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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身在美國的前河北衡水中學學生山抹微云,在中文社交媒體XHS上公布了其在校期間包括量化扣分細則在內的大量內部資料,迅速引發了一場關于衡水模式的輿論風暴,并收到了:
來自校方的律師函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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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校方發出的那封措辭嚴厲的律師函,卻為這場風波提供了一個充滿矛盾的注腳。
一個聲稱始終促進學生全面發展、多元競放的教育機構,正試圖讓那些關于拉屎自由和因捋頭發、發呆而被扣分的討論,從互聯網上徹底消失。
山抹微云的數字檔案,構建了一個外人難以想象的美麗新世界。
在這里,一天被切割成無數個嚴絲合縫的模塊。
從5點40分鈴響后的一秒彈起、三秒沖出宿舍,到6點35分沖向食堂,用兩分鐘吞下一碗面,再到晚上10點熄燈就寢。
但在那之前的21點58分,或許還要在樓下聲嘶力竭地喊出那句振奮人心的口號:
我要上北大!
這套系統的核心,是一種被稱為量化的規訓技術。它像一張無形的巨網,捕捉著學生行為的每一個細節,旨在:
將一切非生產性的時間和行為清零。
在山抹微云公布的表格里,違紀的條目瑣碎到荒誕。它們不再是通常意義上的犯錯,而是一種存在狀態上的不標準。
比如,上課時不能喝水,不能揉眼睛,不能轉筆,甚至不能:
長時間臭美(縷頭發)。
午休時不能說話,不能玩腳,不能坐著,更不能像626班那位同學一樣,在上語文課時被記錄下如此詩意的罪狀:
品茶悠然自在。
尊嚴,是第一個被量化掉的東西。
這套系統讓人想起邊沁設計的圓形監獄。
學生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被監視,可能是窗外巡視的班主任,也可能是被稱為德育干事的學生同儕。
于是,他們只能假定自己時刻處于監視之下,并隨之內化這種監視:
成為自我審查的獄卒。
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描述的權力技術,在這里找到了最當代的范本。權力不再需要通過暴力彰顯,它滲透進日常的每一個毛孔,將紀律鍛造成學生的第二天性。
這種規訓的顆粒度,細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623班的一位同學,僅僅因為中北后一南二抬頭看攝像頭,就被記錄:
未在狀態。
而626班的一位同學,則因為一節課瞅了7次攝像頭而被記過。
在這里,連好奇都是一種錯誤:
一種需要被量化扣分的錯誤。
在這份長長的罪行錄中,最令人啼笑皆非又心酸的,莫過于他提到的如廁問題。
在他的母校,18歲生日愿望是拉屎自由成了一個廣為流傳的悲傷笑話。
當最基本的生理排泄需求都需要看量化的臉色,需要在夾縫中小心翼翼地完成時,人的主體性便被剝奪到了極限。在高中冒三存下的量化細則與答疑(第五周)一文中,他冷靜地回答了網友關于萬一憋不住想拉屎怎么辦的問題:
可以在萬籟俱寂之時(門外沒有獄管腳步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溜到廁所里開大,但是不敢沖水,因為太響會引來獄管。
它不再關乎培養,而只關乎管理;不再關乎人,而只關乎升學率。
這已經不再是關于教育模式優劣的辯論。它是一場直接的拷問,面向所有實行或效仿這種模式的學校,更面向那些負有監管之責的教育部門。
當對一個人的規訓,細致到控制其何時喝水、何時抬頭,甚至何時排泄時;當一個少年18歲的生日愿望,僅僅是能夠擁有不受監視的如廁自由時,我們必須撕掉所有關于升學率和成功學的光環,直視問題的核心。
我們在此呼吁,所有教育的管理者與執行者必須正面回答:這真的是教育嗎?
還是說,這已經跨過了嚴格管理的界限,成為一種系統性的、有組織的:
虐待。
但我們又能簡單地將其斥為一座高考集中營嗎?這或許過于輕率了。
山抹微云的評論區里,無數來自相似學校的學生分享著自己的經歷,他們將這種模式稱為沒有辦法的辦法。
在教育資源極度不均的牌桌上,對于那些沒有優渥家境、沒有多元出路的孩子來說,衡水模式成了一種最殘酷,卻也看似最公平的豪賭。
它用一套近乎反人性的標準化流程,抹平了個體差異,許諾了一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幻象。
這是一種必要的惡嗎?
問題在于,這個模式下的成功,代價是什么。
在《脫下衡中校服的第一年,我對自己的社會化改造》一文中,山抹微云記錄了自己進入大學后的格格不入。
他發現自己失去了感受生活的能力,軍訓不標兵,英語也不行。他不會社交,沒有愛好,仿佛是一臺被設定了特定程序后突然宕機的機器人:
面對真實世界的豐富性,顯得手足無措。
他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刻意地去品嘗美食,去參加社團,去旅行,去攝影——這些都是一個正常年輕人本應自然擁有的生活。這個過程,他冷靜地稱之為:
對自己的社會化改造。
仿佛他是一件出廠設置有誤的產品,需要重新編程,才能接入真實的世界。
從他的主頁可以看到,如今的他,生活在加州的陽光下,拍優勝美地的火瀑布,拍太浩湖的日出,拍海獺與飛鳥。鏡頭下的世界廣闊、自由而美好。
這似乎是一個幸存者走向痊愈的明證。然而,當他決定揭開傷疤時,這部龐大的機器再次向他展示了它的力量。
他沒有退縮,而是選擇將這一切公之于眾。
這讓整個事件超越了個人恩怨的范疇。當一個系統在面對批評時,第一反應不是反思,而是動用權力去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這本身就暴露了其內在的脆弱與蠻橫。
它害怕的不是謠言:
而是真相。
它不容許有另一種敘事來挑戰它用升學率構建的、光彩奪目的神話。喬治·奧威爾在《1984》中寫道: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
衡水模式通過控制學生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來控制現在,并通過塑造一種除了考高分,別無他途的集體記憶來控制過去,最終目的:
是為了牢牢掌控通往所謂名校的未來。
如今,山抹微云在美國的陽光下,繼續著他的社會化改造。
而在他身后那片土地上,或許正有成千上萬的“山抹微云”,在凌晨5點36分準時睜開雙眼,等待著走廊上那永不缺席的腳步聲。
我們贊美那些通過這條路實現階層跨越的強者,也同情那些在這場豪賭中被磨滅個性的靈魂。
但我們終究要問一個問題:
當教育的目標簡化為一場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戰爭時,我們贏下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未來。
或者說,那還算是未來嗎?
文|蛙蛙和洼
封面、插圖均來自小紅書用戶,可見用戶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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