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園叟 | 李紈午睡為什么沒拉上窗簾？

繼第六回詳寫第一男主角寶玉“初試云雨”后，第七回通過周瑞家的送花路線，采用“移步換景”的筆法，將榮國府的空間布局與人物關(guān)系逐層鋪展。送花途中寶釵、黛玉、王熙鳳、三春等多位主要角色相繼亮相。情節(jié)緊湊，密不容針。誰料曹公在不經(jīng)意間，帶出李紈午睡未拉窗簾的場景：“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兒嘮叨了一會，便往鳳姐處來便往鳳姐處來。穿夾道從李紈后窗下過，隔著玻璃窗戶，見李紈在炕上歪著睡覺呢，遂越過西花墻，出西角門進入鳳姐院中”。

關(guān)于李紈午睡這一情節(jié)，不同版本存在顯著差異。甲戌本、俄藏本、戚序本中，并無李紈歪在炕上睡覺的細(xì)節(jié)描寫，只提到周瑞家的從李紈后窗下過。而庚辰本和程乙本，以及以程乙本為底本的通行本都明確提到這一細(xì)節(jié) 。甲戌本（乾隆十九年，1754年）是最早的手抄本，早于庚辰本（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但現(xiàn)存的甲戌本并非1754年的原抄本，而是乾隆末年書商用于販賣的重抄本，故庚辰本的抄成時間反倒早于現(xiàn)存的甲戌本。庚辰本是私家抄藏本，不以售賣賺錢為目的，與曹雪芹底本的一致性更高。由此可以推斷，甲戌原抄本有關(guān)“李紈午睡”的細(xì)節(jié)在書商重抄時被有意刪除了。

庚辰本“李紈午睡”的情節(jié)之后，緊跟著有一條脂批：“細(xì)極！李紈雖無花，豈可失而不寫者？故用此順筆便墨，間三帶四，使觀者不忽。”脂硯齋批語間接證明曹雪芹底本確有“李紈午睡”這一細(xì)節(jié)。

周瑞家的送宮花沿途情節(jié)安排的主要目的是呈現(xiàn)賈府女眷的生活場景，涉及的人物大致可分為六組：第一組是薛寶釵和林黛玉；第二組是王夫人和薛姨媽；第三組是迎、探、惜三姐妹；第四組是賈璉和王熙鳳；第五組是香菱和智能兒；第六組是周瑞家的和他女兒。幾乎包羅賈府主仆、老幼各種身份的女性，提到李紈時僅兩句話帶過。正是這看似無意的兩句話，兩百多年來，不知燒掉了讀者、學(xué)者多少腦細(xì)胞。

其中張愛玲的觀點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她在《紅樓夢魘》中提到，“別房的仆婦在窗外走過，可以看見李紈在炕上睡覺，似乎有失尊嚴(yán)，尤其不合寡婦大奶奶的身分，而且也顯得房屋淺陋 ”。她認(rèn)為這一細(xì)節(jié)是“敗筆”，故被后來的轉(zhuǎn)抄者刪除。“有失尊嚴(yán)，不合寡婦大奶奶的身分”的理由尚可商榷，“顯得房屋淺陋”的理由似乎站不住腳。當(dāng)時周瑞家的是“隔著玻璃窗戶”看見李紈歪在炕上睡覺。第六回王熙鳳正在“接見”劉姥姥時，賈蓉來找王熙鳳求借玻璃炕屏，說是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借了略擺一擺就送回來。堂堂寧國府都舍不得購置這一玻璃物件，可見玻璃在當(dāng)時珍稀、珍貴程度！李紈“房屋淺陋”，窗子居然裝的是玻璃，猶如穿草鞋佩戴愛馬仕領(lǐng)帶，只能當(dāng)笑話，不能當(dāng)真。

有人認(rèn)為李紈年輕守寡，最忌流言蜚語。睡覺若拉上窗簾易引人揣測藏私，而不拉窗簾任人可見，以坦蕩姿態(tài)示人，自證清白，不給嚼舌人留下話柄，這是她在封建禮教威逼下保全聲名的無奈之舉。持此觀點的人不在少數(shù)，我想這肯定不是曹雪芹的本意，李紈也不會想那么多。畢竟榮國府不是“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干凈，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的寧國府。李紈身居深宅大院，外人進來有一門、二門、儀門三道門房把關(guān)，還得有丫鬟婆子引路。伺候李紈母子的一幫丫鬟婆子時刻不離左右。李紈何“私”可有？又有何“私”能藏？

那么，李紈到底為什么午睡不拉上窗簾呢？無它——慵懶而已！這是李紈百無聊賴的日常生活常態(tài)。什么“自證清白”、“封建禮教壓迫”都是無稽之談！

李紈“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惟知侍親養(yǎng)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從文本可知，送宮花緊接在元宵之后，處初春仲春之交，常理春天很少有人午睡。當(dāng)時薛寶釵在描花樣子，惜春在與智能兒玩耍，迎春和探春在房內(nèi)下棋，王熙鳳在與賈璉嬉戲，黛玉在寶玉房中解九連環(huán)——只有李紈在午睡！

《紅樓夢》很少有旁白，曹公很少去描述書中人物的內(nèi)心活動。而是主動留白，間或“不寫之寫”。通過實描而非評論真實地展現(xiàn)人物和情節(jié)，不指導(dǎo)、引導(dǎo)讀者閱讀，讓讀者自己去思考和想象。《紅樓夢》的寫實性體現(xiàn)在對日常生活全景式的如實描寫上。這種寫實性讓讀者能夠真實地感受到書中形形色色人物的性格特點和生活狀態(tài)，甚至能讀出他們最終的命運結(jié)局。同時也打破非黑即白的單調(diào)人物形象塑造的俗套。通過日常對話、行為舉止等真實地再現(xiàn)貴族之家奢華的生活場景。

曹公將李紈午睡和“璉鳳嘻戲”一動一靜的兩個場景緊密串聯(lián)，形成了強烈視覺、聽覺和感覺沖擊。一邊是李紈的孤枕獨眠，一邊是璉鳳顛鸞倒鳳；一邊是青春守寡的孤寂，一邊是夫妻調(diào)情的放蕩。這種對比不是作者特意要說明什么，就是生活的真實記錄和人性的真實寫照而已。正如學(xué)者劉曉蕾博士所說：“曹公放棄了上帝視角，像一個無孔不入的攝像機，只負(fù)責(zé)拍下生活的原生態(tài)，不旁白，不解說，拒絕附加說明，好像是專門來考驗讀者的耐心和理解力的。讖語多，諧音多，留白亦多，有悟性的讀者才能腦補出表面文字背后的那些不寫之寫，這比冰山理論早了一百多年。”這種白描手法，讓《紅樓夢》具有無限的解讀空間，每一次重讀都能打開新的魔盒和體味新的意蘊。