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管轄，雖遠必誅

一個英國人在中國販毒，居然能被中國法院判處死刑！而一個中國人在國外犯了罪，回國后還要被審判！憑什么？中國法律的拳頭，到底能打多遠？它的邊界在哪里？

這不僅是法律問題，更是國家主權和公民權利在全球化時代的激烈碰撞。刑法的空間效力——我們的法律，究竟在什么地方，能管什么人？這個問題關系到每個走出國門的中國人，也關系到每一個在中國生活的外國人。

我們都聽過一個典故——“犯罪漢者，雖遠必誅”。在古人眼里，“天下”就是“王土”，中國是世界的中心，皇帝是天下共主。所以，陳湯打敗郅（zhì）支單（chán）于后，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句話。那時的法律觀念，是普世性的，理論上能管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

但現代國際社會的基石是“主權國家平等”。這是荷蘭法學家格勞秀斯等人奠定的規則。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主權范圍，法律主要在自己的國土上生效。這就產生了刑法空間效力的四大原則：屬地、屬人、保護、普遍。

屬地管轄是最基本、最重要的原則。簡單說就是：凡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內犯罪的，不管你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適用中國刑法。這就是國家主權的直接體現。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英國毒販阿克毛案。他在中國烏魯木齊販毒，證據確鑿，盡管英國政府強烈抗議，但我國法院依據屬地原則，依然判處并執行了死刑。這清晰地劃定了法律的紅線：在中國境內，必須遵守中國的法律。

屬地原則還有兩個有趣的“外掛”。一是旗國主義：掛中國國旗的船舶、飛機，就算移動的國土。一個法國人在中國注冊的船上犯罪，等于在中國犯罪。二是遍在地主義：只要行為或結果有一項發生在中國，中國就有權管轄。比如，在廣西境內朝越南開槍，打死了越南的珍稀動物，行為地在中國，那么就可以管！反過來，在越南朝中國開槍，結果地在中國，也可以管！

那網絡空間算不算“領域”？外國黑客在境外攻擊中國的服務器，盜取資金，我們能管嗎？一種有力的觀點認為，只要犯罪的終端、服務器或網絡連接點在中國，虛擬空間就可以視為領土的延伸。這個問題仍在爭論，但它顯示了傳統法律原則在數字時代面臨的挑戰。

屬人管轄，針對的是在國外的中國公民。有句法諺叫“法粘在骨頭上”，意思是只要你擁有中國國籍，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要受中國刑法的約束。

比如轟動一時的江歌案。兇手陳世峰在日本殺害江歌，被日本法院判了20年。如果他服刑期滿回到中國，我國司法機關依然可以追究其刑事責任。當然，考慮到他在國外受過罰，法律允許免除或減輕處罰。這體現了司法主權，也展現了人道主義關懷。

但這里有個現實問題：司法資源有限，通常民不舉官不究。除非外國正式請求司法協助，為了對等原則，我們才會主動追訴。這背后是國家間復雜的司法合作。

而保護管轄原則，則是體現了大國擔當。外國人在外國，如果侵害了中國國家或者中國公民的利益，中國刑法也有權管！

這背后是主權在民觀念的體現。一個國家是否強大，不僅要看它能否捍衛抽象的國家利益，更要看它是否保護每一個具體公民的尊嚴和安全。

1740年，印尼荷蘭殖民者屠殺上萬華人，制造“紅河事件”。乾隆皇帝竟稱這些海外華人是“天朝棄民”“孽由自取”。強大的帝國，與它的人民無關。而來到現代中國，2007年，5名中國工人在尼日利亞被綁架，中國政府全力營救，最終安全獲釋。這讓公民真切感受到，祖國是強大的后盾。

當然，保護管轄權的行使非常謹慎，必須尊重他國主權，且通常只針對雙方都認為是犯罪的罪行，也即法定刑在三年以上。

最后是普遍管轄，這針對的是國際社會公認的最嚴重罪行，如戰爭罪、反人類罪、海盜罪等。無論罪犯是何國籍，在何地犯罪，只要進入一國領土，該國就有權管轄。這相當于賦予了各國為維護人類共同正義而戰的“警察權”。中國刑法對此有保留地采納。

從“雖遠必誅”的帝國威嚴，到“屬地屬人”的主權規則，再到“保護管轄”的公民守護，中國刑法管轄范圍的演變，本質上是一部國家從傳統走向現代、從重視皇權到珍視每一個個體生命與尊嚴的進步史。

法律的邊界，定義的不僅是一個國家的權力范圍，更是一個文明對待其成員的態度。真正強大的法治，不在于它的觸角能伸多遠，而在于無論這觸角伸向何方，其核心都是為了守護每一個公民的正當權利，和人類社會的普遍公義。

因為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最好的法律，既要有捍衛主權的堅定，也要有關懷個體溫度的慈悲；既要在自己的領土上維護正義，也要為遠在異國他鄉的公民撐起一把保護傘。這，或許就是現代法治最深刻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