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凡 | 上海大同大學與無錫“胡氏三杰”

作者 王凡

1912年無錫堰橋人胡敦復和他立達學社同仁，在上海共同創辦了大同學院，這是辛亥革命后中國第一所私立大學。大同，意為“天下為公，是謂大同”之意，取之《禮記.禮運篇》。他們立志要辦一所完全屬于中國人自己的學校，培養國家需要的建設人才。學校在1912年3月19日開辦，這一天是胡敦復26周歲的生日，胡敦復的二弟胡明復、小弟胡剛復在海外留學取得博士學位后，也相繼加入上海大同大學，他們在科學教育事業上的卓越貢獻，被尊稱“胡氏三杰”。大同大學在學界曾有“北南開，南大同”的美譽。

大同大學的歷史沿革

100多年前，一批清華學堂的有志學者為尋求文化教育獨立，于1911年在清華園成立“立達學社”，共同推薦胡敦復為“立達學社”的社長。學社的社旨為“自立立人、自達達人”。主要從事“教育事業，或建設、或補助、或刊行著撰等”活動。胡敦復等11位“立達學社”的社員，在北京集體商議去上海籌設學校，他們辭掉清華學堂教師的職務，相繼離開北京，南下至上海，靠“立達學社”社員捐款228余元起家，于1912年3月在上海南市區肇周路南陽里租房創辦了大同學院（以下簡稱大同），推薦胡敦復為首任校長，學生91人。

學校是一批知識分子獨立興辦，自籌資金，不依附任何資本，創辦的艱辛難以想象，完全靠創辦者的信念和勇氣，“在學校開辦之初，全恃立達輔助，立達則仰給于社員，社員在校者捐力，在外者捐財，捐力者盡瘁而不取薪，捐財者各計所入。慢慢的取薪一二成，以維持生活（摘自大同大學十五周年紀念刊）。”立達社員在大同的教員不僅不拿大同的工資，還把去其他學校兼課的錢捐出部分給大同，支持大同的發展。

1912年11月，立達學社以學費收入在當時滬杭鐵路北首的南車站路購地九畝，建設新校舍。并于1914年遷入上課，隨后學校穩步發展。

大同學院舊貌

1922年經北京北洋政府教育部批準立案，改稱大同大學。

至1937年夏，學校已逐步發展為“四院十一系”。文學院設文學、教育、政治3系，理學院設數學、物理、化學3系，商學院設經濟、會計、商學3系。工學院設電機工程、化學工程2系，校舍占地110余畝，學校學生增至900余人。實驗室、儀器、圖書等設備也具有規模，建筑物達17座。學校規模躋身于國內一流院校的行列。

抗日戰爭的爆發，給這所蓬勃發展的學府造成極大的損失，除運出較為精細的儀器及貴重圖書外，校舍大部分遭受破壞。不得已只得在租界租地上課。至1939年，大同不畏艱難，在新閘路購地5畝自建校舍。又增添了土木工程系等系科，學生由戰前900多人增至1800余人。

至1949年9月全校共設文、理、商、工四個學院，下設14個學系，以及英文、數學兩專科。學生人數達到2300余人，其中文學院175人，理學院199人，商學院850人，工學院1082人。

1952年5月在全國高等院校院系調整中，僅保留附屬大同中學建制，大同大學數學、物理、化學三系并入復旦大學，電機工程系和機械工程系納入交通大學，土木工程系并入同濟大學，化學工程系并入華東化工學院，教育系歸入華東師范大學，經濟、會計、銀行、工商等系科納入上海財經大學等等。

“胡氏三杰”的卓越貢獻

1、開辦中國人自己的大學，獨立創建現代辦學模式

校長胡敦復的父親胡壹修和叔父胡雨人都是清末民初在無錫地區興辦新學有影響的教育家，胡敦復11歲前在家接受叔父胡雨人的啟蒙教育，后入上海南洋公學、復旦公學學習，得到蔡元培、馬相伯先生的親授，志向高遠。1907年考取庚子賠款赴美留學資格，在美國康奈爾大學主修數學，兩年就完成學分，獲理學學士學位。為報效祖國，放棄進一步深造，回國后，在北京游美學務處主管教務，1911年任清華學堂第一任教務長。1912年創辦大同學院，親任第一任校長。

