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賄罪的法律邊界：公職人員如何區分人情往來與違法犯罪

文/北京陳煒律師

一字之差，命運天壤之別。

受賄罪，猶如懸在公職人員頭上的達摩克里斯之劍，時刻警醒著權力的邊界。據統計，貪污受賄案件在國企高管犯罪中的比例長期高居前三，其中受賄罪最高時占比達到八成。對于手握權力的國家工作人員而言，正確區分人情往來與違法犯罪不僅關乎職業發展，更關系到人身自由。

作為一名長期從事刑事辯護的律師，我深刻體會到細節決定成敗。在受賄罪案件中，一詞一句的差異可能改變案件性質，而法律要件的精確滿足需要確鑿的事實支撐。

01 受賄罪的法律構成與司法解釋

我國《刑法》第385條規定，受賄罪是指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財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

從法律要件看，受賄罪的主體是特殊主體，即國家工作人員。這包括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以及在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中從事公務的人員等。

犯罪客觀方面表現為利用職務便利，非法收受或索取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值得注意的是，索賄行為不要求為他人謀取利益即可構成犯罪，而非法收受財物則必須同時具備“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條件。

隨著司法解釋的不斷完善，受賄罪的認定標準也更加細化。根據2016年兩高司法解釋，賄賂犯罪中的“財物”已擴張到財產性利益，包括可以折算為貨幣的物質利益和需要支付貨幣才能獲得的其他利益。

02 人情往來與受賄的界限

在司法實踐中，區分正常人情往來與受賄一直是難點。根據司法解釋和裁判規則，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區分：

第一，考察雙方關系基礎。逢年過節、婚喪嫁娶時收受的禮物禮金，如果是單向收取，沒有禮尚往來，尤其是雙方僅存在上下級或管理與被管理關系，通常會被認定為受賄，而非人情往來。

相反，如果雙方存在正常的親近人際關系，如同學、親戚關系，且確有互相饋贈，金額大致相當，同時沒有利用職務便利為對方謀取利益，對方也沒有請托事項，則更可能被認定為正常人情往來。

第二，考察財物往來的對等性。正常的人情往來應當有來有往，金額大致相當。如果只有單方面的輸送，且輸送方與公職人員存在管理關系，則極易被認定為賄賂。

第三，考察是否與職務行為相關。如果送禮者有明顯請托事項，或者公職人員在其職務范圍內為對方提供了幫助，即使是事后感謝，也可能被認定為受賄。

03 以借款為名受賄的認定

實踐中，以借款為名實施受賄的情況屢見不鮮。對此，司法解釋明確了區分標準：需要綜合考察多方面因素。

重點考察公職人員有無借款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如果公職人員并不缺錢，卻向管理對象借款，借款后也不使用，直接存入銀行，且長期不歸還，即使簽有借款協議，也可能被認定為受賄。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解釋進一步明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以借款為名索取、收受財物，應當認定為受賄的具體情形。

這類案件中，辦案機關會重點審查“借款”的緊迫性、真實性、用途和還款情況。上級向下級、官員向被管理對象“借款”，且無合理借款事由，長期不還的，即便形式上有借條，實質上仍可能被認定為受賄。

04 受賄罪的刑罰后果

受賄罪的刑罰嚴厲程度超乎想象。根據刑法規定，受賄數額較大或有其他較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處罰金；數額巨大或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或沒收財產。

而數額特別巨大或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可能面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甚至死刑，并處罰金或沒收財產的嚴厲懲罰。

值得注意的是，貪污受賄犯罪的罰金遠重于其他犯罪。在沒收、追繳全部違法所得的基礎上，還會被處以高額罰金。犯罪數額較大的，并處十萬元以上五十萬元以下罰金；數額巨大的，處二十萬元以上犯罪數額二倍以下的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此外，為他人謀取職務提拔、調整的“買官賣官”行為，被認定為“嚴重情節”，量刑標準更為嚴格。受賄數額在一萬元以上即可達到立案標準，而通常的立案標準為三萬元。

05 公職人員如何防范法律風險

作為公職人員，防范受賄罪法律風險需要做到以下幾點：

第一，嚴守禮品禮金界限。對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禮品、禮金、消費卡等，一律不得收受。實在無法拒絕的，應及時上交并說明情況。

第二，謹慎處理借款關系。避免與管理和服務對象發生借貸關系，尤其是無息借款或低息借款。如確有需要，應簽訂正規合同，約定合理利息，并及時歸還。

第三，規范經濟往來。與親戚朋友之間的經濟往來應當注意保存證據，如轉賬記錄、憑證等，以證明往來的真實性和合理性。

第四，增強法律意識。公職人員應定期參加法律培訓，了解最新司法解釋和裁判標準，對新型賄賂形式如“以交易形式收受賄賂”、“收受干股”、“合作投資名義收受賄賂”等有清晰認識。

實踐中，我曾代理一起案件，檢方指控我的當事人受賄100萬元，關鍵證據是筆錄中的一句話：“我知道他有錢，我就想賺這個利息，我把錢給他了。” 經過十余小時的錄音錄像比對，發現當事人實際說的是：“我知道他缺錢，我也想掙這個利息”。

一詞之差，天壤之別。前者暗示利用職權謀利，后者則符合正常借貸特征。最終，法院采納辯護意見，未認定受賄事實。法律的公正，正依賴于對細節的精準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