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
(孔府)
乾隆十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盛夏雖未來到,但空氣中已經有些悶熱,隱約間似乎能聽到蟬鳴。
這天一大早,在山東曲阜孔府,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孔府,是孔子的世襲衍圣公的后代居住的府邸。
朱紅色的大門剛剛打開,孔府的下人就看到一個男人直挺挺的站在門口,而且估計這男的后半夜就來了,已經等了挺老長時間。
下人上下打量,發現男人約么有三十七八歲,衣服破爛,渾身臟污,不是流浪漢,那就是要飯的。
幾個下人伸手要把他攆走,沒想到男人卻叉腰大叫,說自己是孔家的親戚,自己有一封重要的書信,叫交給當代的衍圣公。
下人呵呵一樂,很顯然并不相信,這孔府是天下讀書人的圣地,哪里會有這么個窮親戚。
下人說你就別胡鬧了,你趕緊走,你再不走,我們就把你棍棒打散。
沒成想,這人不僅不走,反而開始在門口大吵大鬧起來,他和一幫下人爭執不下,推搡間男人從上衣袖子里掏出一封書信,要下人們趕緊替他送到府里去。
說來也巧,就在門外鬧哄哄的這個時候,孔府衍圣公孔昭煥正好出門遛彎,撞見了這一幕。
孔昭煥,字顯文,是孔子的第七十一代孫。
孔昭煥是衍圣公,是孔府的當家人,他的道德水平和個人素質肯定是幾個下人不能比的,他馬上就制止了下人們粗魯的行為,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并且把男人手里的書信拿了過來。
其實這年頭,打著是孔家親戚來招搖撞騙的大有人在,孔昭煥已經習慣了,圣人有好生之德,對于此等胡攪蠻纏之輩,孔昭煥也從來都不會為難,一般是給點錢就打發走了。
可是,這回把這封信一打開,一讀,孔昭煥驚的是目瞪口呆,汗都下來了,他立刻叫下人們將眼前的男人擒住,旋即扭送到了曲阜縣衙。
審訊之下,男人的來歷逐漸清晰。
![]()
(丁文彬)
此人名曰丁文彬,三十九歲,浙江上虞人。
丁文彬童年不幸,家里非常窮,父親很早就死了,沒辦法,母親只好帶著丁文彬輾轉一些大戶人家,給人家做傭人。
長大之后,母親也過世了,丁文彬無處可去,投奔了他在松江府的一個哥哥,叫做丁文耀。
他哥哥是個走街串巷的小販,勉強溫飽,丁文彬少時做過大戶人家少爺的伴讀,因此識文斷字,略懂詩文,便在哥哥家里靠教書為生。
當然這哥倆都是掙扎在溫飽線上,經常是有上頓沒下蹲,窮困潦倒是生活常態。
在書信中,他聲稱自己早年間曾經來過山東曲阜一趟,并且因為一些機緣巧合的神奇際遇,見到了上一代的老衍圣公,也就是孔昭煥的父親孔廣棨。
他還說,孔廣棨不愧為衍圣公,非常的厲害,道德很高尚,而且還能恪守堯舜之道,所以孔廣棨應該做皇帝才對。
老衍圣公對自己還很賞識,認為自己就是和上古圣王舜一樣的人物,所以老衍圣公就把皇位傳給了自己,順便,老衍圣公還把自己的兩個女兒許配給了他。
他這趟來,就是為了迎娶孔家的這兩個女兒的。
丁文彬還說,你們別覺得我是精神病,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因為我在給孔昭煥的書籍中已經詳盡的介紹過,自己早已建立了屬于自己的國家,國名叫做大夏,年號叫做天元,只是后來覺得不好聽,所以自己又請示上帝,把年號改成了昭武。
在書信中,丁文彬更是大封群臣,哥哥丁文耀被封為夏文公,丁家一個遠房親戚丁左白,被封為了太宰,相當于是宰相,丁文彬甚至還封了一個妃子,這個妃子是松江府一個茶館老板的女兒。
至于為什么要把人家姑娘封為妃子,丁文彬的理由是,自己落魄之際曾經蒙這個茶館老板的收留,給茶館老板拉了半年的風箱,因此而混了口飯吃,自己心懷感激之情,納其女為妃來報答。
丁文彬越說越興奮,他又從隨身攜帶的包袱里掏出了好幾本書籍,這些書籍大部分是丁文彬自己編寫的,其中有他給自己的國家設計的歷法,有他設計的錢幣樣式,還有他記載自己的所謂圣訓圣諭,以及他自行編造的大夏國的歷史。
面對這種情況,小小的縣級衙門已經不能處理了,這是什么行為?這丁文彬是要造反吶。
衙門不敢耽誤時間,馬上就把案情匯報給了時任山東巡撫的楊應琚。
楊應琚一聽也嚇壞了,是馬不停蹄,星夜兼程,從濟南往曲阜趕,到了之后連飯也沒顧上吃,直接對丁文彬展開了審訊。
楊應琚問,說丁文彬啊,你不過是個窮苦出身,現在看你這副模樣,和乞丐也沒什么區別了,當年的老衍圣公尊貴無比,怎么會把兩個金枝玉葉一般的女兒許配給你這么一個窮酸?何況這么大的事情,怎么連個媒人都沒有?