胡敦復先生

創校之初，他篳路藍縷，嘔心瀝血。在大同近40年的存續期間，胡敦復擔任校長長達20年之久，還親任大同大學教務長多年，一心撲在學校的建設和教學上。以培養一流人才，成為世界一流大學為夢想，他用儒家經典《禮記.大學》中“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作為大同大學的校訓，是對教育本質和人生目標的精辟詮釋，培養修身愛人、服務社會、報效國家的棟梁。

科學規范立達學社和大同大學的關系：建立以“立達學社”籌款投資，大同獨立辦學的制度規定。不依附任何資本，建立投辦分離，由立達學社出資興辦學校，監督及輔助大同聘任校董，稽查大同財產的處置等等事宜的規范化制度；設立“立達學社社長不得兼任大同校長”的內部控制制度，是一套極為科學的現代管理制度。

建立大同校董制度，為學校發展提供堅強的資源后盾和智力支持。大同有規范的校董會組織大綱，健全的校董會，馬相伯、吳稚暉、蔡元培均擔任過大同校董。

在上海檔案館查見一份“中華民國38年8月私立大同大學前一屆校董名單”，顯示：“吳稚暉，85歲，江蘇武進；張澹如，69歲，浙江吳興；葉上之，66歲，美國哈佛大學學士，江蘇松江；胡敦復，64歲，美國康奈爾大學學士，江蘇無錫 ；曹慧群，63歲，英國蒲明華大學學士，江蘇宜興 ； 平海瀾，65歲，前南洋公學肄業，江蘇松江；胡寧生，59歲，美國康奈爾大學碩士，江蘇無錫；胡剛復，58歲，美國哈佛大學博士，江蘇無錫；郁少華，68歲，前南洋公學肄業，江蘇無錫；王志莘，54歲，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碩士，上海；朱香晚已故。” 從校董們的籍貫和經歷看，均為胡敦復校長的老師、留學時的學友以及家鄉的鄉紳好友。校董們的眼界學識和社會資源，支撐和推動大同大學的發展。

2、吸收先進辦學理念，提供優質發展模式

“ 胡氏三杰”均從美國留學歸來，有學識擔當，聰穎過人，善于吸收先進的辦學理念，開創一流的辦學條件，他們的留學校友圈為學校引入優秀師資力量創造了條件，因此，大同的發展起點高、師資強。

胡明復，二弟，中國第一個數學博士，也是中國最早的綜合性科學團體——“中國科學社”的主要創建者。1910年，他考取庚子賠款留美學生，進康奈爾大學理學院學習，后進入哈佛大學研究院專攻數學，獲博士學位。1918年回國后，他婉拒北京大學等名校邀請，選擇協助兄長創辦大同，挑起校務和教學工作的重任，并擔任數學系主任，在主持大同大學數學系期間，建立“大同數理研究會”，開展學術研究，推進了中國早期數學教育的現代化。

胡明復來到大同時，正值大同大學發展時期，基建任務十分繁重，為了節省資金，胡明復便親自動手設計圖紙，在1918~1924年間，大同大學的17座教學樓、宿舍樓都是胡明復親自設計、策劃建成的。為緩解經費困難，他捐資助學，甚至可以說是毀家興學，有統計：胡明復在大同的10年間為大同捐資2萬余元，為了學校的發展，他吃住在校，鞠躬盡瘁。不幸的是，1927年6月在家鄉無錫意外溺水身亡。為了紀念他，1931年中國科學社將在上海新落成的圖書館命名為明復圖書館（現坐落于上海黃埔區陜西南路）以志紀念。他的離世對于大同來說是一個不可估量的損失。

小弟胡剛復也考取庚子賠款赴美，1909~1918年間在美留學，獲哈佛大學博士學位。在X射線學的發展上作出了重要貢獻。他婉拒教授繼續合作的挽留，立志回到中國，他在給教授的信中說“面對祖國的命運，我將做艱苦的奮斗”。拳拳報國之心溢于言表。

