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時候,我是那種黏黏糊糊的人。說白了,就是太敏感。
這種敏感不是什么浪漫的藝術家特質,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自我消耗……只有在討好別人、獲得認可的過程中,內心才能暫時平靜。
一旦發生沖突,哪怕只是領導皺個眉頭、同事語氣稍重,我都能在腦子里演上三天三夜的大戲,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盡。
30歲那年,這種性格差點要了我的命。
有天上班,領導當著所有人的面羞辱我。具體說什么我不記得了。但那種被羞辱的感覺至今還釘在記憶里。我表面上沒什么反應,內心已天翻地覆。但是你讓我回擊嘛,我就是不敢。
回到家我一直失神,身體在機械地洗臉、洗腳,腦子卻不停循環播放白天的場景。我想象著各種反擊的方式:怎么解釋才能挽回面子?要不要把東西砸他臉上?該不該去找大領導告狀?
洗完腳,我端著水盆往外走。雙手還濕漉漉的,但我完全心不在焉,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扒拉電熱盆的電阻絲。
電路一通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可怕的吸力。雙手像被強力膠粘住一樣,死死吸附在滾燙的電阻絲上,完全掙脫不開。我能聞到自己皮肉燒焦的味道,但竭盡全力也無法把手抽回來。
只能大喊一聲:“我觸電了!”
隔壁的新疆女孩沖出來,看到那個場景整個人愣住了。我能看到她眼里的驚恐,但我已經沒力氣說話,只能用眼神拼命求救。
而我的手頭,那股吸力太強大了,我用盡力氣也無法分開雙手,我想放棄抵抗了,我感覺自己快要死了,就這樣死了算了……
好在她只慌亂了幾秒鐘,就抄起旁邊的木凳子,把我和電器分開了。她應該理科很好,她居然知道木頭不導電,這個常識救了我的命。
我癱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
120,男朋友(現在的老公)、醫院……那天晚上的后續像一場模糊的噩夢。很多年后,我都不敢仔細回想那個場景,太慘烈了。
但最諷刺的是什么呢?
第二天我跟那個羞辱我的領導請假,他準了假,卻跟同事說,是我撒謊逃避工作。直到陸續有同事前往探望,他才相信這是真的。
我很生氣,但我不能以此為理由去告狀,我不能說我觸電的原因是因為被領導罵到失神。就算其他領導相信我說的是真實的,他們也不會同情我,他們只會說:“這人心理素質太差了,不適合這份工作。”
你看,一個討好型人格的年輕人,遭遇了天大的困難,可是她的痛苦,根本沒人可說。而造成這一切的人,美美隱身,你甚至不能說一句責怪。
但你以為我會永遠這么窩囊嗎?
不是的。
十年后,我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老女人”。雌激素和孕激素的降低,讓我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但有個意外之喜,內耗減少,情緒卻變得十分穩定。
敏感還在,但已經變成了我的盔甲。我依然能精準識別他人的情緒,但情緒不再因此波動。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別人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我可以給,但給不給,我說了算。我才不在乎別人怎么想。
前幾天,我去看牙,老掛不上號,就掛了個“專家指導、實習生主刀”的號。我以前做過牙齦刮治,不覺得有多難。
結果這個實習生操作得一塌糊涂。
我以前做的時候從不打麻藥,他不僅給我打了,還后續看我疼補了好幾針。最離譜的是,他拿出器械后居然不知道該從哪個方向下手,在我嘴里左右比劃了半天才敢動,弄得我滿嘴是血。
回家后,越來越疼。我知道這種疼過兩天就會好,換做以前也就忍了,畢竟已經做完,也沒有什么實質性的大問題,何必揪著人不放,給人添麻煩呢?
但我已經不是那個會自我說服的小女孩了。
我直接打電話投訴,且提了個“過分”的要求:不僅要重新檢查現在的牙齦,還要把剩下的其他牙也做刮治——用主治醫生。
要知道,北京口腔醫院主治醫生的號根本掛不上。我剛好借機把剩下的牙做了。
接線的醫生護士一開始不同意。我這個老潑婦揚言要投訴,他們最終還是妥協了。
事處理完,我能想象那些小醫生小護士怎么在背后罵我:
“這老女人真可怕,是不是更年期啊?”、“公立醫院也敢去撒潑,真不要臉。”“太強勢了,要求這么過分,斤斤計較。”
就像我年輕時也會這么評價別的“可怕的老女人”一樣。
但現在,我只想說:是啊,我就是可怕。
可怕到敢為自己的權益據理力爭。可怕到不在乎你們背后怎么罵我。可怕到把“開心”放在第一位。當一個女人老了,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她才不要委屈自己,她就是想要做自己。
我不會再忍讓了,忍讓根本不會帶來好結果。那些吃下去的虧不會變成福氣,只會變成失眠,甚至觸電。
老女人還有一個年輕時不具備的特點,就是,不再依附于關系。
任何關系,只要讓我感到內耗、自卑、懷疑自己,我都會想盡辦法立遠離,沒有任何條件可講。
我大概是幾年前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死亡離我越來越近。然后,我的討好型人格就會被血脈壓制。
人生短短幾十年,我不想花時間在一些黏黏糊糊的關系上,斬不斷,理還亂,三天兩頭哭天搶地,不是情緒就是矛盾,像一場永遠演不完的狗血劇。
年輕時有一次我和好朋友鬧翻,幾天沒睡好覺,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和解。我去找另一個共同的朋友訴說,他看到我的狀態都驚呆了:“你至于這樣嗎?”
至于的。因為那時候我有我執——執著于證明我是對的,執著于不想失去,執著于天長地久的幻想。
但現在,我主動斬斷了很多關系,包括那些在年輕時看起來牢不可破的友誼和情誼。因為,我已經無所謂了。
見過太多事,我特別明白:一切都有盡頭,沒有什么永垂不朽。
而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痛苦,都來自于你對別人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期待領導公平,期待配偶疼愛,期待朋友認可,期待付出會有回報。當你放下這些期待,整個人都自由了。
我不再需要從別人那里獲得認可才能安心,我自己認可自己就夠了。我不再害怕失去誰,因為我知道真正該留的人,你不用費力去留。我不再委屈求全,因為那些需要你委屈才能維持的關系,本來就不該存在。
我還挺喜歡老女人這個狀態的,那是一種終于可以不用討好任何人的向內求的狀態。一種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的狀態。一種敢于為自己而活的狀態。
人生太短,經不起內耗。我只想把剩下的時間,留給真正值得的人和事。
老女人,對于別人來說可怕。
對于自己來說,真是快樂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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