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省吃儉用,幾乎沒坐過幾次網約車。幾公里的路,打一次車就花上十幾磅(折合人民幣一百多塊),這誰頂得住啊。不過這寥寥幾次打車經歷,都像發生在電影里的橋段那樣精彩。出租車司機這門職業,不愧是受到各大導演作家青睞,自帶戲劇性。不過不同于《神探夏洛克》里隱身的城市殺手,也不像《出租車司機》里象征現代性的孤獨患者,倫敦的出租車司機,因地制宜地反映了當下社會最強烈的爭議與焦慮:移民問題。
英國,作為一個老牌資本主義國家,本質是很賽博朋克的。在賽博朋克的作品中我們經常能看到不同階級/物種只能負責特定工作,而在現實的倫敦,這種“分工”同樣存在。東歐裔做水管工,華裔經營餐飲,南亞裔(巴基斯坦、印度、孟加拉裔)當司機。現實雖不至于如此僵化,但數據足以說明趨勢:比如,在巴基斯坦裔男性群體中,有四分之一是網約車(PHV, Private Hired Vehicle)司機。身在海外,如果身邊的人脈和圈子都聚集在某個行業時,個人難免會被那股無形的引力卷入其中。任何在英國叫過車的人,大概都能體會到這種分布背后的規律。
宏大的社會結構,離不開個人經驗的印證。接下來,我想分享兩段打車的經歷,借此看看英國移民問題在日常生活中如何顯現。
《地球之夜》:誰在英國的電臺里討論我們
去年12月份,我到英國參加畢業典禮,順便帶我父母旅游。剛落地那天,我把父母送回酒店,便拖著兩個行李箱,打了輛Uber去我租的社會公寓。那天已是深夜,我坐上車后排座,無比疲憊,但仍強打精神觀察路況。車上放著電臺,一開始我沒仔細聽。這個節目像是辯論,好像主持人作為一方提問或質疑,而另一方的專家則負責回答。但漸漸地,我聽到一些熟悉的句式——只聽到專家說,他覺得英國政府應該警惕中國影響力的擴大,無論是人口流動還是文化意識上的滲透(大意)。而另一邊,主持人似乎頗具思辨性地指出:但是,我們是不是不該忽略,比如說中國來的留學生,確實為英國政府帶來了很多收入,支撐了財政運轉。之后又是一輪辯論。
我心中一邊疑惑——原來英國也有這種“警惕**勢力”的話術啊——一邊又有些害怕:我來得不巧了,坐在你車上的正是個中國人。這個司機聽這樣的電臺節目,難道他也秉持相似的立場?我向前看去,只看到司機的后腦勺和四分之一的側臉,好像是有點胡子拉碴,其他看不太出來。不過,我非常明白——我聽到電臺內容了,司機也聽到了,也知道我聽到了,我也知道他知道我聽到了。我們似乎都覺得該說些什么,但說什么都不對。
頓時,車廂內氣氛變得有些緊張。
正當我惴惴不安,想著要不要說兩句時,這個司機突然干笑,說道:“That’s all bullsh*t! Isn’t it?” (這些都是胡說八道!)
我仍有點拿不準司機的意思:“你指的是……?”
司機說:”他們還敢指責說中國的影響力干預了英國呢,英國在上世紀及之前殖民了世界這么多地方這么長時間,現在別的國家強大了,他們就開始指責別人“不道德”了?“
哈哈,這不就是我想說的話么?我也忍不住吐槽:”真不敢相信,他們怎么敢說這種觀點的?我以為英國明文禁止種族歧視呢。這是什么電臺?“
司機師傅跟我說了電臺的名字(好像是LBC,倫敦廣播電臺公司)。這一下子,我們彼此能確定我們都站在同一戰線,立馬敞開心扉,滔滔不絕地批判起虛偽的英國政府來。其實后來我看到了Uber界面,他是南亞人,我應當明白移民大多是站在同一邊的。他說,我們這些移民給英國帶來了經濟復蘇,交著天價房租和昂貴醫保,干著英國人不愿意干的工作,他們卻反過頭來指責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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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奇巧計程車》
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也沒想到司機師傅會說出那樣一番話。不過我那時的想法是有點可笑了——對移民問題的剖析,又不是專屬于社會學領域的學者的。而對于這些困難和麻煩,誰又比來自非歐盟地區的移民有更深刻的體會呢?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啊。
沒多久就要到終點了,司機放慢速度開,我們都對這場討論有些意猶未盡。然而,這次對話留下的余波,一直延續到下一次和另外一位出租車司機的交談。
后殖民時代的對話:誰才配擁有“通行證”?
