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的浪聲拍岸,拍不走1894年冬天那股子血腥味。一個姓張的小個子擠在碼頭人群里,領口別著嶄新的日本銅扣,手里攥著剛領的2000兩白銀,像攥著整座城的命。那天起,他再也不是窮得叮當響的農家娃,日軍名冊里卻添了行刺眼的漢字:旅順暗線,張本政。
銀子來得太容易,連他自己都沒料到。帶路、指認、把同鄉躲藏的地窖挨個揭開,動作麻利得像給自家翻地。血泊里漂著辮子的畫面,他后來跟人喝酒時只淡淡提過一句:“誰讓他們不識時務。”語氣像在埋怨莊稼長勢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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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6年,日占下的關東州多了家“政記輪船公司”,招牌漆得亮堂,船艙里塞的卻是煙土和槍栓。張老板算盤打得精:一趟走私,毛利頂老實商號跑一年。船隊從3艘變成30艘,桅桿連成一排,像給渤海灣套了道鐵鎖。1920年,他把賬簿往桌上一甩,2000萬銀元,能買下半條中山路。有人背后罵“狗腿子”,他聽見了只笑笑,轉頭給日本憲兵隊送去兩箱汾酒,第二天罵得最狠的那家鋪子就因“私通亂黨”被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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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九一八,沈陽城外的炮聲一響,張本政連夜把船籍全改掛旭日旗,連船帶人編入“軍用輸送班”。船員們領到的不再是工錢,是帶子彈盒的皮帶。后來統計,他一家送走的關東軍超過六個師團,足夠把黑土地再犁一遍。1937年,他干脆把40架剛出廠的九三式輕爆機也寫上捐單,落款龍飛鳳舞。飛機翅膀下掉下的炸彈,在華北平原炸出200多個彈坑,他坐在大連“紅星樓”聽留聲機,手里轉著盛威士忌的洋杯,說:“飛機嘛,鐵做的東西,不送人也會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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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其實不全是他的。1942年“獻金運動”,他派人挨家挨戶按人頭攤,小商小販、拉車苦力,誰不交誰就是“非國民”。500萬日元,連西崗菜市口的乞丐都湊了五個銅板。那筆錢換成鋁材、鉚釘、鉚進第85戰隊的機身,飛回來把家鄉的屋頂掀了個底朝天。昭和天皇賞他“瑞寶章”那天,他站在旅順神社前拍合影,勛章在胸口閃,像給棺材釘最后一顆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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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投降,他把勛章往馬桶里一扔,換上身長衫,搖身成了“戰時受迫商人”,靠幾根金條打通關節,居然當上大連商會會長。1947年《大連日報》連發三篇調查,把他和梅津美治郎的親筆信影印登了整整一版,信里那句“愿以全部資力助帝國圣戰”被紅筆圈出,像給死刑判決書蓋戳。1951年春天,公審布告貼到南山腳下,86歲的張本政被綁在卡車上,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有人喊“還我爹命”,聲音嘶啞。槍響那刻,風把路邊槐花落了一地,白得像那年旅順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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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記公司的大樓后來成了海港調度站,船還是那些船,只是換了旗,也換了掌舵的人。倉庫里翻出當年捐飛機的清單,紙張脆得不敢碰,墨跡卻清晰:張本政,簽名處一筆勾到底,像刀劃的。講解員說,這行字每年要接待二十萬游客,大家看完就一句話——“原來錢真能買命,也能賣魂。”
走出展館,太陽偏西,碼頭上新換的國產滾裝船正拉響汽笛,聲音厚實,不再帶那股子刺刀的寒光。海風撲面,咸得發苦,卻苦得真實。有人把這段舊事叫“漢奸經濟學”,其實哪有什么學,不過是把良心秤砣拿掉,讓口袋先著地。張本政的算盤珠子早散了個干凈,可風一吹,似乎還能聽見噼啪作響,提醒后來人:窮可以,別跪;富也行,別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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