胡剛復是中國近代物理事業的主要奠基人之一。他是將試驗物理引入中國的第一人，創辦開設了中國最早的物理實驗室。他認為，只有接受扎實的實驗訓練，才可能具有科學家的素養和素質。他在大同創建的物理實驗室，得到南通實業家張謇父子捐助，裝備精良，大同的學生受惠良多。

自左向右：胡彬夏（胡敦復大妹，首批官費留美生）、胡憲生、胡剛復、胡明復

在上海檔案館查見一份民國38年8月私立大同大學各院長履歷表，師資力量可見一斑：

文學院 沈有乾，清華大學畢業，美國斯坦福大學哲學博士；

理學院 楊武之，北京高等師范畢業，美國芝加哥大學哲學博士；

商學院 葉元龍，大同大學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經濟學碩士；

工學院 杜光祖，清華大學畢業，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學士。

文學院院長在國外未返回，暫由該院文學系主任錢鍾書代理。

3、崇尚教育救國，培養國之棟梁。

紀錄片《大師.百年大同》中開篇傳遞出“發明家重要，傳播知識也重要”。“育人是那個年代先進的人們救民族于危亡的共識，追求中國人學術自立”的理念。中國要強大起來，靠少數幾個科學家不能解決問題，唯有廣大民眾的科學啟蒙才有希望。“胡氏三杰”甘愿做一名教育和科學事業的開路工，為傳播現代科學知識鋪路奠基。胡敦復倡導：“務使初學科學之人，可盡脫外國文之束縛，而多得參考之材，學者研究既多，自能群趨于發明之一途”。大同的老師們白天上課，夜晚譯著，不為自己而為天下。

當時中國學校的教材大多引自國外，胡敦復認為，要建立自己的教育體系，首先要有自己的教材。在大同成立之初，就成立“大同叢書叢刊編輯部”。胡敦復不僅身體力行，更是和大同教師吳在淵合編了一系列的教學叢書，為當時許多學校所采用。在他倆合編的數學課本序言中寫道：“不如是，則吾國之學術終為他國之附庸而已。”

大同教育理念非常先進，采用通識教育，理科生要學習文科知識，文科生要掌握理科邏輯，100多年前就采用學分制，注重培養一專多能的學生。國家最高科技獎獲得者徐光憲院士在接受采訪時談到：他在大同學習時，教授微積分的就是胡敦復先生，他不僅重視知識，更傳授方法。愛惜人才，辦學目的是自立立人，他就是覺得國家需要人才，要為建設祖國培養人才。

胡剛復先生回國后曾執教數十所高校，但一直在大同兼職，從不在大同取酬，他教育理念先進，教育方法獨特，他在《大學教育》一文中提到：大學教育的目的在于“專精兼謀博通，求知更重修養”。“中國不論在何朝代，學者士人皆當砥礪氣節”。關注培養動手試驗能力。“理論與實驗相提并論，而尤重視于實驗”。在抗戰時期，他抱定中國必勝的信念，為適應國家戰后重建的人才需要，他謀定在先，于1939年及時開建土木工程專業，培養國家急需的建設人才。

在上海檔案館查見一份“1933年教育部派員視察私立大同大學情況的報告”，提出該校五個方面的特點：1、教職員工刻苦耐勞、和衷共濟，精神頗為貫注。2、略……。5、各院學生均需必修數理化科目，理學院學生需必修社會學數種。使學生與主修課外，對于其他有關系學科知識也具相當基礎。由此可見大同的教育理念和老師的奉獻精神。

大同中學內的大同院士墻

大同大學四十年間培養了眾多人才，2009年，中國科學院院長徐匡迪來到大同中學，為“大同院士墻”揭幕，三十九位“兩院”院士在列，受到后輩敬仰，還有名耀各行各業的精英和棟梁。

追求科學救國、教育救國，不僅完美地刻入胡氏家族的基因中，成為代代相傳的信仰，更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報國實操。從胡氏“三杰”身上，清楚地看到中國近代知識分子從傳統走向現代，并以自己的方式尋求民族振興之路的具體實踐。

作者簡介

王凡，長期從事財務管理和經濟監督工作，正高級會計師、注冊會計師。近年來為身邊文化氛圍所熏陶和感染。生發出對藝術的向往和追求，學習中國傳統水墨，陶冶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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