓練的長弓手（法國很大一批長矛手也是征召的）在面對重裝騎士和有組織的步兵沖鋒時幾乎與待宰的羔羊沒什么區別。

1337年，當愛德華三世決定對法國發動戰爭時，英國議會把戰爭征稅金額整整提高了一倍，議會法令規定王家軍隊中每名騎士都可以按時領取國王的報酬，雖然他們仍然需要承擔自己的武器裝備以及生活費用，但可以保留在戰爭中以戰利品或戰俘贖金形式獲得收益的權利。到了這個時代，騎士領取報酬、為獲利而作戰已被視為常態。

法國軍隊的情況和英國大同小異。法國人的辦法是：讓一般的小騎士繳納高額地租以免服兵役，并且慢慢的將這套體系標準化，如果一個小騎士既不繳納地租又拒服兵役，那么等待他的只有審判。原因也很簡單，在百年戰爭的大環境中，國王只能通過許諾高額的報酬才能招募到大批雇傭兵。而雇傭兵則被高額的報酬與戰利品、戰俘贖金等利益所吸引接受法王的雇傭。法國的軍隊里不僅有大批本國的騎士，還有大量來自熱那亞、德意志等地的雇傭兵。在克雷西戰役中，法國國王菲利普六世有大約1.2萬名騎士和 6000名熱那亞弩手，還有大約2萬名以雇傭兵為主力的步兵。

雇傭兵這個職業在歐洲已經活躍了幾個世紀，但只有到百年戰爭時期，雇傭兵才正式的成為西歐各國軍隊中的主力和中堅力量。在這個時代，城市民兵和鄉村民兵實際上就是雇傭兵和職業貴族軍人作戰時的輔助力量。直截了當的說，當時的所有軍事行動都要依靠職業雇傭兵，如果不大量的雇傭士兵或者雇傭騎士，那么無論哪個國家都別想打勝仗。

總而言之，百年戰爭中英法兩軍的精銳都是封建義務下必須參與戰爭的貴族，他們從十幾歲就開始接受系統的軍事訓練，可以說是絕對的精銳力量。大量為報酬而來的雇傭兵則是整個軍隊的中堅，雖然他們不如那些世代戎馬的貴族，但仍舊是靠著戰爭吃飯的職業軍人，且數量更多，步兵方陣如果想保持穩定那么就絕對離不開這幫人。當然，為了防止貴族們的不滿情緒，根據封建義務走上戰場的貴族也可以從國王那里定期領取報酬或者從戰利品中撈一筆。

休戰："自由軍團"的形成原因

在1346年的克雷西戰役和1356年的普瓦提埃戰役中，英軍均獲大勝，英國人幾乎成為法國的主人，甚至法國國王約翰二世也成了英軍的俘虜。對于法國來說，戰爭已經無法進行下去，而英國人的目的也已達到，再打下去也是空耗財力。1360年，雙方簽訂了《布列塔尼條約》，結束了百年戰爭的第一階段。作為條約的重要內容，法國須向英王愛德華三世割讓大量領土，并應于1361年9月29日之前移交給愛德華三世，而愛德華三世則應將占領的其余法國領土交還法國。

然而，條約的執行絕非易事，原因是待移交領土上的駐軍不肯輕易撤出。由于英國當時的財政十分緊張，王室拖延支付貴族和雇傭兵的報酬，這直接導致了很多要塞的駐守部隊開始依靠勒索周圍的鄉村來維持生存。只有在得到一筆數量可觀的金錢后，他們才肯撤離所占據的要塞。駐守部隊撤離前索要的這種款項在法語中的原文是"rachat"，意為"贖金"。

根據布列塔尼條約，金雀花王朝的"臣民、盟友及追隨者"所占據的要塞守軍撤離時，他們可以向英王愛德華索要贖金以補償自己在戰爭中的損失。由此可見，這個時代的雇傭兵甚至一些貴族都將他們所占領的要塞視為自己的戰利品，即便是國王宣布戰事停止，也只能通過向他們贖買的方式來讓他們撤出。布列塔尼條約簽訂后一周內，華威伯爵（The earl of Warwick）同意在得到1.2萬金法郎的贖金后撤出他所占據的巴黎周圍的9座要塞。

但像他這樣迅速的撤離是少見的，有些要塞的駐守部隊根本就不肯撤出。英王出于無奈只能委任代表與各要塞駐守部隊的首領逐一談判，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當時的金雀花王朝已經把國庫消耗的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也打不起了。但即便如此，原定于1361年9月完成的領土移交工作直到1362年春天才大體完成。