另一個故事,是發生在我當地陪期間的。當時我帶著旅客的一家人,打了輛7座Uber,去我碩士就讀的學校參觀。不久,一輛深灰色大眾駛向我們。司機是個南亞人,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讓我想到美劇硅谷的Dinesh。他主動下來拉開車門車座讓我們上車,車座的皮革嶄新,冷氣充足。上車后,還問我們是否覺得冷,他可以隨時調整空調溫度。
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司機比較健談,跟我聊起天。看到我們目的地是學校,就問我什么專業的。我說我是讀社會學的。他又追問起就讀體驗如何。我笑了笑說,其實感受挺復雜的。社會學在西方傳統下發展起來,理論體系仍然有很強的中心視角,而這種結構性的偏向,在教育體系中也能感受到。比如說,有一位教授在研究不平等的同時,似乎也在重復著學術界內部的不平等——他甚至請一位白人講師來講述非洲的發展主義問題。(我并非認為不屬于該社群的學者研究非洲困境就一定是“聲音挪用”了,只是,當許多少數族裔學者仍難以獲得授課機會時,把講臺交給自己人脈圈中的講師,本身已是一種不平等。)
我問他是哪里人。他回答說是來自孟加拉國,之前也是英屬殖民地,所以他當時來英國,簽證之類的還是相對容易拿。就像和任何一個朋友聊天那樣,繞不開談論未來的問題:司機師傅問我,你打算在英國發展嗎?現在可是要待10年才有永居呀!
我說,就像對無數個人說過那樣:我不確定是否要留在英國。當然咯,我就算有這個心,也未必能留得下來!不過,再說了……像是每一次談論到這個話題時該有的轉折那樣,我說,英國也算不上是個理想的國度。
司機也認可。他說,殖民時代看似結束了,但是英國政府仍然進行著另一種殖民模式,它現在售賣的是一個相對穩定高薪的社會,然后讓我們不得不背井離鄉,來到這打拼!
可不是嗎,我說,在英國打工10年才能換永居,說白了就是讓你要么marry to a job, either marry to an English guy (要么嫁給工作,要么嫁給英國人)! 這兩種生活,我都難以想象!
司機師傅也笑了。但緊接著,他又提出了一個有些讓我措手不及的問題。他問:What do you think of the British National Passport for HK — do you think it’s fair? (還請大家自行翻譯)
我有點驚訝,沒想到他對這個都有所了解。但我不清楚他說的fair是什么意思。我只能含混回答:也許這是英國政府的一種補償手段吧,畢竟殖民了這么長時間,現在提供一個在英國工作獲得永居的機會,對immigrant來說也算合理吧。
司機的回答卻出人意料。他說,但我認為,英國政府不會做任何虧本買賣。比如說,他們就不會為非洲或其他前殖民地地區人民提供類似的便利。因為相比之下,東亞的高端人才更多,能創造更多經濟價值,他們才會提供“工作-永居”的路徑。
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我說。我明白你所說的,這也是我之前也一直關注的華裔作為模范少數族裔的現象。相比之下其他前殖民地,HK可能有更多從事金融、計算機、法律方向的“社會精英”,因此更受到英國政府青睞。在這一層面上,也許,是對于別的移民不算fair吧。
比起之前故事里的驚訝,這回司機師傅的回答,則是引起了我對于移民和不平等問題的重新思考。在英國社會中,華人社群扮演著什么角色?我們在追求一個怎樣的族裔、性別平等的職場環境,或者說,我們試圖在英國的職場上尋找怎樣一個理想的烏托邦?這次對話,促使我又查閱了很多資料,弄明白了一些歷史遺留問題——我感覺在生活里又上了一節seminar(研討課),而我的takeaway(收獲)也許比在課堂里學到的還多。
這不禁讓我想到出租車司機那個著名的片段。一次偶然的機會,總統候選人剛好搭上了主人公Travis的出租車。他問Travis:你覺得這個地方最困擾你的事是什么?他這么問,是認為出租車司機的看法能夠代表普通民眾的真實想法。結果就是,無論是電影里還是現實中,這一點都是對的:Travis的一番反社會言論,暴露了越戰后美國的時代病癥。而現實中英國的出租車司機的想法反映了人們最關心的問題。他們對于移民問題的理解和思考的深度,不亞于這個領域的專家或者高校里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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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Taxi Driver》
所謂領袖和專家,可以在電臺上輕易拋出迎合民粹主義情緒的觀點。所謂大學教授,也可以將研究不平等當作工作而非生活。但移民問題的答案,也許從來不在唇槍舌戰的電視節目中,不在用理論武裝自己的學者手里,而藏于一輛輛穿行于倫敦街頭的出租車車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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