楊應琚說的很有道理,但丁文彬認為沒道理,他反駁道:
大人此言差矣,我的婚事是奉了上帝的命令,既然是上帝的命令,那就是天命,是不需要媒人的。
![]()
(清代巡撫)
丁文彬還為自己的說辭舉例,他說,上古時期,舜就娶走了堯的兩個女兒,這是史書上記載的明明白白的,有什么可大驚小怪?
楊應琚問,你脫離了大清的統治,建立了一個叫做大夏的新國家,你還使用天元,昭武這樣的年號,公然宣城自己是皇帝,你還模仿皇帝的口吻來撰寫書籍,記錄歷史,你這是大逆不道,誅滅九族的罪過。
丁文彬不以為然,他說你以為我愿意做這些事情啊,我不愿意,只是上帝要求我必須這么做,我也很無奈。
楊應琚問,說你既然敢做如此梟獍其心,無君無父的事情,想來必有同謀,你趕緊如實交代。
丁文彬還是說,自己就是一個人,這都是上帝讓他干的,他還譏笑楊應琚,說自己現在連飯都吃不飽了,萬分勞苦,哪兒還會有人愿意幫我?實在是供不出來同謀。
您要說丁文彬真的供不出來同謀么?也不見得,本月初他從松江府出發到山東曲阜,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另外一個人,叫做田應隆。
田應隆,是丁文彬雇傭的一個挑夫,專門幫丁文彬拿行李的。
那根據田應隆供述,說自己是在路上搭船的時候偶然認識的丁文彬,丁文彬軟磨硬泡,許諾以二百文錢雇傭自己,說只要陪著他到了山東曲阜,就給結錢。
可是這丁文彬啊,他窮的是叮當響,別說給自己結錢了,一路上他吃不起飯,還找自己借了十文錢。
在整個審訊過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丁文彬反復提到的“上帝”。
《尚書》說: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詩經》中有: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監觀四方,求民之莫。
在先秦時期,上帝指的是昊天上帝,這是古代中國的至高神祇,被視為宇宙主宰,秦漢之后逐漸融入了五方天帝的體系,等到基督教傳入中國的時候,上帝又代指全知全能的造物神,比如耶穌,他就是上帝的兒子,被稱為救世主。
楊應琚是封疆大吏,以他的身份級別和知識背景,他肯定知道上帝意味著什么,但是怪就怪在,丁文彬說的這個上帝,是四不像,非東方神非西方神,反而更像是一個臆造出來的產物。
通俗一點說,楊應琚認為丁文彬是個瘋子。
最后,丁文彬以諸多挑釁皇帝,造謠生事,忤逆不道的罪名被凌遲處死。
對于一個毫無邏輯,甚至是有可能智力有問題的瘋子,有必要處以這么嚴重的處罰么?
![]()
(乾隆皇帝)
反正對皇帝來說是挺有必要的。
案件上達天聽之前,楊應琚其實已經對丁文彬上過大邢,此前為了來到曲阜,丁文彬給別人測字,寫對聯,甚至是乞討,或許是患有原發病,丁文彬的頭發已經掉光,他沒有旅行用具,趕上山東多雨,暴雨之中他只能拿著一個破雨傘勉強趕路,他的全部行李,只有一封書信,幾本書,一個包裹,一套鋪蓋。
因為長期營養不良,沒有正常的居所,丁文彬的身體情況已經相當不好,何況又吃了大刑,此時在牢獄中已經奄奄一息,乾隆生怕丁文彬病死,特地在卷宗中批示,讓楊應琚根據丁文彬的病情定奪,如果丁文彬病危,可以不用等到秋后,提前就把他給凌遲了。
一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窮酸書生,讀了點圣賢書就發昏,妄稱天命,覬覦神器,這似乎完全符合《大清律》中“謀反大逆”的條款,可以干凈利落的結案,并起到殺一儆百的震懾效果。
所以,整個案件的流程非常之快,丁文彬五月二十八日犯案,六月十六日就被當眾凌遲處死——
臨死之前,丁文彬的嘴里還在念叨著,是上帝在引導著他...
《刑案匯覽》
《清高宗實錄》
《清代文字獄檔案》
沈亭亭.清朝君主專制的強化.中學政史地(初中適用),2024
李卓然.法律視角下清代前中期文字獄變化研究.天中學刊,2023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