為了停戰，英國方面從1360年10月至1362年3月光是支付駐軍撤離贖買費用就花了大約 1431千克黃金。當的領土移交工作完成后，和平條約總算得到執行，然而對于法國及歐洲大陸上的鄰國而言，更嚴重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戰事的停止使財政不堪重負的國王和飽受戰爭蹂躪的百姓得到了喘息機會，但對雇傭兵們而言，和平的到來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布列塔尼條約對于解散的部隊沒有做任何安排。在和平條約的執行過程中，只有少數要塞的駐守部隊撤出后得到被法國重新雇傭的機會，其余大部分雇傭兵失業了。這些失掉工作機會的士兵聚集在他們自己選擇的首領周圍，形成了一個個規模不等的武裝團伙，肆虐于法國各地的城鎮和鄉村。這些自發形成、沒有雇主、自行決定行動目標和路線的武裝團伙就是自由軍團。

自由軍團的出現與當時歐洲的社會體系是絕對不相容的，嚴格意義來說，雇傭軍人屬于第二等級即"那些作戰的人"（Those who fight）。但一旦和平條約簽訂，那么在當時就必須要貫徹執行。而對于這些雇傭兵和雇傭騎士來說，和平是不可忍受的。

按照當時的法律觀念，雇傭兵搶劫戰利品和索取戰俘贖金都是正當合法的行為。假設戰爭中有一個英國人被一個法國人俘獲，被俘的英國人獲得釋放后拒絕支付之前承諾的贖金，俘獲他的法國人可以求助于英國的法庭，就算兩國正在激烈交戰中，那名法國人也可以在英國法庭上獲得支持，反之亦然。

不過，如果想受到法律保護，那么雙方所進行的戰爭必須是所謂的"合法戰爭"。合法戰爭是指由君主或至少是男爵以上的封建大貴族發動的戰爭，也就是所謂的"公共戰爭"而與其相對應的則是"私戰"。后者只能以對方的身體和生命為目標，不能搶劫財物和索取戰俘贖金，且"私戰"的參與人數基本都不會超過千人，規模極小。因此"私戰"很難引起雇傭兵的興趣，而且到了后來，因為英法王室為了避免職業軍人在非戰爭時期的意外死亡，曾多次下令禁止這種小規模械斗，"私戰"也就基本上絕跡了。

布列塔尼條約簽訂后，雇傭兵們不僅喪失了領取報酬的機會，搶劫戰利品和索取贖金也統統都變成了非法行為，他們甚至被要求在一定期限內離開法國。約翰·霍克伍德(John Hawkwood) 原本是一位貴族騎士，后來他干脆就成了自由軍團的首領，而其動機也很簡單，即：英法兩國簽訂布列塔尼條約而使戰爭停止時，霍克伍德不過是一名騎士，他不想就這樣返回英國，因為如果他回國，那就什么也賺不到了。

也就是這位霍克伍德大爺在閑逛時遇到了兩名修士，修士們出于習慣跟霍克伍德打招呼說"上帝賜予你和平！ "霍克伍德憤怒地回嘴道: "上帝拿走你們的布施! "修士們趕忙解釋自己并無任何冒犯之意。霍克伍德說: "你們在路上遇到我的時候祈禱上帝讓我餓死怎么不是冒犯我呢? 你們不知道我是靠戰爭生活的而且和平會讓我破產嗎?"而另一位自由軍團隊長巴斯考特·德·莫雷昂( Bascot de Mauleon)說的就更加直白了: "盡管國王們之間達成了和平，但他們（雇傭士兵）總得以某種方式活下去吧! "

結語

百年戰爭的時斷時續造就了"自由軍團"這種毒瘤，他們的存在無論對于金雀花王朝還是對于卡佩-瓦盧瓦王朝來說都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因為他們的行為幾乎與土匪無異。他們沒有主人，沒有效忠對象，所以他們的劫掠目標可以是所有人，即便是英占區的城堡也會時常遭到"自由軍團"的襲擊。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百年戰爭并不是英法兩個主權國家之間的戰爭，在百年戰爭前，統治英格蘭的是強大的金雀花王朝，它的大量領土都在歐洲大陸。而法蘭西一帶則是卡佩—瓦盧瓦王朝。并不是英法發動了百年戰爭，而是百年戰爭造就了英國和法國這兩個國家，不過出于通俗和習慣角度考慮，在文章中我們還是將其稱呼為英法百年戰爭以便于理解。

參考文獻：

百年戰爭期間法國領土上的自由軍團[J] 許二斌，楊慧英

Military Service and Professionalism in the Hundred Years'War[M] Nicholas A.Gribit

Chivalry[M]Maurice K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